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0日,IMI大金融思想沙龍第260期在中國人民大學財政金融學院舉行。壹零智庫CEO、Web3.01創始人柏亮做了主題為《穩定幣的發展歷程、成敗敘事及其對中國的啟示》的報告。柏亮認為,當下全球主流國家監管逐步介入,市場也呈現出市值復蘇和交易量突破的新變化;穩定幣與支付寶存在顯著差異,支付寶并非穩定幣;歐盟與新加坡制定了完善的監管規則,但本幣穩定幣規模及穩定幣應用交易市場均處于較低水平;相較而言,美國在監管上采取“模糊容忍”策略,網絡效應與應用生態深度是關鍵支撐,應用生態最為完善;香港可打造“香港穩定幣走廊”;離岸人民幣穩定幣、中國版美元穩定幣、“全球幣”三箭齊發可為中國在穩定幣市場獲取戰略優勢提供思路。
以下為發言全文:
一、起源與早期探索
(一)第一階段:2014-2017年
穩定幣的發展歷程通常以2014年為起點。提及穩定幣時,多從2014年USDT發行開始,但同年與USDT同步甚至早數月發布的還有bitUSD和bitCNY,二者依托BitShares(比特股)平臺,基于加密算法打造以美元和人民幣計價的虛擬貨幣,旨在解決當時虛擬貨幣價格不穩定問題。比特幣及基于其原理衍生的“山寨幣”價格波動劇烈,相互間交易難度大。
比特幣誕生之后,人們開始探索加密貨幣在實際生活中的應用路徑。2013年,福布斯一位記者開展“僅用比特幣生活一周”實驗,實驗中雖能通過比特幣完成一周生活消費,部分場景已接受或經說服接受比特幣支付,但暴露出比特幣價格波動大、交易效率低的問題。
因為價格波動劇烈,基于加密貨幣的支付、使用及募資投資均存在較大困難,因此市場開始探索穩定幣,以規避價格漲跌影響,并對接現實場景如工資發放等。當時穩定幣發展有兩個思路:
其一為BitShares采用的加密貨幣算法,以加密貨幣質押,因算法復雜等原因未能大規模推廣,目前雖在區塊鏈網絡中存在,但使用者極少。BitShares推出美元穩定幣之后又推出了人民幣穩定幣,人民幣穩定幣在穩定幣誕生初期一度比美元穩定幣更活躍。
其二為USDT采用的與美元1:1錨定的簡單機制,它快速獲得市場認可。USDT初期三年發展并非一帆風順,遭遇黑客攻擊、公信力質疑,因作為中心化公司,用戶對其美元用途存在擔憂,質疑其填補財務窟窿、進行高風險投資等,后因相關問題被SEC處罰,但后續通過盈利填補潛在窟窿,并逐步加強了審計和透明度,獲得市場青睞。
另一重要穩定幣為DAI,當前在去中心化市場中廣泛應用。2015年,中心化金融平臺MakerDAO成立,2017年在以太坊推出穩定幣,初始版本為單一虛擬貨幣質押的SAI,2019年底至2020年初升級為多幣種質押模式并正式命名為DAI。
2014-2016年穩定幣交易量較小,2017年交易量逐步增加,市值攀升至10億美元。這一變化的重要推動因素是以太坊ICO的發展。
以太坊作為首個ICO項目,帶動2015年后ICO逐步興起,2017-2018年達到巔峰。
大量中國參與者進入ICO市場,但騙局較多。中國人民銀行于2017年發布虛擬貨幣禁令(《關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要求境內ICO項目清退。
ICO募資中,穩定幣成為首選工具,因直接募集比特幣或以太幣會受價格波動影響,導致資金使用困難,穩定幣有效規避了這一問題。
