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這里天快要亮了 那里呢
我親愛的家人和關心我的朋友們：
展信佳。
自從JY回國后，我有些渾渾噩噩。
她給我買的東西堆成小山一樣在房間里。
我給了阿旺他們小蛋糕，給了文森特一些肉，還給了其他一些認識的朋友巧克力，大家都稱贊特別好吃。
新進我們房間的墨西哥獄友小黃是個很有邊界感的年輕人，他賬上沒什么錢，有時會問能不能吃塊我們的餅干之類的，但一般只會問一次，便不好意思再要。
JY送來的東西，他即便不好意思，也還是會小心翼翼地問：“可不可以再要一個？”
我自然是樂意分享，他會小心地品嘗，或者甚至留起來，等晚一點再吃，說是從未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在將這些食物分享給其他獄友時，多少有些短暫的幸福，但也不可避免地馬上跌落到難過和哀傷的情緒之中。
美國人文森特要上庭了，他的女兒也是這個月生日，同我一樣，他也無比渴望能夠出去幫女兒慶生。
這幾天，他特別緊張，與平日里的淡定開朗判若兩人。大家都為他祈禱，愿他能順利出獄。
他上庭回來那日，等活動室一開門，我便趕緊去了他的9號房。
他回來了，也已經收拾好了出門的東西——是的，他自由了！
他臉上洋溢的笑容是這里所有的犯人都不會擁有的，那是輕松的、沒有負擔的、沒有后顧之憂的、釋放了一切壓力的，如愿以償的笑容。
他終于結束了這荒誕的兩個多月的牢獄生活，終于能夠呼吸上自由甜美的空氣。
警衛并沒有留給我們太多時間，很快便把我鎖回房內，他打開了文森特的房門，讓他離開了，我只能跟他握握手，連最后擁抱一下的機會也沒有。
回到自己狹小的囚室，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知道該做些什么，只好去準備今天的飯菜。
以前，我老覺得做飯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從打算一頓飯吃什么開始，買菜、洗菜、切、配、炒……忙活2個小時，或許10分鐘就吃完了。
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似乎我從未有過什么特定的想法，所以有時JY問我，“今天吃什么”，或是“你來買菜”時，我總是把問題拋回去：“你想吃什么？我都行。”
作為這樣一個沒有主見的人，入獄之后更是得過且過：獄中提供2頓飯，我便跳過了早餐，獄中提供的不是意面就是夾生米飯，不是全生的沙拉便是煮爛不成形的菜泥，我能吃得下就吃幾口，沒胃口便倒掉。
所以當換到這個房間時，看到阿曼每天每頓都做飯，早上還變著花樣給自己弄早餐，我十分驚訝和不解，這里是監獄，有必要么？
他回答，在獄中心理已經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了，那就盡量讓身體好過一些吧！
我不太能理解，只是隨波逐流地吃上了阿曼的菜肴，能吃上新鮮燒制的菜肴，比起餐車中的食物自然要好上許多倍，起碼無需再擔心會吃到“淀粉咸火腿”、“合成肉排”、“臭魚排”等“特色菜肴”了。
但畢竟是西方的口味，既咸又油，與中國胃還是多少有些不兼容，但我不會抱怨：在這樣的環境中，有人做給我吃已是感恩戴德，又豈敢提出非分的要求？
只是意想不到的，很快，這樣的平衡便被再度打破了，阿曼搬到了高級區域，而我稀里糊涂地繼承了他的“衣缽”。
剛開始多少會是不愉快的經歷，做飯時在想，我為什么在這里受苦，我的手藝連家人都沒怎么嘗到過，反倒在這里做給素不相識的獄友們吃。
也會因為要做飯而少了1小時的戶外時間而心生煩悶，畢竟20多個小時都被迫呆在囚室中，那是一天中極為難得的放風時段……
好在做飯的時候需要全神貫注，能夠暫時地斬斷一下萬千頭緒：
切菜沒有刀，是手工制作的工具，一不留神給自己造成的傷害可能大過于菜；
瓦斯爐火很小，這比不上中式灶頭，更別提十分不穩；
炊具坑坑洼洼，不知道是不是參與了哪次械斗，燒著燒著也會因為沸騰翻滾時的動靜不穩而倒下來……
或許是在一聲聲的夸贊中得到了些許滿足：老羅和小黃對我的廚藝贊不絕口，每次都光盤，并且連連稱贊，這是飯店的水準。
或許是自己做的菜更合自己的口味，少油少鹽，用從腦中搜羅出的菜譜，配合有限的條件，做出還像樣的菜肴，是一種別樣的奇特感受。
或許是做飯給我找了一個沉默和流淚的借口，當我心情低落時，我能讓手變得忙碌起來。
如果別人問起來為什么流淚，我可以說是因為洋蔥辣了眼睛。
不過房中沒有人問我為什么流淚，只是原本的聊天沒有了聲響，徒留下電視中的主角面對著一望無際的沙漠發愣得出神。
在熱油中倒下了剛切好的洋蔥，噼里啪啦的油爆聲蹦出鍋外，反襯得房間更加死寂。
老羅心滿意足地吃完了蛋炒飯配炒雞胸肉，對我說：“有時生活的變化不總會帶來壞事。享受了一年阿曼的廚藝，得知他的離開我覺得很沮喪。但現在我吃上了我更好吃的東西。雖然相比之前，我花了更多的時間在洗碗或洗菜上，但也讓我更加理解了之前老婆準備餐食的不容易。”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我點點頭，似乎我也能更理解為什么有人喜歡下廚了：我現在無比希望可以下廚給我的家人朋友們吃，看他們滿足的表情，聽他們說再來一碗，或是下次還要吃。
而此地此刻，下廚的意義除了能滿足口腹之欲，也能間或地讓我在獄中找到一絲與從前日常生活的模糊的鏈接。
當他們光盤之后，稱贊著手藝并搶著洗碗時，我似乎瞥見了未來家人圍坐桌邊的幸福切片。
2025年11月12日
徐澤偉寫于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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