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審改判或者發回重審，對一審法官意味著什么？

在熱播影視劇《底線》里，有這樣一個庭審場景，女主播猝死案一審當庭宣判后，法官方遠推翻了以往的司法案例，判決直播公司承擔工亡賠償責任。

對一審宣判結果大感意外的直播公司代理律師徐天當場表達了對判決結果的不滿，并且以威脅的口吻對法官表示，將提起上訴。方遠立馬回答：這是你們的權利。這一問一答之間，體現了一審法官的自信和坦蕩。

都說藝術來自生活，卻高于生活。電視劇之所以設計了這一劇情，是因為在司法現實中，對于一審法官而言，自己判決的案件，任何一方當事人提起上訴，乃至二審結果如果被改判或是發回重審的話，都代表著將將對自己的審判業績，產生或多或少的影響。

明白了這點兒，也就明白了律師何以在劇中，明知上訴是法律明文規定的權利，卻以示威性的言語向法官當庭表示；而法官的一句“這是你們的權利”背后，展示的是自己對如此的審判結果，甘冒著接受二審結果對自己造成影響的可能性。

如此的對話，貌似平淡無奇、照本宣科，但卻被很多人稱之為，只有業內人士才能看懂的司法“暗語”。有律師曾經分享了這樣一段電話對話。

法官：某某案件你能不能別上訴了，我們對“上訴率”有考核呀！我：你能不能把判決幫我改過來，要不然我在當事人那邊交不了差呀！

（互相沉默）法官：好吧，你上訴吧……我：那，對不起了呀。

出現如此劇情和現實對話的背后，是在法院系統里，切身影響一審法官業績的兩個指標——上訴率和二審改發率。其中，最嚴重的影響指標是，自己的一審判決結果，被二審法院發回重審或直接改判。

曾經有法官發文表達不滿，因為自己的某個案子被二審法官直接改判了，一舉打破了保持了一年多的上訴“零改發”的記錄，在文中直接痛斥二審法官改判案件的隨意性，直言自己打算直接找二審法官聊聊。如此激動的背后，只因不僅事關面子的問題，更是事關一審法官考核的切身利益。

嚴格按照法律規定和訴訟設計而言，只要當事人對一審判決結果不服，愿意搭上二審審理周期和訴訟費律師費等費用，就可以發起上訴，申請二審法院對一審結果進行法律審查；二審改判或是發回重審，只是代表一二審之間的法律觀點不同而已，敗訴的當事人還可以申請再審。

然而，無論是在各種官方的報告中，還是具體案件的訴訟中，案件發回重審或是二審改判，卻往往成了代表一審就是存在錯誤的直接認定。

理由是，法律規定里有，只有出現一審認定事實錯誤、適用法律錯誤、自由裁量權行使不當或是認定基本事實不清、嚴重違反法定程序等情形，才會出現改判或者發回重審。

據此，針對一審法院、法官的考核指標中，專門設置了“發改率”的考核指標，并且直接跟考核得分掛鉤，后面連接著個人的績效考核獎金、評優評先資格，乃至整個法院的考核業績排名。如果說，某些法官追求的判決自信、職業榮譽還只是個人的自覺意識的話，個人業績評價乃至對單位的影響，卻已經是實實在在不得不引起重視的了。

明白了這些，也就明白了為何一審法院、一審法官為何要重視案件上訴工作，以及二審法院一旦改判或是發回重審，對一審法院、一審法官將會造成如何的影響了。

事實上，即便是法律規定上的，法律程序嚴重違法、法律適用錯誤、案件事實認定不清或錯誤等情形，并不一定都是一審法官的責任。比如說，當事人二審期間發現并提交了新證據，有些案件壓根就是法律觀點不同，甚至是二審判決結果也未必正確等等。

可是，考核的指揮棒一旦掄起，就意味著“一刀切”的必須按指標進行。二審的結果，被推定為就代表正確。由于影響到了單位的考核結果，一旦發生了案件被改判或是發回重審的，一審法官就需要寫出評析報告，提交審委會或是案件評查機構審查，說明理由，被評定責任。

曾經有一個認定勞動關系的勞動爭議案件被二審改判了，一審法官在案件改發評析會上大感冤枉，并且拿出了半年前中院一個類似案件的判決書稱，自己就是照著此前二審法院的判決意見和結果來的，如今卻出現了一個維持、一個改判的結果，能怪自己嗎？

如此的重視上訴率及可能帶來的二審改判或是發回重審，帶來的結果是，二審法院在改判或發回重審之前，越來越慎重。尤其是，一審判決之前，都是要經過領導閱核把關的。有的法院規定，二審法官對一審結果想要改變前，需要征求一審法官的意見。

這意味著，二審對一審的法律監督作用，變得越來越弱化。于是，也便出現了不少法律文章都在驚訝，怎么如今的二審改發率越來越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