此階段不同類型穩定幣雛形已出現。bitUSD、bitCNY于2014年誕生,均為去中心化超額抵押型,抵押品為BTS(比特股);DAI同樣為超額抵押型,初期以單一資產抵押,后發展為多資產抵押,目前已納入RWA資產作為抵押資產;USDT為法幣儲備型,與美元直接掛鉤,儲備資產為美元資產。
在運營治理方面,bitUSD、bitCNY、DAI采用分布式治理,依托DAO組織實現去中心化;USDT則為中心化運營,由Tether公司(泰達)負責發行管理。bitCNY和bitUSD已邊緣化或近乎消失,DAI發展為DeFi領域的主流基礎設施與幣種,USDT成為全球最大穩定幣。
(二)第二階段:2018-2022年
這是穩定幣大發展和大考驗的階段,其中有幾件事情具有標志性。
2018年USDC發布。與USDT發展路徑差異顯著,USDT屬于“草根創業、野蠻生長”,最初注冊于英屬維爾京群島,無牌照,發展迅速且模式靈活;USDC則由國際投行、傳統金融機構支持的“精英創業”,自誕生起便走合規路線,積極申請牌照、落實KYC等合規要求。
由于USDT已占據虛擬貨幣大部分賽道與場景,USDC選擇與美國最大合規交易所Coinbase合作,借助其渠道獲取市場份額,2025年USDC發行方Circle上市時,數據顯示其很大一部分收益被Coinbase分走。
2019年Facebook宣布推出一攬子貨幣支撐的穩定幣Libra(后更名Diem)。
該計劃引發全球震動,Facebook當時擁有26億全球用戶,若推出全球穩定幣,將對全球貨幣體系產生巨大沖擊,因此引發美聯儲、美國國會等機構高度關注,美國對Facebook施加較大壓力,Libra項目不斷弱化,最終夭折。但該事件推動全球主要央行和政府以戰略高度重視加密貨幣,成為加密貨幣監管發展的重要轉折點。
2022年發生UST崩盤事件。UST屬于算法穩定幣,通過發行穩定幣UST與虛擬貨幣LUNA,利用二者間的套利機制維持穩定——UST價格低于1美元時,用戶被激勵買入UST(以折扣價),然后燃燒1 UST來鑄造$1價值的LUNA,可在市場上拋售新鑄造的LUNA獲利;UST價格高于1美元時,用戶被激勵買入LUNA然后燃燒$1價值的LUNA來鑄造1 UST。
UST規模曾達數百億,但2022年出現崩盤,相關責任人被追責。其崩盤既涉及算法設計缺陷,也存在違規操縱、內幕交易等問題,對穩定幣及整個加密貨幣市場造成嚴重沖擊,2022年全球穩定幣市值縮水,USDT、USDC等主流穩定幣均受影響。
(三)第三階段:2023-今
穩定幣的規模和交易量增長進一步加速,全球主流經濟體的監管逐步介入。
一是市值復蘇,2023年5月后穩定幣市值逐步回升,USDT復蘇速度較快,USDC復蘇相對緩慢,從市值走勢圖可清晰觀察到2022-2023年的下跌與后續恢復過程。
二是交易量突破,2024年全球穩定幣交易量實現顯著增長,不同機構數據顯示的具體數值不一樣。Bitwise數據顯示達11.9萬億美元,超過Visa同期10.8萬億美元的交易量,這一突破被視為加密貨幣在支付領域超越傳統金融的重要標志。
三是USD1,特朗普家族在2025年3月推出的穩定幣。因特殊的家族背景和特朗普政府的加密貨幣政策取向,USD1具有一定的標志性。
四是Circle上市,2025年6月,USDC的發行商Cirecle上市,正直美國穩定幣監管法案推進期,股價暴漲。Circle奉行合規原則,因此也獲得了監管紅利。
(四)技術演進與分類
