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徐婧琪第一次見到新來的吳科長時，心就涼了半截。
縣委辦是個講究規(guī)矩的地方，可這位吳昭邦科長卻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
他比規(guī)定的報到時間晚了整整半小時，頭發(fā)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
“喲，大家都到了啊，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他笑嘻嘻地打招呼，毫無歉意。
辦公室主任陳蘭英介紹他時，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無關(guān)緊要的文件。
徐婧琪被指定暫時協(xié)助吳科長熟悉工作，她心里是一百個不情愿。
她偷偷打量這位新上司：三十五六歲模樣，眼神飄忽，站沒站相。
這與她想象中的科長形象相去甚遠，縣委辦哪個科長不是衣著筆挺、行事嚴謹？
接下來的日子，吳昭邦果然“不負眾望”，每天遲到早退成了家常便飯。
他辦公桌抽屜里塞滿了閑書，上班時間多半在泡茶、看報、閑聊。
徐婧琪暗自搖頭，看來這又是個來基層“鍍金”的關(guān)系戶。
然而，偶爾她會捕捉到吳昭邦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光芒，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更奇怪的是，常務(wù)副縣長鄧成業(yè)似乎對這位閑散科長格外“關(guān)心”。
幾次“偶遇”中，鄧成業(yè)親切的問候背后，總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
吳昭邦總是用插科打諢的方式輕松帶過，讓人摸不著頭腦。
一個月后的清晨，徐婧琪突然接到通知：吳科長調(diào)走了。
消息來得突然，整個縣委大院議論紛紛，大多認為他是待不下去。
但縣委書記鄭峰卻單獨召見了徐婧琪，交代了一個特別任務(wù)。
“小徐，你親自開車送吳科長去市里，務(wù)必保證安全。”
鄭書記語氣凝重，目光深邃地看著她：“好好送送，能不能升，就看這一次。”
徐婧琪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微微出汗，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送行。
她隱約感到，這趟看似簡單的旅程，將改變很多人的命運。
01
周一早晨七點五十分，徐婧琪準時走進縣委大院。
初秋的晨光透過香樟樹葉，在青石路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她習(xí)慣提前十分鐘到辦公室，整理好當(dāng)天需要處理的文件。
辦公室老科員何長榮已經(jīng)泡好了茶，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小徐早啊，今天新科長要來報到，陳主任交代要準備迎接。”何長榮抬起頭說。
徐婧琪點點頭，把包放在自己的工位上：“聽說從省里調(diào)來的？”
“說是省政策研究室下來的，才三十五歲，年輕有為啊。”何長榮推了推眼鏡。
徐婧琪心里升起一絲期待，政策研究室出來的人，應(yīng)該很有水平。
她特意把科長辦公室又打掃了一遍，文件擺放得整整齊齊。
八點整，同事們陸續(xù)到齊，陳蘭英主任也來到了辦公室。
“新科長吳昭邦同志今天報到，大家歡迎一下。”陳主任言簡意賅。
八點十分，科長辦公室依然空著，徐婧琪開始整理會議記錄。
八點二十分，何長榮第三次添水時，門口終于出現(xiàn)了人影。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進來，夾克看起來有些皺。
“請問這里是縣委辦綜合科嗎？”他撓了撓有些凌亂的頭發(fā)。
陳主任走上前去：“是吳昭邦科長吧？歡迎歡迎。”
“哎呀，陳主任好，不好意思來晚了，縣城路不熟，繞了一圈。”
吳昭邦笑嘻嘻地握手，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
徐婧琪仔細觀察這位新上司：中等個子，偏瘦，臉上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
最讓她注意的是他的皮鞋，鞋面上沾著泥點，鞋跟磨損嚴重。
