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發】嚴蓬：白首尤當是少年

1990年，科幻作家兼學者吳巖在北京師范大學開設“科幻文學評介與研究”選修課。令他欣慰的是，第二期出了兩名作家：楊鵬和我；第三期則出了一名科幻評論家：嚴蓬。我與嚴蓬就是在1992年秋天認識的。

20世紀90年代初，正是如今這波科幻浪潮的源頭起點，昔日的涓涓小溪終于掀起了今朝的滔天巨浪。彼時很多如今知名的作家尚未出道，我們也是蹣跚學步地摸索前行。創作者寥若晨星，研究者更是鳳毛麟角，但嚴蓬就是其中一員。

最早的記憶是1992年。嚴蓬、楊鵬與我參加了人生第一次筆會——《我們愛科學》的野三坡筆會。之后我們又協助中國科普作家協會科學文藝委員會在勞動人民文化宮開展面向公眾的科普講座。那一次科普與科幻大家金濤、宋宜昌在臺上講，嚴蓬、楊鵬與我在臺下聽。后來凌晨回憶說，她當時也在會場，卻在一年后才與我們真正相識。

那時國內缺乏系統成型的科幻理論，研究者也無任何參照。嚴蓬最先從文學的角度對科幻小說這種特殊文體進行解讀。在這方面，他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在理工科出身的科幻作家群落中，他到底算是文學科班出身（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嚴蓬的科幻閱讀堪稱海量（后來在觀影方面同樣如是），對諸多經典如數家珍。同時他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總能準確地抓住問題的要點。其實嚴蓬也曾嘗試創作科幻作品，曾將一個中學時代的構思完善成文，他很羞澀地拿給我看，并戲稱之為“小時候照片”。可惜他終究沒把“小時候照片”放大，而是走上了科幻研究與評論的道路。

未能投身創作，與他的性格也有很大關系，嚴蓬拖稿在業內已成共識。但另一方面，大量閱讀也使他在意欲創作時望而卻步——這是一個悖論，不閱讀自然寫不出作品，但閱讀量太大又會瞻前顧后畏首畏尾，輕易不敢動筆，總感覺所有街區已被他人認真掃過。

嚴蓬是一個相當認真的人。在包括但不限于科幻與電影的各種研究領域，“深耕”一詞對他而言特別適合。很多人只是看到他評判與表達上的淵博，卻不了解他對于考據的執著。他親口對我說過：網上資料魚龍混雜，他總是鍥而不舍地詳加考證。有時發現一種比較陌生的說法，他一定要追溯其來源，確定之后再去追溯之前的來源……就這樣不厭其煩地追下去，直至最終確認或者否定某個觀點。

由于對細節格外關注，嚴蓬總有一種敏銳而獨到的見解。年輕時他曾談及鄭文光的一篇小說，主人公因空間彎曲觀察到彎曲的光線，但嚴蓬卻想到，在空間彎曲的情況下，目光本身也應該彎曲。在我的一次作品研討會上，大家都談及科學、文學甚至細化到人物等等，只有嚴蓬另辟蹊徑，指出我語言上的京腔味道，以及有可能的文學傳承。

后來嚴蓬開始專攻電影，從遍覽科幻文本轉向盡享科幻熒屏，繼而又從科幻電影發展到整個電影領域，他甚至在新家布置了家庭影院。也不記得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使用“電子騎士”這一筆名，反正就這樣一路用了下來，從科幻界一直用到電影界。

以前的嚴蓬堅持鍛煉，身心健康。1999年，嚴蓬、楊平與我并肩踏上進藏的旅途，一起享受高原反應沐浴紫外輻射。三人中嚴蓬身體最好，是以高原反應最為強烈，上吐下瀉，入院輸氧，最后被我們架上了布達拉宮。

1999年西藏三人行

（左起：楊平、嚴蓬、星河）

后來大家各自有了家庭，曾經的悠閑聚會不再頻繁，工作中偶有交集，結束后也是匆匆告別離去。10月1日是他生日，我在微信上祝他生日快樂，并說他的新書我將力推。前幾天大家還在商量，說好出院以后就去看他……

實在不想太過沉重，因為嚴蓬本是一個快樂的人，臉上鮮有愁云，總是歡樂非常，可以說他始終沒有長大。在我心目里，他還是那個格外注重自己服飾形象、酷愛籃球運動、騎跨著色彩斑斕的跑車、口若懸河侃侃而談的陽光大男孩。據說有一次嚴蓬熬夜玩游戲，被太太批評像個孩子，他竟拿出我的一篇評論：你看星河都寫了，我們這些人就是停留在青春期——真是可愛得可以！

我特別喜歡他的一首詩作：“把酒言歡似往前，歌吹庠序世中仙。卅年未醒舊時夢，白首尤當是少年。”

一個人身上有這樣那樣的特點，而嚴蓬最大的特點就是心中充滿善意，這種善意深入骨髓，無法作偽。真要回憶，鮮活的故事會一個接著一個。回想起來，當年我們好像成天聚在一起——一起為科幻話題高談闊論面紅耳赤，一起在飯館餐桌流水席般吃吃喝喝，一起在夜深人靜的北京街頭騎行穿梭，一起從單機游戲玩到網絡對戰……總感覺那個時候，就像很多歌里唱的，未來的時間無限漫長。

那時除了科幻，我們交流最多的還有游戲。在電腦稀缺的年代，嚴蓬擁有一臺高級電腦，放置在他家樓下的一間小屋。每逢周末我們總在那里徹夜游戲，以自己和朋友的名字命名游戲里的武將……也許是我們太過囂張，夜半喧囂驚動了梁上君子，后來竟致小屋被撬電腦失竊！

1997年的一天，文科生嚴蓬幫理科生星河裝配電腦，同時為之演示游戲《帝國時代》的諸多細節——自那天起，這款游戲我堅持不懈地足足打了28年，而我與嚴蓬相識則已超過了33年。

（作者：星河，北京作協專業作家，中國作協科幻文學委員會委員）

來源：“文藝報1949”微信公眾號

編輯：林雪琪

審定：鄒　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