經過多年發展,穩定幣已形成明確分類體系。
首先是抵押型穩定幣,可進一步細分為三類:一是法幣抵押型,包括USDC、USDT、USD1等,以1:1美元儲備為核心機制;二是加密資產抵押型,如DAI、sUSD、sUSDE等,DAI以ETH、RWA等加密資產進行超額抵押,應對資產價格波動;三是商品抵押型,例如以黃金為抵押發行的Paxos Gold(PAXG)。
其次是算法穩定幣,典型代表為已崩盤的UST(Terra),此外還有AMPL(Ampleforth)等,此類穩定幣不依賴抵押品,通過算法調節供需維持價格穩定,但整體規模較小,UST崩盤后市場對其信任度大幅下降。
第三類是混合穩定幣,采用“部分抵押+算法調節”模式,如FRAX,當前市場規模也較小。
另有一類與穩定幣功能相似但未被劃入穩定幣范疇的是代幣化存款,J.P. Morgan、花旗、匯豐等銀行均有發行。二者的核心區別在于,穩定幣無杠桿,采用1:1抵押模式;代幣化存款依托商業銀行信用,而商業銀行屬于高杠桿經營,受資本充足率約束,且代幣化存款多在銀行及客戶自身體系內運營,未大規模面向市場開放應用。
從主要穩定幣市值對比來看,USDT市值最高,接近1700億美元;其次是Circle發行的USDC,市值約700億美元;USDe與DAI機制類似,近期發展迅速,市值已超100億美元,超越DAI;DAI市值約50億美元;特朗普家族的USD1市值約22億美元;PayPal發行的PYUSD等其他穩定幣規模則相對較小。[1]
二、穩定幣的運作機制
1.Tether(USDT)
USDT作為法幣抵押型穩定幣,發行機制簡潔,Tether公司搭建穩定幣發行平臺(技術接口),用戶存入1美元,平臺發行1個代表1美元價值的USDT代碼。
其盈利核心在于對用戶存入資金的投資運作,早期監管缺失時,投資范圍廣泛,涵蓋黃金、比特幣等資產;當前錨定資產需滿足高流動性要求,以確保用戶贖回時能快速變現償付,主要包括現金、現金等價物、短期國債,同時也投資私人部門債券(如貸款、企業債券)、黃金及加密貨幣。
據2024年報顯示,USDT 80%以上資產為現金、現金等價物及國債,其余的為較高收益資產,而美聯儲要求穩定幣錨定資產需100%為高流動性、安全性強的資產。
USDT發行主體Tether公司最初注冊于英屬維爾京群島,2025年初遷至薩爾瓦多,該國于2021年將比特幣列為法定貨幣,是全球對加密貨幣最友好的國家,Tether在薩爾瓦多獲得數字資產服務提供商(DASP)牌照。
USDT的發行渠道主要有兩類,一是機構與交易所,加密貨幣交易所為向平臺用戶提供USDT,會向Tether批發采購,用戶再通過交易所購買;二是公鏈,如以太坊、波場(TRON)、Solana、幣安鏈等,其中波場上的USDT交易量最大。
USDT的商業模式以資金投資收益為核心。用戶用于購買USDT的資金由Tether進行投資,此外還有少量手續費收入及創新業務收入(占比低于5%)。
近年Tether利用利潤進行了廣泛的投資,今年7月份公布分信息顯示已投資120多家公司,涵蓋加密貨幣、金融科技、社交媒體、腦機接口等多個領域,Tether正從單純穩定幣發行商向綜合科技公司轉型。
其中一些投資布局對穩定幣的應用具有戰略意義,比如投資云服務商數據中心Northern Data,并計劃將其整合至已投資的Rumble,整合完成后Tether將成為Rumble第一大股東,而Rumble是擁有數千萬用戶的新興社交媒體,這對未來USDT的應用拓展具有重要價值。
