魏新：金沙受騙記

我最喜歡的羊肉粉，是在金沙吃的。

金沙是一個縣，我熟識的大部分人都沒去過。中國有一千三百零一個縣，加上縣級市、市轄區、自治縣等，縣級行政區有兩千八百四十三個，就算是一個號稱周游過世界的人，也很難去過一半。當然，就算去過很多縣，也未必有幾個縣能讓人留下印象。金沙，讓我印象深刻，和羊肉粉不無關系。

金沙只有五十三萬人口，每天賣出去的羊肉粉，接近十萬碗，空氣里都彌漫著羊肉粉的辣椒味，連天上的云彩也細白如粉。金沙人最愛吃的羊肉粉，用的是本地矮腳山羊，越重越肥越好，羊肉帶皮，分割大塊，和骨頭同煮，熬出微白湯色，肉切片，湯澆到燙煮好的米粉里。金沙的米粉微酸，鮮滑，能吃出大米的清香，再加上用大方皺椒磨成粉，再用羊油炒制而成的油辣椒，就是一碗越嗦越香的金沙羊肉粉了。

金沙有許多有名的羊肉粉館，我尤愛的一家，在金華小區附近，門口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卻已開了二十多年。

賣羊肉粉的一對夫妻，丈夫早晨四點鐘起來，開始熬湯，妻子八點鐘去做辣椒，然后燙粉，煮粉，每一天都如此，靠著穩定的品質和風味，顧客熙熙攘攘，最多的時候，一個早晨就賣一千多碗，客人想找張桌子坐下都難，實在不行，只能端著碗，蹲在馬路邊，一口口嗦著碗中餐，汗滴腳下土，倒是很接地氣。

除了羊肉粉，金沙讓我印象深刻的，還有燒烤。金沙的燒烤都自帶烤爐，嵌在桌子里，讓客人邊吃邊烤。還有一些是店家烤好再上來，最適合我這樣的懶人，這其中，我最喜歡烤排骨，當天的排骨先腌再熏，到了晚上烤熟，吃起來不柴不膩，攜著一股木頭的熏香，豐富、飽滿的味道讓人一口就能記住，再也忘不掉。

我第一次吃過烤排骨，就要了老板的微信，準備第二天早晨離開金沙時帶走一些，老板說最快也要下午才能烤出來，只得作罷。后來再去金沙，到了就直奔而去，吃得時候有些恍惚，感覺這兩頓烤排骨似乎是一頓，排骨把時光一根根連起來了，香得那么漫長。

在金沙，不用花太多錢，就能吃得花樣百出。如野菜小火鍋，每個人二三十塊錢，選擇不同的鍋底，有豆米，有臘肉，有豆豉，有牛肉，也有酸湯，店家根據人數再搭配幾盤肉，剩下的無論是青菜、豆腐、米飯、調料，全部免費，光青菜就有幾十種，許多我也叫不上名字，但吃起來，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讓人渾身充盈著山野之氣。

金沙的酒也如此，因其地理位置在盛產美酒的赤水河上游，金沙酒業摘要酒的廣告語就是“爭上游，喝摘要”，讓人過目不忘。

前幾天，我再去金沙，參加當地的高粱節活動，結束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還沒有吃飯，所住的酒店后面，就是一條美食街，我和兩個濟南的朋友一起轉悠過去，見一家燒烤人氣特別旺，剛想坐下，發現旁邊有一桌和我們打招呼，也是剛才參加活動的人，卻不熟悉，覺得坐一起有些尷尬，就繼續往旁邊走，看到有一家“烙鍋”，門口擺了幾張桌子，還搭了雨棚，沒有客人，倒是清靜，再加上之前我聽司機師傅提過金沙的“烙鍋”，但從未吃過，就和他們一起坐下，準備嘗嘗。

店主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非常熱情地迎過來，我問她：“你們怎么沒有客人？”她尷尬地笑了笑，說：“一會兒就有了！”

我看了看她遞來的菜單，也不明白怎么點，就說讓她來推薦，小腸、大腸、洋芋、年糕等等，她說你們先吃著，不夠再加，接著上了一個平底鍋，打開桌下的爐子。

我們三個人都沒吃過“烙鍋”，也不知道該怎么吃，店主說沒關系，幫你們烙好。接著，來了一個小女孩，梳著一條馬尾，看起來像小學高年級的學生，一手拿著一把鐵鏟，一手把菜倒進鍋里，開始幫我們操作起來。

我問她上幾年級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高一。”

“高一？每天都給家里幫忙嗎？”我有些驚訝。

“平常住校的，今天是周末哇。”她非常認真地把烙好的土豆推到鍋邊，接著又下了一盤豆腐，動作之嫻熟，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你兄弟姐妹幾個？”

“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她指著旁邊的一張桌子，兩個戴紅領巾的小朋友趴在上面做作業。

“你學習怎么樣？想考什么大學？”

“還可以啊。”她又笑了，說：“只要努力，考上大學還是沒問題的。”

店主一直在屋里忙活，這個小姑娘幫我們烙了將近一個小時，有的菜在戧的時候會粘鍋，需要用手抓住鍋耳朵，很熱，她不小心被燙了一下，就拿起兩張餐巾紙疊著抓，繼續用鏟子一下下戧。

烙鍋的每一道菜都特別香，無論葷素，全是滿滿的鍋氣，吃之前，再蘸一下糊辣椒蘸水，實在美味極了。我吃的時候一直在想，這樣的烙鍋，這樣的高中生，或許只有金沙這樣的縣才有吧。

結賬時，我特意多結了一些，給店主說這是給孩子的獎勵，店主追著說真的不用客氣，不用客氣！還重復了幾遍謝謝。我笑著說：“誰讓你騙我們，我們從頭吃到尾，也沒看到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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