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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與藝術之間的關系,超越了“疾病”與“療愈”邏輯。他們的創作常常不是為了表達什么,而是為了活下去,在某個不經意的角落里發現生命奇境。
在討論精神病人所表現的藝術時,它通常與另一個藝術概念緊密相關:“原生藝術”(Art Brut )。這一詞最早由畫家讓·杜布菲(Jean Dubuffet)在1945年提出,用以描述那些未經藝術教育、脫離主流藝術體制的人所創作的作品——其中很大一部分創作者,是精神病患、孤兒院居民、囚犯或邊緣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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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法拉利365,安東尼奧·羅賽諾·德·利馬,1979
下:番茄,安東尼奧·羅賽諾·德·利馬,1979
我們用三天時間探討精神性藝術創作。第二篇,是關于“沒有名字的藝術”。
沒有名字,因為創作者們沒有想過自己的作品會被美術館收藏和展覽。他們是農場和市營屠宰場工人,后作為志愿兵被派去參戰,返鄉后被診斷出精神分裂;她們做了二十多年家庭主婦,在五十歲喪子后拿起畫筆;她們遭受丈夫和婆婆的虐待,在不慎跌落懸崖后康復,開始剪紙。沒人知道他們,但他們是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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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萬森訥城堡),阿洛伊絲·科巴茲,1941-1951
無題,邦茹·邦雅曼,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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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以“無題”為名的作品出現得最多的藝術展覽。
一幅紙上水粉畫,紫灰色的背景上,數個大小不一的人形黑色剪影平鋪,人的身體輪廓如同城市水泥建筑,內里滿布許多窗戶一樣的方形。這幅作品的名字是《無題》,作者是卡洛·齊內利(Carlo Zinelli)。
圓珠筆、馬克筆和彩色鉛筆在紙上畫出一幅擠擠挨挨的游泳比賽現場,所有人物都是一樣的頭發、臉型和衣服,在現實生活中無法編排的混亂場景被畫作中以一種絕對秩序化卻色彩豐富的形式呈現。這幅作品的名字是《無題》,作者是赫爾穆特·尼姆切夫斯基(Helmut Nimcze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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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無題(黃色背景上的四個剪影),卡洛·齊內利,約1960
下:無題(游泳池),赫爾穆特·尼姆切夫斯基,1986-1987(圖片源自網絡)
布條、塑料、紙和金屬包裹纏繞在一個木制椅子/座椅之上,呈現出怪異的狀似紀念碑的雕塑形狀。這個作品的名字也是《無題》,作者是帕斯卡爾·塔西尼(Pascal Tassini)。
沒有名字,大部分是因為它們的創作者們沒有想過自己的作品會被美術館收藏和展覽。比如,齊內利是農場和市營屠宰場工人,后作為志愿兵被派去參戰,返鄉后被診斷出精神分裂。因為在病院墻上繪畫,他被醫生邀請參加藝術工作坊,之后幾乎每天會在工作坊待八小時以上,一生共創作了 2000 多幅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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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帕斯卡爾·塔西尼,2013(圖片源自網絡)
無題,朱迪思·斯科特,2003
1945 年,法國藝術家讓·杜布菲為這些“未受藝術文化影響的人創作的作品”總結出一個新的概念:原生藝術。在他看來,這些作品里幾乎看不到對古典藝術或流行藝術的模仿痕跡,但卻能呈現藝術最本源的打動人心的力量。
但如果藝術品沒有名字,人們如何知曉其背后藝術家的故事?癲狂與藝術之間的關系是什么?沒有經過學院派的訓練,藝術的枝葉如何從一個人的生命中生發出獨特的形狀?在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PSA的《無羈之境:洛桑原生藝術收藏與他方視界》展覽(以下簡稱《無羈之境》)中,我們找到了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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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達武德·庫查基﹐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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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60年代,籠罩在喪子陰影中的安娜·澤曼科娃(Anna Zemánková)重新拿起了畫筆。