2.USDC與DAI對比
USDC與USDT的商業模式大體相似,USDC在美國的合規性做得更好。我們把USDC作為中心化穩定幣的代表,與去中心化的穩定幣代表DAI做個簡單的對比。
二者的核心差異在于發行機制與抵押機制。USDC是中心化機構(Circle公司)以法幣資產儲備1:1發行;DAI是由去中心化平臺(MakerDAO)以加密貨幣超額抵押發行。
DAI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合規問題,目前全球已公布穩定幣監管方案的主要國家,均不認可加密資產抵押型穩定幣及算法穩定幣,因此DAI主要在不受監管的去中心化金融領域運營。
而USDC堪稱合規“優等生”,積極申請牌照,例如在美國獲得48州貨幣傳輸許可證,在歐洲獲得法國電子貨幣機構許可證(可在歐盟全域使用),在英國獲得虛擬貨幣許可證,在新加坡獲得MAS許可證,2025年還申請了信托銀行牌照。
合規運營帶來兩方面顯著影響,一是合規成本高,需組建專業合規團隊、聘請律師,且在一些國家和地區需滿足注冊資本金、保證金等要求;二是應用場景受限,部分場景因監管限制無法開展。
但它的優勢在于符合全球合規趨勢,在主流市場受歡迎程度更高。
DAI作為去中心化穩定幣,無相關牌照,在未來監管環境下的生存發展面臨不確定性,但其優勢在于靈活性高,能快速響應去中心化金融市場需求,設計各類交易模式滿足用戶需求。
三、穩定幣與支付寶
當前國內關于穩定幣與第三方支付關系的討論較多,有的觀點認為支付寶屬于穩定幣,例如中金首席經濟學家彭文生在《穩定幣的經濟學分析》中提出支付寶余額即穩定幣,另有學者認為支付寶具備穩定幣功能,甚至是全球最好的穩定幣,這是當前市場的一類觀點。
但從市場定位、對支付和貨幣體系的影響,尤其是制度屬性來看,穩定幣與支付寶存在顯著差異,支付寶并非穩定幣。二者在商業模式上有相似之處,但也有本質不同。
1.穩定幣與支付寶的相似點
一是價值穩定性,二者均與法幣1:1等值,支付寶余額是人民幣的數字化形式,與人民幣等值;穩定幣因與錨定法幣1:1對應而得名。
二是交易便利性,二者均以提升交易便利性為目的而誕生,但解決的痛點不同。
支付寶誕生初期主要解決電子商務中的信任問題,買賣雙方因擔憂付款不發貨、發貨不付款而難以達成交易,阿里巴巴通過提供支付擔保,為電子商務交易提供便利,后續逐步實現技術化、平臺化升級,形成當前的支付寶體系;穩定幣則主要解決加密貨幣價格波動太大及交易效率問題,提升加密貨幣交易的便利性。
在盈利模式上,二者早期有相似之處。
支付寶初期依托沉淀資金池盈利,用戶資金在平臺停留形成規模資金池,支付寶將其用于購買貨幣市場基金、開展協議存款等獲取收益,后受國內監管限制,該部分收益渠道被關閉,進而推出余額寶,用戶將支付寶零錢用于購買天弘貨幣市場基金,基金通過投資銀行協議存款、國債等獲取收益并分配給用戶,本質是通過資金聚合提升議價能力,獲取更高收益;穩定幣的盈利核心同樣是沉淀資金的投資收益,當前穩定幣規模達千億美元級,每日贖回比例低,且應用場景的拓展使部分用戶無需贖回,沉淀資金規模持續擴大,這部分投資收益成為主要利潤來源。
2024年Tether凈利潤達137億美元,公司僅150人,人均年凈利潤近1億美元,創全球公司人效紀錄。此外,穩定幣發行方也在探索新盈利模式,如開發創新服務,Tether和Circle均搭建RWA平臺,推出貨幣市場基金類RWA產品,用戶可直接用穩定幣購買該類產品,無需贖回為法幣,進一步提升資金沉淀率;這個模式類似于余額寶。
