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站街女“蘭姐”

受訪人：蘭姐（以下稱蘭）五十多歲的年紀，九十年代中期從老家來東北打工，丈夫在工地上意外身故，自己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幫著兒子成家，后因兒子入獄，兒媳婦不告而別，自己一個人又開始拉扯自己的孫子，用蘭姐自己的話講，自己的人生就是看不到頭兒的深淵！

緣起：盛夏的一天夜里，幾個好友一同相約去公園烤肉，酒足飯飽之際，好友到一處隱蔽的山溝處方便，因此壞了蘭姐的“生意”，那個禿頭的老男人像是一只受了驚嚇的兔子一樣未付錢就逃之夭夭了，氣不過的蘭姐拉住好友一定要討個說法兒。

我見二人爭吵的厲害，就趕緊過去打圓場，在我保證會為那個禿頭的老男人付錢之后，蘭姐這才作罷，就此有了我和蘭姐以下的對話！

山：大姐，你別火兒?。〔疃嗌馘X，我給！我這哥們兒也不是故意的，誰知道你們躲在山溝子里?。?/p>

蘭姐：恁們就是犯壞，恁們就是故意的！

山：哎，大姐，別生氣，多大點事兒啊，我都說我掏錢了，你啊，也就別計較那么多了，你干這個不也就是為了賺點錢嗎？別生氣，咱們嘮嘮，您看咋樣？

蘭姐：嘮啥？拉呱兒恁得額外付錢，不給錢俺憑啥跟恁拉呱兒??？俺還得回家照看孩子呢！

山：行行行！額外付錢，額外付錢！你說個價兒吧？

蘭姐：跑那人還欠俺五十元呢，恁要是給，就給俺一百元吧！

山：行，五十元我是替我那哥們兒賠償他的冒失的，另外五十塊錢可是咱們嘮嗑兒的錢，我問什么你就得說什么，咱們可說好了，可不行耍賴！

蘭姐：那恁放心，俺做生意向來都是講誠信的！

山：行！那咱們就坐下聊吧，你怎么稱呼啊？

蘭姐：恁咋問俺的名字啊，俺不說行嗎？

山：行，但我得怎么稱呼你呢？

蘭姐：恁叫俺蘭姐就行了！

山：剛剛兒聽說你還要回家照看孩子？你這個歲數，還有孩子需要照看？

我實在是不能理解，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竟然還有個孩子需要照看？在我的想法里，她口中的孩子，應該就是她的小女兒或者小兒子！

蘭姐：恁想啥哩，俺家里的孩子是俺的小孫子，都五歲多了，俺那孫子可招人親了，小嘴兒可甜了，啥都會說！

山：你都有孫子了？可真不像，您長得挺年輕的，家里都有孫子了，您怎么還想著干這個呢？你家里人知道嗎？

蘭姐：這樣的事兒俺咋能讓家里知道呢！恁要是出去找小姐，恁會告訴恁媳婦兒嗎？再者說了，俺家里就俺和俺孫子倆人，誰能知道??！

山：行，你這個歲數了還能為社會做貢獻，行，我是挺佩服你的！

蘭姐：佩服個啥？俺知道恁們瞧不起俺們這些人，瞅瞅恁們說個話都陰陽怪氣兒的，別以為俺聽不出來，要是為了俺孫子能吃飽，俺能干這個？

山：我沒那意思，我就是感覺吧，你這個歲數還干這個，有點說不過去，你想啊，都五十多了，你這兒還能有生意做嗎？

蘭姐：咋沒有，俺的生意做到一半了，不是讓恁那個殺千刀的朋友給攪合了嗎？恁說上廁所撒尿，去哪兒不好，非要攪合俺的生意干嘛？

山：行行行！這事兒是我們不對，我替他給你賠禮道歉，咱們就別糾結這事兒了，咱們聊點兒別的，你看行嗎？

蘭姐：恁就說唄，反正拉呱恁也要給錢的！

山：你干這個干了多久了？專職做這個嗎？平時孩子誰看著?。?/p>

蘭姐：自打俺那個兒子出了事兒之后，俺就偶爾去公園接接活兒，俺不干不行啊，家里面兒哪哪兒都要錢，那功夫俺兒媳婦沒有奶水，孩子得要喝奶粉啊，一個月就得一千多塊，恁說俺不干這個行嗎？