她從未學習過繪畫,但是在她的童年記憶里,畫畫給她的生活帶來了無窮的樂趣,一有空閑時間她就會在紙上涂涂抹抹,借此逃離專制的家長所帶來的精神壓力。成年后,她做過很長時間牙科技術的工作,在相當漫長的時間里她從沒有想起過繪畫這件事。二十五歲結婚,之后陸續生育了三個兒子,還領養了一個女兒。在第二個兒子出生后放棄了工作,專心照顧家庭。四十歲的時候全家搬至布拉格定居。經歷了嚴重疾病、一個兒子早逝等變故,五十歲后,繪畫成為安娜生活中不可替代的一部分,她喜歡用鉛筆、色粉筆和鋼筆繪制各種各樣的花卉和植物圖案,有時她會在畫紙上打孔,再通過壓印讓紙產生褶皺,使圖像呈現出浮雕效果。她經常在凌晨四點從床上醒來,坐在桌前投入自己的繪畫創作,一畫就是兩三個小時。她的畫作筆觸細膩,細節豐富,線條無數,有時候一幅畫從開始到完成可能需要花費四五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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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安娜·澤曼科娃,1970-1975
在伏案繪畫時她在想些什么?她筆下瑰麗詭譎的花卉靈感來自于哪里?遺憾的是,人們已經無法知曉更多有關安娜的藝術世界。
不像其他藝術家,在生前就可能接受大量媒體采訪或曝光,像安娜這樣的原生藝術家長期處于藝術世界的邊緣,在互聯網上能查到的信息也寥寥無幾,“沒人知道他們”,在藝術史書里也根本找不到關于他們的傳記。洛桑原生藝術收藏館對她生平介紹的三段文字,幾乎可以說是目前最為準確可以了解到安娜藝術思想的信息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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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格雷戈里·李·布萊克斯托克,2013
洛桑原生藝術收藏館(Collection de l’Art Brut)的策展人莎拉·隆巴迪(Sarah Lombardi)介紹道,藝術館會努力和原生藝術家及其家人保持聯系,了解他們的生平經歷和創作環境,進一步理解他們所使用的技法和材料,并在展覽中向公眾分享這些故事。人們可以從白墻上貼著的一段段簡要介紹里讀到藝術家們充滿個人創傷的人生故事:戰爭、疾病、失親……他們是藝術的自學者,與主流藝術系統隔絕,對藝術史一無所知,甚至很多人即使到生命的最后都不認為自己是“藝術家”,他們只是為了回應自己內心深處的表達欲望而開始創作。也正是基于這一特性,在《無羈之境》展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很多藝術家都是利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取的材料作為創作的載具,比如掛歷紙、香煙盒、布料、泥土等。這些物品本身就和他們的生活經驗息息相關。
“創作并非選擇,而是生命中的出口,是他們在某個邊緣時刻發現的一條通道。”莎拉說,“他們無法停下,因為那是他們活下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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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戶次公正,1980-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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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羈之境》展覽的策展人之一楊楊第一次接觸“原生藝術”的概念是在藝術史課堂上,講師提到現代藝術在發展過程中不斷地從原住民藝術、邊緣群體和兒童藝術中汲取靈感,其中有一部分內容提到杜布菲的貢獻,但課程中認為杜布菲的理念過于理想化和純粹,比如在他的觀念里,原生藝術應該與主流藝術市場保持絕對距離,一旦前者擁有了賣家和市場,就要從原生藝術的領域里被排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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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位于巴黎勒內·杜魯因畫廊地下一層的“原生藝術之家”,1948
下:讓·杜布菲親臨瑞士洛桑的原生藝術收藏館,1976
另一種典型誤解是人們籠統地將原生藝術理解為“瘋人藝術”。在這次展覽中的確有大量作品是來自于精神病院或療養機構的病人,但將原生藝術等同于精神病藝術,不僅無助于對概念的理解,也容易令人忽視這一藝術形態背后更為復雜的成因。
展覽中有一位名為吳美飛的中國原生藝術家。他經常在香煙包裝紙盒上作畫,而且方式非常獨特——用彩筆在煙盒上反復擊打形成畫面。這個過程非常費時費力,要求創作者精神高度集中,但對吳美飛而言,創作讓他感到平靜。他曾離家前往和田、云南、敦煌等地工作生活,但始終未在任何一地定居。他喜歡收集石頭,希望能用這些石頭搭建一間房屋,在其中展示自己的畫作。2016年,他的姐姐看到了南京原生藝術中心的信息,介紹弟弟前往創作交流,吳美飛的作品因此得到更多人關注。但令人遺憾的是,2023年,他因為長期飲酒和其他身心問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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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吳美飛