2.穩定幣與支付寶的不同之處
一是運行基礎,穩定幣基于區塊鏈體系運作,支付寶依托傳統金融體系,這一差異導致二者在全球化應用中效率不同,日常交易中二者均能實現秒級到賬,但跨境支付時,支付寶依然需依賴SWIFT系統等傳統體系,效率較低;穩定幣基于區塊鏈可實現全球秒級到賬。
二是發行機制,穩定幣發行主體包括私人公司(如與螞蟻集團運營支付寶類似)和去中心化組織,發行量根據用戶需求動態調整;支付寶無貨幣或支付載體不具備代幣發行功能,僅作為資金托管與支付通道,處理資金存放與流轉。
三是貨幣屬性,穩定幣是民間商業機構發行的支付工具,用戶可自主選擇是否接受;支付寶作為支付工具,用戶可選擇是否使用該APP,但通過支付寶轉賬的資金屬于法定貨幣。
四是風險與安全性,二者均面臨黑客攻擊等技術風險,但穩定幣存在擠兌導致的脫鉤風險,支付寶則無此類風險。
五是制度屬性,全球第三方支付(以支付寶為例)均在傳統監管體系下運作,國內依托銀行、銀保監會等監管體系,國際上依賴SWIFT、CHIPS等清算結算系統,僅提升原有體系效率,未實現本質變革;穩定幣則完全脫離傳統支付系統,基于全球區塊鏈體系形成新型支付工具,各國需從戰略視角重新審視其定位與影響。
四、主要國家的監管
美國監管經歷長期演變,伴隨民主黨與共和黨執政交替、拜登政府與特朗普二期政府政策調整,監管方向發生重大轉變。
特朗普政府將加密貨幣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2025年特朗普二次上任后推出三項關鍵法案,分別是“天才法案”“清晰法案”及“反CBDC法案”。
“反CBDC法案”明確禁止美國發行數字美元(央行數字貨幣CBDC);“天才法案”聚焦穩定幣監管,“清晰法案”則對加密貨幣體系實施分類監管,將加密資產分為證券、數字商品、支付穩定幣三類,分別由不同機構實施差異化監管。
“天才法案”對穩定幣發行資格實施許可制,建立聯邦與州兩級監管體系;要求穩定幣 發行方、一級市場機構、托管方、交易所等關鍵節點必須履行 KYC/AML 義務,并納入 BSA/FATF 的合規框架;但對鏈上普通用戶的點對點交易,并沒有強制每筆實名,而是通過“入口 +出口”的強合規來實現可追溯。
歐盟通過MiCA法案實施穩定幣監管,監管力度較為嚴格。將穩定幣分為多資產支持型(ARTs)與單一貨幣支持型(EMTs),均需采用區塊鏈/DLT技術,實施許可制,發行商需獲得歐盟相關機構許可,儲備要求與其他地區類似。
其監管的顯著特點是設置交易限額,若穩定幣單日交易量超過100萬筆或2億歐元,將觸發歐央行干預。
新加坡2023年公布監管框架,監管標準嚴格,對穩定幣發行規模設置限制,超過一定額度需滿足特定要求,同時設置資本金及運營費用門檻,整體屬于監管“模范生”,注重風險防控與市場規范。
香港《穩定幣條例》是目前全球最嚴格的穩定幣監管規則之一。
與歐盟、美國的許可制(類似注冊制)不同,香港采用牌照管理制,發行商需獲得牌照方可開展業務,而美國允許商業銀行直接參與穩定幣業務。
在許可門檻上,香港要求2500萬港元注冊資本金,為全球現有法律規定中的最高標準;對未持牌機構設置僅六個月的過渡期;KYC/AML要求嚴格,全環節需落實KYC;同時限制穩定幣與DeFi的結合,在香港運營的穩定幣難以開展DeFi相關業務。