山：你就指著干這個掙錢？

蘭姐：這個能掙多少啊，俺白天在物業公司給人家打掃衛生，有的時候下班了，再去飯店干幾個小時的鐘點工，回家的路上總會到這個公園轉一圈兒，要是有活兒俺就接個活兒，再掙個百八十的！

山：那一個月收入應該不少吧？

蘭姐：也沒多少錢，一個月下來也不過就是三千多塊錢，恁看著錢不少，但俺和俺孫子花的也多啊，孩子穿衣吃飯，上幼兒園，恁說哪點兒不得錢啊，要是趕上換季的時候再得個傷風感冒兒的，我這三千多塊錢兒，真就是哪兒都不到哪兒！

山：你的兒媳婦呢？你這么晚出來，誰幫著你看孩子呢？

蘭姐：俺那兒媳婦，在俺兒子出事兒的第三年，把孩子留下來就走了，現在孩子也大了，白天就送托兒所，一個月要三百五十元錢呢，托兒所放學了，就由俺們的一個老鄉幫著接回來，替俺看孩子，俺每個月給她二百元，恁說說這不都得要錢嗎！

山：嗯，花銷確實不小，你兒媳婦的不告而別，實在是太不負責任了，你恨她嗎？

蘭姐：不恨，恨她干啥啊，俺感謝她還來不及呢，人家畢竟給俺生了個孫子，俺有啥理由恨她呢？更何況俺這個家實在，也實在是太難了，她不走，還能咋樣？跟俺一起受苦嗎？

山：真想不到，你的想法兒還挺包容的，聽你的口音，你不是東北人吧？咋想著來東北的呢？現在這地方也不容易掙錢了？

蘭姐：俺不是東北人，俺來東北的年頭可是不短了，九二年，我跟俺家那口子這面兒了。那會兒，東北好啊，比俺老家那面兒可強太多了，俺們那面兒就是種菜，沒有其他的收入。

“在東北這面兒，能干的太多了，俺們兩口子在工地干過架子工，力工，幫著老板種過大棚，收過廢品，那功夫在這面兒磨菜刀，沖洗吸油煙機，都能掙到錢，恁能想象得到嗎？這要是在俺老家，想都別想！”

山：九十年代那功夫東北的確好掙錢，不過九十年代末不久開始下崗了嗎？那功夫東北應該是不太好賺錢了吧？

蘭姐：嗯，那功夫在城里面兒打工的確是難上不少，可是只要你肯吃苦，去工地上扛沙子，一天下來也能掙上好幾十塊呢！

山：的確，只要你肯吃苦，肯受累，在哪兒都能賺到錢！你們在東北生活了這么久應該是手里面小有積蓄了吧？

蘭姐：俺們家，也不知道是咋的，只要是手里面兒有點兒錢，就留不住，零三年俺家男人在工地腳手架上摔了下來，落地就沒氣兒了！

“工地的老板賠了二十萬，恁說說一條人命就值二十萬！”

山：那功夫二十萬已經是不少了，你們是農村戶口吧？農村戶口和城鎮戶口在賠償標準上是不一樣的！

蘭姐：工地上的老板也是這么說的，可俺家還有個兒啊！俺就整不明白了，為啥城鎮戶口的人就比俺們農村人的命金貴呢？

山：呃，這個吧，這個我也說不太明白，好像農村戶口的人在農村是有個人土地的，而城市里面的戶口是沒有土地的，所以，所以……！

蘭姐：俺那個村子三口人才給五分地，恁說這土地能養活人嗎？要是能養活人，俺們一家還能來東北嗎？

山：這個問題，咋說呢，我，我也覺得不合理，但也就是覺得，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唉，很多事兒，你只能聽著，只能服從，我們都是普通人是改變不了現實的。

我對蘭姐提出的這個尖銳的問題實在是無從回答，農村人和城里人的差距到底在哪兒？為什么意外死亡的賠償標準是不一樣的呢？我說出的答案是無法自圓其說的，甚至來說我也覺得這是個非常操蛋的規矩！

