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北京迎來世界的目光,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在這里拉開帷幕。27歲的楊瀾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說出一句再簡單不過的問候——“Here we are in Beijing”。頃刻間,全場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沖破語言和文化的藩籬,也敲開了每一位女性的心門。
1995年9月,楊瀾匆匆從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請假歸國,與央視主持人倪萍并肩走上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開幕式。來自世界18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的代表,穿著各具特色的服飾,齊聚一堂。有人頭戴色彩斑斕的非洲頭巾,有人披著輕盈的南亞紗麗,也有人身著簡潔利落的西式套裝。燈光熾烈,鏡頭聚焦,掌聲如潮,那不是客套的禮儀,而是一種由衷的回應,一種因同處歷史節(jié)點而產生的共鳴。
“那一刻,你真的感受到女性的凝聚力和熱情。”多年后,楊瀾仍記得當時的震動,“全場的回應讓我熱淚盈眶,也讓我第一次真切意識到,作為女性,我們團結的力量如此強大。”
女性本來就值得尊重
與此前主持過的各種大型晚會不同,95世婦會是一次真正“改變世界”的大會。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女性在一起,談論的不是娛樂與表演,而是命運與未來。楊瀾說:“作為女性,能夠在自己國家的主場見證這樣一場盛會,由衷地感到驕傲。”很多年后,在世界各地與女性領導者重逢,她常常聽到一句問候:“你也在1995年的北京嗎?”那場大會成為某種“精神護照”,把她與世界各地的女性連接在一起。 楊瀾說,自己在世婦會現(xiàn)場經歷了一次“觀念的巨變”。她坦言,在此之前,雖有一定性別意識,但仍深受社會普遍觀念影響。“我過去一直覺得,女性要變得有能力、很強大,才會被看見和尊重。” 但在世婦會的會場上,面對來自世界各地的姐妹,她第一次真切體會到,“有一些地方的女性不能獨自出門,有的沒有財產繼承權,有的甚至會遭受私刑或虐待。看到她們的處境,你會由衷地呼喊:我們不是因為變得強大才值得尊重,而是因為我們本來就該被平等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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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歸來后,楊瀾迅速投入工作。1998年,她創(chuàng)辦了中國第一個高端人物訪談節(jié)目《楊瀾訪談錄》。那時,很多人勸她做輕松的生活類節(jié)目,但她偏要把鏡頭對準最硬核的政要和思想家。她采訪過上百位各國政要,也對話過國內外知名的企業(yè)家、科學家和藝術家。
“我不相信女性只能局限在瑣碎生活中”,楊瀾說,“我想用訪談觸摸更大的世界。”有一次采訪基辛格,她直接追問:“如果有機會重新選擇,您會不會改變某些外交決策?”對方愣了一下,隨后笑著回答:“年輕女士,你的問題很有挑戰(zhàn)性。”通過《楊瀾訪談錄》,她成長為可以與世界重量級人物平等對話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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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楊瀾又創(chuàng)辦了《天下女人》欄目,舞臺轉向女性群體,給予普通女性發(fā)聲的機會。節(jié)目開篇語“女人為什么愛說話”,看似輕松卻蘊含深意。“人類智力的飛躍來自語言的發(fā)展,女性在其中貢獻巨大。語言不僅是交流工具,更是情感的鏈接和文明的記憶。”
在這個節(jié)目里,楊瀾邀請農婦、白領、創(chuàng)業(yè)者、病患走上熒屏,讓她們講述真實的故事。她希望:“不管是否籍籍無名,每一個女性都能說出自己的故事,對社會表達自己的觀點。”節(jié)目播出后,不少觀眾來信說:“我第一次在電視里看到和我一樣的女人。”楊瀾說:“媒體的責任,不只是傳播,更是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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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話題與受眾的擴大,楊瀾意識到,僅靠電視節(jié)目不夠。2007年,她開始嘗試辦論壇。2014年,“天下女人國際論壇”正式落地;2016年,“天下女人研究院”成立;隨之誕生的,還有她命名的“Her Village(她的村莊)”。
這個名字的靈感來自一次印度之行。楊瀾在甘地紀念館看到一句話:“世界無論多大,都是一個村莊;村莊無論多小,都是一個世界。”她說:“女性之間的理解、體諒和支持,就是一種巨大的力量。我們不是孤軍奮戰(zhàn),而是連接在一起的。”
自2014年起,天下女人國際論壇上,有200多位中外嘉賓分享關于領導力、社會責任、心理健康的話題。楊瀾常常被現(xiàn)場的熱烈氛圍打動:“當女性聚在一起,她們是如此勇敢、如此自由,甚至會面紅耳赤地爭論。這是她們在男性為主的環(huán)境里很少展現(xiàn)的。”
誰該回答“如何平衡事業(yè)和家庭”
在傳統(tǒng)的社會語境里,幾乎所有成功女性在接受采訪時都會被問到一個“標準問題”——你如何平衡事業(yè)和家庭?