2025年8月1日香港啟動穩定幣牌照申請,8月31日第一輪資料收集結束,數據顯示有77家公司提交牌照申請。
五、穩定幣成敗啟示錄[2]
當前全球穩定幣市場中,美元穩定幣占據絕對主導地位,交易額占比超99%,顯著高于美元在全球貨幣體系中的支付占比(現實世界中美元占全球外匯儲備60%、國際支付45%)。
從美國穩定幣發展經驗來看,首先是監管的“模糊容忍”策略,長期以來美國監管機構對穩定幣采取寬松態度,未實施嚴格監管,也避免“一刀切”政策,為市場創新與發展提供充足空間。
其次是美元的全球貨幣地位優勢,作為全球最受信任的貨幣,基于美元發行的穩定幣天然具備市場接受度優勢。
再者是市場模式的互補性,USDT的“草根創業”模式與USDC的“金融精英”模式形成競爭與合作關系,被稱為“灰白組合拳”,有效提升市場活躍度。
此外,網絡效應與應用生態深度是關鍵支撐,USDT、USDC早期嵌入ICO、DeFi等生態,形成“用戶越多-穩定性越高-應用場景越廣”的正向循環,當前已深度滲透企業財資管理、跨境支付、交易所交易、DeFi等領域,應用生態最為完善。
歐盟與新加坡的穩定幣發展則提供了失敗教訓,二者雖制定了完善的監管規則,但本幣穩定幣規模及穩定幣應用交易市場均處于較低水平,在全球穩定幣市場中話語權與占有率有限。
核心原因包括四方面,一是過度監管抑制市場活力;二是貨幣國際化程度不足,歐元雖為全球第二大支付貨幣,但大部分交易集中于歐元區內部,缺乏全球跨境應用場景;三是交易生態不完善,加密貨幣生態與現實應用場景對穩定幣的支撐不足,全球大型交易所均不在歐洲或新加坡;四是監管時機過早,在市場尚未發展成熟時實施嚴格監管,設置過高門檻,導致市場參與者難以進入,例如歐洲穩定幣直至2025年才有機構嘗試推出穩定幣,規模仍較小,而監管早在2023年已啟動,當時市場尚未形成穩定幣交易氛圍。
六、對中國的啟示
基于穩定幣發展的歷程與成敗經驗,我們從中國香港特別行政區與中國整體兩個維度,梳理一些啟示。
1.香港穩定幣走廊[3]
香港作為中國的特別行政區,2022年發布虛擬資產市場政策宣言,目標打造全球虛擬資產(現更名數字資產)交易中心,在穩定幣領域需避免重蹈歐盟、新加坡的覆轍。
香港與歐盟、新加坡的戰略定位存在本質差異,后兩者僅將穩定幣視為新型金融產品,核心目標是風險管控;而香港承載中國全球貨幣戰略的重要職能,穩定幣作為傳統金融體系外的新型工具,為香港實現貨幣戰略突破提供機遇,因此香港需轉變角色定位,從“監管者”轉向“市場培育者”,培育壯大穩定幣交易市場,避免陷入“監管完善但市場冷清”的困境。
依托國際金融交易中心的基礎優勢,香港可打造“香港穩定幣走廊”,兼具地理、技術與合規屬性,地理上連接中國與全球市場,技術上實現傳統數字化技術與加密貨幣技術的銜接,合規上構建開放包容的規則體系,吸引全球合規穩定幣在香港交易,打造全球最大穩定幣市場。
要實現這一目標,需構建具有競爭力的生態體系,鑒于全球加密貨幣生態已被美元穩定幣主導,香港可聚焦RWA生態建設,RWA與中國實體經濟契合,能推動中國實體經濟資產通過RWA模式實現全球流動,同時改善中國國際貿易中的支付障礙、“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本幣不穩定問題,規避美元貿易管制影響,因此RWA可成為香港穩定幣市場的戰略性賽道。
為培育RWA生態與穩定幣市場,需配套系列政策支持。