山：蘭姐，咱，咱們聊點別的吧，你手里面攥著二十多萬的賠償款，帶著孩子應該日子也過得去吧？你就沒想再婚嗎？

蘭姐：二十萬？俺婆家的小叔子，小姑子聽說賠了二十萬就都從老家趕來了，在這面兒又是哭又是鬧的，最后來她們拿走了十萬塊，俺就一個人拉扯著孩子，等好不容易將孩子拉扯大，孩子又該成家了，你說說我這輩子，就沒有喘口氣兒的功夫！

山：要是再婚，你是不是就能輕松不少?。?/p>

蘭姐：唉，俺就怕再成家找個男人對孩子不好，所以那功夫就狠了狠心，不找了，自己的兒子，自己養！苦就苦點唄，反正那都是俺的命，俺認命，俺也信命！

山：孩子成家了，你是不是能輕松不少了？兒媳婦是東北的嗎？

蘭姐：孩子長大了，我的確是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那會兒俺兒在快遞公司送快遞，一個月下來能掙小一萬呢！

“俺那功夫就讓老家的俺弟弟，俺妹妹張羅著給俺兒子找個合適的姑娘，后來吧，這個兒媳婦還是俺弟弟托人給介紹的呢！”

山：為什么不在咱們當地這塊兒找啊，在這面兒找個媳婦兒，親戚朋友什么的不都能有個照應嗎？你說你在老家找兒媳婦，這面兒真要是有什么事兒，也幫不上什么忙兒??！

蘭姐：恁東北這面兒的姑娘不好，脾氣太不好了，動不動就發脾氣，俺怕俺兒今后受委屈，俺還是覺得老家那面的姑娘樸實。

“恁說，恁這面兒的姑娘也是忒愛打扮了，成天那臉畫的就跟花老虎似的，誰能養的起啊，還得買好看的衣裳，恁瞅瞅俺這件衣裳俺都穿了三年多了，不也一樣嗎！”

蘭姐邊說邊扯了扯自己身上化纖面料的短袖，對我說道！

山：當年給兒子娶媳婦花了不少錢吧？你們那面兒也要彩禮嗎？

蘭姐：要，比恁們這面兒要的多的多，俺兒子那功夫娶媳婦花了十六萬八，這還不算“三金”呢！

山：可憐天下父母心，你這輩子過得是真的不容易??！

蘭姐：哪有容易的父母啊，恁生了兒子就得養兒子，對吧？我還指望俺兒子給俺養老呢！

山：你剛剛說你兒子出事兒了？出了什么事兒了？

蘭姐：唉，俺這話就不愿意說，俺兒剛結婚那幾年，手里面兒有點錢，眼瞅著生了俺孫子了，俺兒子也更任干了，他總想著掙大錢，讓俺和俺孫子過上好日子！

“那功夫俺大姑姐家的孩子在俺們那面的一個化肥廠上班兒，恁們東北這面兒不是種地的多嗎，就想讓俺兒子聯系聯系，一起做化肥的買賣兒?！?/p>

“俺兒子一聽這是個掙錢的道兒啊，就也動心了，零七年上了一批化肥，就到農村去賣去了，化肥是賣完了，可是吧，這化肥撒到地里把種子都給燒死了，一下子俺家兒子就攤上官司了！”

“俺兒子被抓了不算，還罰了不少的錢，恁說這事兒能怪俺嗎？那化肥也不是俺們生產的，憑啥抓俺兒子?。俊?/p>

山：因為是他賣的啊，法律有條文規定，生產，銷售不合格的農產品要一同擔責，造成嚴重后果的還要承擔刑事責任！

蘭姐：俺就覺得這事兒太不公平了，俺就是賣化肥的，又不是俺生產的，咋的還要俺兒子坐牢呢！俺兒子不坐牢，俺那兒媳婦能走？俺今天還能干這個嗎？

山：銷售不合格的農產品被法律嚴懲，有什么不公平的呢？那些顆粒無收的老農民他們公平嗎？他們又該找誰訴說冤屈去呢？我覺得這個事兒對你兒子來說一點兒也不委屈，下次做生意的時候，你首先要了解你自己做的是什么產品，這個產品有什么功效，適合不適合做，開始之前都沒有做調研，最后可不就自己倒霉嗎！