楊瀾很清楚這個問題背后的潛臺詞:女性似乎必須先證明自己是好妻子、好母親,然后才有資格去談事業(yè)的成功。如果作為妻子離婚了,就被視為失敗;如果孩子沒考上好學校,就好像母親失職。“我們都在默默把這些標準強加在自己身上。”她決定用反問打破這個慣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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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的訪談節(jié)目中,她開始把這個問題拋給男性嘉賓——那些在商界、政界叱咤風云的成功男士們。“我問他們:請問你是怎么平衡事業(yè)和家庭的?”楊瀾笑著回憶,“有的人非常緊張,以為我要探究他們的私生活;也有人滿臉困惑,覺得這完全不是一個男人該被問的問題。對他們來說,男人就該在外打拼,為什么要回答這種問題?”
這一問,打破了固有敘事,讓許多人第一次意識到,為什么“平衡”的責任只落在女性身上?這背后,折射的是曾經根深蒂固的性別分工:事業(yè)屬于男人,家庭屬于女人。
而如今,楊瀾發(fā)現(xiàn)情況正在發(fā)生變化。人們開始意識到,事業(yè)與家庭的平衡并不是女性的“獨家義務”。越來越多的女性拒絕被這一問題框住,越來越多的男性也開始意識到,他們同樣需要承擔家庭責任。
“今天,幾乎沒有人再理所當然地認為,只有女性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了。”楊瀾說,“不平衡很正常,為什么必須解釋?今天的女性越來越有自我驅動力,而不是被外界的完美人設綁架。這是這個時代最值得驕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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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主持人和記者的楊瀾,總是敢于拿起自己的“武器”——用提問去打破社會舊有敘事的窠臼。她說之所以有這樣的“膽量”,與自己童年的家庭教育分不開。她是家里的獨生女,但父母從未因為她是女孩,就把她框進所謂的“乖巧”模式里。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玩泥巴、爬樹,是個挺野的孩子。”她回憶,“可我的父母從來沒有說,女孩子就要玩過家家,要學會補衣服、抱洋娃娃。他們只會說:小心點,別摔傷了。”正是這種寬松和信任,在她幼小的心里種下了一顆“我可以”的種子。
等到讀書的時候,父母同樣沒有設限,而是不斷鼓勵她要有真才實學。楊瀾的母親是一位工程師,年輕時差點因家境貧困而被迫放棄讀書,是班主任親自登門勸說,才讓她得以繼續(xù)學業(yè),最終成為家族里的第一位女大學生。也正因此,母親常告誡她:“女孩子必須要有學問,將來才不用看別人的臉色。”
這種信念深深烙進楊瀾心里。她很小就明白,男人能干的事情,女人同樣可以干,尤其在學習和事業(yè)上,沒有理由不比別人做得更好。“父母沒有給我貼上‘乖乖女’的標簽,而是讓我做回自己。這種教育,讓我在后來的人生路上,有勇氣去質疑、去突破,也讓我的‘大女生’氣質有了最初的土壤。”
大膽做自己,大步走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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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瀾發(fā)現(xiàn),直至今天,一些女性仍習慣將幸福寄托在“遇到白馬王子”“買到名牌包”“住豪宅、開豪車”“孩子上名校”上,她認為,幸福應該像花一樣,由自己的內在生發(fā)而來。