長期從事文藝精神病學研究的陳智民,一直關注原生藝術。在陳智民供職的上海某三甲醫院,住院部將病房后走廊的一處空間開放為畫室,邀請住院部的病人自愿報名參加創作。時間久了,陳智民慢慢觀察到有七八位病人會一直長期堅持去畫室創作。
有一次,陳智民發現有位病人在畫室里的繪畫狀態很不自然,陳智民走過去問對方,為什么不嘗試畫自己想畫的東西?對方說他以前在病房繪畫的時候,護工經過他的旁邊,瞥見他在紙上畫的內容,會猛拍他的肩膀、大聲詢問他:畫的是什么東西?怎么一點也不像?你是不是發病了?從此之后,他不敢畫自己想畫的內容,認為這是不被允許的,只敢畫他認為其他人眼中正常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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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布達佩斯時間輪),阿道夫·沃爾夫利,約1922
鼓勵原生藝術家們創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給予他們充分的尊重,讓他們以自己舒適的、不被打擾的狀態創作,這是陳智民的主張。實際上,原生藝術的創作者群體來源極為廣闊:退休人士、被排斥者、囚犯、精神病患者、邊緣群體等。不把他們當作病人,把他們當作藝術家一樣去尊重是相當重要的。“在得到尊重的情況下,我覺得他們的藝術家人格才能夠得以舒張,才能夠真正像一個藝術家一樣去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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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散花,郭鳳怡,1990-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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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羈之境》一共展示了 52 位藝術家的 259 件作品,其中包括 4 位中國自學藝術家的作品。讓莎拉印象深刻的藝術家張步花,她創作剪紙作品。小時候和母親開始學習剪窗花,但之后再沒有創作過,直到八十歲她才重新拿起剪刀。張步花的作品里既有經典的神明形象、動物圖騰,也有人們在鄉間耕耘工作或舉辦婚嫁儀式的民間生活場景。
另一位剪紙藝術家庫淑蘭來自陜西旬邑,常常一邊剪紙一邊吟唱歌謠。她長期遭受丈夫和婆婆的虐待,創作也不被家人理解。1985年,庫淑蘭不慎跌落懸崖好幾天昏睡不醒,康復之后,她開始自稱“剪花娘子”。在她的作品里頻繁出現一個執剪盤坐的女性形象。她的作品是在地方文化館下鄉普查的過程中被發現,后來在工作人員的支持下,她持續創作了逾 1500幅剪紙作品才得以被更多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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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棗神,張步花,2002至今
下:大姐姐、巧打扮,庫淑蘭﹐1983
剪紙這種形式對于國內藝術觀眾而言并不陌生,甚至是在日常生活中忽略了這種藝術性。不過對于張步花和庫淑蘭這樣的藝術家而言,剪紙比畫畫更自然,她們手邊自然擁有這些材料,也因此轉換成為了她們的藝術表達。莎拉·隆巴迪說:“成為藝術家最重要的并非背景,而是你是否有話要說,是否擁有一個豐富的精神世界和等待表達的能力。”
在展覽最后的區域,策展團隊專門設置了一個創作區,讓看完展覽的觀眾可以自己在現場用彩筆在白紙上進行創作。參展者留在藝術館墻壁上的畫作,有的青澀,有的幼稚,也有抽象夸張、令人不解的存在。有一位不知名的觀眾在紙上畫了一只被無數線條包圍著的平靜的眼睛,這只眼睛看著場館內來來往往的人群,觀察和等待著下一位原生藝術家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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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人,奧斯瓦爾德·齊特納,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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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秋季刊和你一樣沉迷無用之物。盲盒為什么令人上癮?委托一場約會能好過真實的戀愛?碎片化的視頻如何撫慰了我們?為什么電影人不知疲倦地奔赴電影節?沉迷是逃避現實的方式,還是在把我們推進更深的虛無?瘋狂與熱愛,往往只有一線之隔。當你沉迷時,沉迷也在凝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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