蘭姐對我的回答依然感到憤憤不平，總感覺是上天在跟自己過不去一樣，我彈出一顆煙卷來，遞給了蘭姐，蘭姐很嫻熟的接過了煙卷，自己拿出衣兜當中的打火機自顧自的點著了！

山：現在這個活兒好干嘛？在這公園里活兒多嗎？

為了打破我和蘭姐針對化肥事件的尷尬，我只能岔開話頭兒，說點別的！

蘭姐：還行吧，只要每天晚上來，就總會有活兒干！

山：都是些什么樣的人？

蘭姐：什么樣的都有，多是上了歲數的老光棍子，這幫人有退休金，要么子女不在身邊，要么沒有老伴兒，白天不敢來怕碰到熟人，就只能選擇天黑了，偷偷摸摸過來快活來！

山：他們出手大方嗎？

蘭姐：他們特別的小氣，幾十塊錢都要跟你討價還價，都趕不上那些個工地出苦力的！

“你看那幫出苦力的臟，但只要談好了價格，他們是舍得掏錢的！”

“而且工地這幫老爺們，體格好，干活兒也利索，十多分鐘就完事兒了，那些退了休的老光棍子，又是掐又是摳的，不折騰個四五十分鐘不算完！”

蘭姐說的風輕云淡，臉上沒有一絲的羞澀，好像如同一個包裝廠的女工在講述自己流水線上的工作一樣！

山：他們有耍賴的嘛？比如賴賬不給錢的！

蘭姐，咋能沒有，剛剛跑了那個禿瓢不就是嗎？把我摁在溝里搗鼓了二十多分鐘了，見人在邊上撒尿，提著褲子就跑，俺不是連錢都沒收到嗎！

山：要是遇到這種臭無賴，你會怎么辦？

蘭姐：能怎么辦？只能是自認倒霉了唄，為了這事兒俺還能報警嗎？

山：你在工作的時候，會做一些保護措施嗎？我的意思是，在……！

蘭姐：恁用不著那樣，都是成年人了，俺也沒啥不好意思的，恁是問打炮的時候戴不戴套是吧？

“大多數人都不愿意戴，恁說俺都這個歲數了，再得上點病什么的俺也犯不上，要是不戴套，俺堅決不做！”

山：要是給的多呢？

蘭姐：給多少？他能給俺多少啊？俺都這個歲數了，還能賣上個大姑娘價兒啊？

山：比如說五百元呢？

蘭姐：恁想玩啊？恁要是不嫌俺，給俺二百元，恁就可以不帶套，老板咋樣?。?/p>

山：我，我我沒有這個愛好！我就是隨便問問。

蘭姐的直接打得我有點措手不及，真想不到蘭姐在聊天的過程中還不忘賺錢。

蘭姐：恁是不知道啊，這行兒水可深了呢，有那些個壞種，自己都得病了，還故意不帶套，故意把病傳染給別人！

“俺這行兒有個朋友，也不是說關系有多好，但她那個人兒會打扮，看著就跟三十多歲的小媳婦似的，半個月前接了一個活兒，人家給了三百元，不戴套，干完活兒下面兒就癢的難受，她呢，也沒當作一回事兒，洗了洗，尋思吃點消炎藥就沒事兒呢，哪成想是越來越嚴重啊，下面兒都腫了！”

“哎呀，到了醫院，大夫說這是什么病來著，光治這個病就得三千多塊，恁說說這活兒不都白干了嗎！”

“自打俺那個朋友出事了之后，俺就下定決心了，不帶套給俺多少錢，俺也不干！俺這個家還指望俺呢！俺要是病了，恁說俺孫子該咋整啊？”

“對了，老板，恁要是不玩兒，恁就先把錢給俺唄，俺還得著急回去照看孫子呢！”

蘭姐不愿意對自己的工作說得太多，我只好付給蘭姐二百元錢。蘭姐將錢小心的揣進了兜里，轉身就匆匆的離去了。

朋友們向我打趣兒說我打了一次“口跑”，白白讓人忽悠去一百元錢，他們認為對付蘭姐這種女人，只要嚇唬嚇唬她就能乖乖的離去，但我覺得我這一百元花的是值得的，那畢竟是一根探進深淵當中的一根樹枝，可能蘭姐抓到了這根樹枝之后就不會再向下繼續陷落下去！

2023年9月完稿于齊齊哈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