2009年,楊瀾在《天下女人》節(jié)目中第一次完整提出“幸福力”概念。她并不想把它當作一句口號,而是希望真正建立在學術和科學的支撐之上。“我不是隨便說一句‘大家要幸福’,而是希望能告訴女性,幸福是一種能力,可以被學習、被培養(yǎng)。”
為了這個目標,楊瀾幾乎做了一個校園之外的“研究生”。她不僅閱讀了200多本專業(yè)書籍,還在節(jié)目和論壇中采訪心理學家、教育學者,甚至神經科學領域的專家,試圖把這些知識消化后,用更通俗的方式講給普通觀眾聽。
“比如積極心理學,我讀了塞利格曼等人的研究,理解到幸福不是偶然的好運,而是可以通過實踐獲得的一種心理狀態(tài)。又比如我看弗洛姆的書,他強調愛與自由的關系,這些都讓我重新思考女性在親密關系中的自我。”
楊瀾把這些學習最終凝練成“幸福力六邊形”:積極情緒、投入狀態(tài)、人際關系、意義感、成就感和悅納自我。而“悅納自我”是她在原有心理學“五大支柱”理論基礎上提出的新維度。“如果我們不能與自己和解,接納自己的不完美,就無法真正建立積極的人際關系,更無法與世界走向和諧。”
成功出版專著《幸福力》之后,楊瀾又驅動自己“向前一步”,為了不讓“女性議題”只停留在一句句干癟的口號上,她決定籌備《大女生》一書的撰寫。“還是老規(guī)矩,先做功課。”她請女性學研究方向的教授為她開了一份書單——超過200本經典著作。她一一讀完,做筆記、寫卡片,還把其中的理念帶到采訪和寫作中。她希望這些理念不只是高高在上的理論,而是可以通過她的大量閱讀、采訪和思考,一點點轉化為普通人能理解的語言。
在書中,楊瀾鼓勵女孩“大膽做自己,大步走四方”。她說:“女性的成長不應被完美人設綁架,而要用成長的思維取代。”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到了女兒這一代,平等意識仿佛與生俱來。
她記得,女兒在青春期時,她提醒過一句“不要穿太暴露”,女兒立刻反駁:“媽媽,全世界的媽媽都應該教育兒子尊重女性的穿衣權利,而不是教育女兒遮掩。”她還記得,女兒在五六歲時就曾問她:“為什么白雪公主只能躺在那里等待陌生人的吻?而且那個人沒有征得她的同意。”
這些問題讓楊瀾震撼,也讓她看見希望,當一個女孩子在愛與尊重的環(huán)境中成長,當平等理念融入日常認知,她必然會這樣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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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后,楊瀾再次回望95世婦會,感慨萬千。當年大會上那些關于性別平等、女性發(fā)展的深刻議題,如今已化作無數(shù)女性生命里的真實改變。那些曾讓她震撼的、關于女性自我覺醒與價值追尋的問題,也讓她清晰看見希望的模樣——女兒這一代,天然地覺得不應把人生交給命運,而是要主動去選擇。
“要勇敢突破頭腦里的藩籬。”這是楊瀾在采訪中反復強調的一句話。她提醒當下的女性,不要讓舊有的性別角色框住想象的邊界;要學會與自己和解,拒絕完美主義,不必苛求無瑕才值得被尊重;更要在任何年齡都保持學習與成長的心態(tài)——“30歲該干什么,50歲該干什么”,從來只是世俗的刻板印象。只要心態(tài)開放,人生隨時都能重新綻放。她引用自己最喜愛的一位女性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的話:“女人不是供人欣賞的花瓶,而是在草原上隨風起舞的旋律。”這是她的總結,也是她的寄語。
文:《中國婦女》記者 王梓蓉
編輯:李煜
審校:楊學娟 陳昊晴
審簽:劉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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