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首日，探尋大山深處的青州井塘古村

抵達青州井塘古村的停車場，習慣性地取出無人機放飛，升空后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古村的影子。村委會一位干部模樣的青年人指點著遙控器告訴我，井塘古村建在山坳里，加上參天樹木的遮蓋，很難發現古村的所在。我只好把無人機換成相機，向著大山深處行進。

井塘村先聲奪人的并非屋舍，而是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千年古槐。深秋的風已掃盡它的葉片，只剩下鐵畫銀鉤般的枝干，倔強地伸向灰藍色的天穹，像一位攤開嶙峋筋骨的時光老人。樹下散落著幾個賣山貨的村民，面前的簸箕里盛著火紅的山楂、金黃的柿子，他們并不高聲叫賣，只是安靜地守著這份秋日的饋贈，眼神一如身后的石墻般溫厚。

省級攝影家協會會員證是可以免費的。踏入村中，便真正步入了石頭的王國。腳下是被歲月磨得光可鑒人的青石板路，蜿蜒起伏，像一條條凝固的溪流；身旁是依山而建、參差錯落的石屋院落，墻體全由大小不一的石塊干壘而成，沒有使用一絲灰泥，卻緊密得連風都難以穿透。這些石頭，吸納了數百年的陽光與風霜，在秋日清澈的光線下，泛著青灰、赭黃、乃至墨綠的復雜光澤，沉靜，厚重。

沿著陡峭的“古街”上行，路的盡頭，便是村落的制高點——明代衡王女婿吳宜的府邸，吳家大院。盡管朱門彩繪早已褪色，但那高聳的臺階、威嚴的門墩、以及精細的石雕窗欞，依然無聲地訴說著舊日的榮光。站在院中，幾乎能俯瞰整個村落。層層疊疊的石板屋頂，如同巨大的魚鱗，覆蓋著山壁；幾縷炊煙從某些尚有人居的屋頂裊裊升起，與山間淡淡的霧氣交融，給這堅硬的石頭世界平添了幾分柔軟的生氣。

最動人的，并非這些宏大的建筑框架，而是充盈于石縫之間的、鮮活的生活細節。在一處長滿枯黃植物的院墻邊，一位老人正慢條斯理地用野葦頸編織著大小不一的籃子，枝條在她布滿老繭的掌間流淌，仿佛流淌的陽光。另一戶人家的門口，幾位老人坐在馬扎上，一邊說笑，一邊靈巧地做著針線，她們臉上的皺紋，如同這山石的紋理，每一道都刻著故事。她們身后的石墻上，掛滿了一串串火紅的柿子，像一盞盞點亮秋日的小燈籠，那是正在晾曬的“柿餅”，是村莊為自己儲備的甜蜜冬日。

穿行在迷宮般的小巷里，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四周萬籟俱寂。這份靜，足以讓你聽見時間流淌的聲音。它仿佛在這里放緩了腳步，凝固在這些石頭的縫隙里，沉淀在古井幽深的水波中。這口哺育了村莊數百年的“井塘”，水面倒映著秋日的云天，深邃依舊。我忽然想到，這井塘古村的靈魂，或許并不全然在于它的“古”，更在于一種頑強的“生”。石頭是堅硬的，生活在其間的人們，卻賦予了它最柔軟的韌性。他們一代代地，在這看似貧瘠的山石間，開辟梯田，栽種果樹，將日子過得像那墻頭的柿子，歷經風霜，終能釀出沁人心脾的甜。

離開時，夕陽正將最后的余暉涂抹在石墻上，給這片冰冷的石頭王國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色。回頭再看，古村靜靜地臥在山坳里，炊煙更濃了些，那棵千年古槐的剪影，在暮色中顯得愈發蒼勁。它什么都不說，卻已然訴盡了一切。我帶走的，不僅是相機里的照片，更有指尖仿佛殘留的、石頭冰涼的觸感，和鼻尖縈繞的、柿子與煙火交織的暖香。這深秋的探訪，像飲下一杯用時光慢慢溫好的酒，初品是蕭瑟的清冷，回味，卻是熨帖心靈的溫厚。（張子秋/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