一是推行多元貨幣策略,秉持務實原則,不局限于某一類貨幣,放寬監管規則,吸引離岸人民幣穩定幣、港元穩定幣及合規的美元穩定幣(如USDT、USDC)在香港發展,分別服務貿易、本地支付、國際結算等需求。
二是推動場景嵌入與本地生態構建。政府可發揮示范作用,在公共場景中接受穩定幣支付,將部分財政儲備(如1%-2%)用于儲備穩定幣,樹立市場信心。
重點圍繞RWA募資、交易、清算結算打造“RWA-穩定幣”增長飛輪,提升生態活躍度。打通支付“毛細血管”,推動八達通、轉數快、香港微信支付、支付寶等本地支付工具與穩定幣對接。參考全球其他地區第三方支付接入穩定幣的經驗,拓展穩定幣應用場景。
三是創新監管模式,建立動態靈活的監管體系,為RWA發展提供支撐。例如設立面向RWA的常態化監管沙盒,簡化項目準入與退出流程,實施分層分類監管,根據穩定幣規模、應用場景制定差異化監管要求,避免“一刀切”。
推動穩定幣與全球DeFi市場的銜接。DeFi是重要的流動性市場,RWA資產接入DeFi可提升收益與價值,需探索“合規封裝”方案,實現合規穩定幣與DeFi協議的交互,為RWA資產注入全球流動性。
2.中國穩定幣戰略:三箭齊發[4]
從中國發展穩定幣的角度,香港大學汪揚副校長提出“三箭齊發”的創新戰略,為中國在穩定幣市場獲取戰略優勢提供思路:
一是離岸人民幣穩定幣,以海外人民幣為錨定資產發行,主要服務“一帶一路”貿易,提升跨境交易便捷性,推動人民幣國際化。
二是中國版美元穩定幣,當前USDC、USDT的儲備資產以美債為主,中國持有7000多億美元美債,目前僅通過持有或出售獲取有限收益(每年數億美元),可將美債作為底層資產發行中國版美元穩定幣,支持美元、港元、人民幣等多幣種計價,激活存量資產,為中國企業海外投資、貿易提供支付工具。
三是“全球幣”,由多種主流貨幣構成一攬子儲備資產,核心創新是將人民幣資產占比提升至與美元相當水平,建立去中心化的全球聯盟治理機制,治理中心設于香港,避免單一主體中心化控制,提升全球公信力。
這三類穩定幣由政府推動,但無需政府直接發行。汪揚副校長提出的創新性觀點是賦予其一定“法定性”,在中國政府管轄范圍內,貿易中的收款方必須接受這三類穩定幣的支付,其他穩定幣則遵循市場自愿原則,通過這一制度設計擴大應用場景。
未來市場中將形成“法定穩定幣”與“市場穩定幣”兩類產品,USDT、USDC及京東等企業可能發行的穩定幣均屬于市場穩定幣;“法定穩定幣”需避免碎片化,避免多機構發行同類產品導致市場分散,應探索統一管理模式,如會員制或牌照制,具體機制需進一步研究探索。
總體而言,中國發展穩定幣需突破傳統思路,采取創新策略。
當前美元穩定幣在全球市場的滲透度與占有率已極高,若采取跟隨策略,難以在市場中開辟新空間,因此需通過創新模式、創新幣種、創新生態,打造具有中國特色的穩定幣體系,方能在全球穩定幣市場中占據主動,為中國經濟發展與國際貨幣體系改革貢獻力量。
[1]此處引用數據為9月上旬數據,至本文發布時數據已有變化
[2]參見汪揚、柏亮《穩定幣成敗啟示錄之一:為什么美元贏了,歐洲輸了》
[3]參見汪揚、柏亮《穩定幣成敗啟示錄之二:香港的唯一出路是打造全球第一的穩定幣市場》
[4]參見汪揚、柏亮《三箭齊發:中國穩定幣戰略架構》
整理:孫嘉祺、孫嘉良
監制: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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