這在注重形象的機關(guān)大院里，簡直是不可想象的隨意。
“這是徐婧琪，暫時協(xié)助您熟悉工作。”陳主任介紹道。
吳昭邦轉(zhuǎn)向徐婧琪，眼睛微微瞇起：“小徐同志很年輕嘛。”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讓她感到些許不適。
那眼神不像其他領(lǐng)導(dǎo)那樣嚴肅，反而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吳科長好，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我。”徐婧琪禮貌地說。
吳昭邦點點頭，隨手把公文包扔在沙發(fā)上，包看起來也是舊的。
“科室工作情況怎么樣？最近在忙什么？”他問道，語氣隨意。
徐婧琪正要匯報，他卻擺擺手：“不著急，我先熟悉下環(huán)境。”
他走進科長辦公室，四處看了看，手指在書架上輕輕抹過。
看到指尖的灰塵，他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沒說。
“小徐，幫我泡杯茶吧，不要太濃。”他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脖子。
徐婧琪去茶水間泡茶時，聽到外面幾個同事的低語。
“這就是新來的科長？怎么感覺有點...隨便？”
“省里下來的都這樣，估計待不了多久就高升了。”
她端著茶回去時，吳昭邦正歪著頭看墻上的縣區(qū)地圖。
他的手指沿著貫穿縣境的滄江慢慢劃過，若有所思。
但當(dāng)徐婧琪走近時，他又恢復(fù)了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
“謝謝啊。”他接過茶杯，吹了吹氣，“這茶葉不錯。”
徐婧琪退出辦公室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吳昭邦正望著窗外，側(cè)臉線條突然顯得格外嚴肅。
這個瞬間的他，與剛才吊兒郎當(dāng)?shù)哪优腥魞扇恕?/p>
但當(dāng)她眨眨眼，他又轉(zhuǎn)回頭，給了她一個懶散的笑。
徐婧琪搖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
02
第二天早上，徐婧琪七點五十分準時到辦公室。
讓她驚訝的是，科長辦公室的門已經(jīng)開了。
吳昭邦正站在窗邊做伸展運動，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
“早啊小徐。”他頭也不回地打招呼，“今天天氣不錯。”
徐婧琪注意到他換了件藍色夾克，但依然有些皺褶。
“吳科長早，您來得很早。”她說著，開始整理文件。
“睡不著就來了，年紀大了，覺少。”他轉(zhuǎn)過身，笑瞇瞇的。
徐婧琪心想，三十五歲就說年紀大，這讓辦公室四十多的同事怎么想。
八點過十分，科室人員陸續(xù)到齊，開始一天的工作。
徐婧琪抱著一疊文件敲響科長辦公室的門：“吳科長，這些需要您閱示。”
吳昭邦正拿著一本《萬歷十五年》看得入神，頭也不抬。
“放那兒吧，我待會兒看。”他隨意指了指桌角。
徐婧琪放下文件，猶豫了一下：“其中有兩份比較緊急...”
“急件啊？”他終于抬起頭，眨了眨眼，“那你簡要說說。”
徐婧琪匯報時，他一邊聽一邊用筆在紙上隨意畫著什么。
她說完后，他點點頭：“按程序辦吧，你看著處理。”
“可是科長，這需要您簽字...”徐婧琪提醒道。
吳昭邦這才放下書，拿起文件粗略翻了翻。
他簽名時龍飛鳳舞，幾乎看不清“吳昭邦”三個字。
“好了，去吧。”他簽完字又拿起書，顯然已經(jīng)心不在焉。
徐婧琪退出辦公室時，心里有些失望。
她原本期待來個能干的上司，能帶著科室做出成績。
上午十點，縣委辦有個小型會議，各科室負責(zé)人參加。
徐婧琪提醒吳昭邦時，他正泡第二壺茶。
“開會啊？你去吧，回來跟我說說主要內(nèi)容就行。”
徐婧琪愣住了：“可是科長，這是要求負責(zé)人參加的。”
吳昭邦擺擺手：“我剛來，什么都不了解，去了也是浪費時間。”
他倒了一杯茶推給徐婧琪：“嘗嘗，朋友送的正山小種。”
徐婧琪只好自己去開會，記錄得格外認真。
回來后，她詳細匯報了會議內(nèi)容，特別是沿江風(fēng)光帶項目的討論。
吳昭邦一邊喝茶一邊聽，聽到風(fēng)光帶項目時，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個項目說了多久了？”他看似隨意地問道。
“快兩年了，據(jù)說因為資金問題一直擱置。”徐婧琪回答。
他點點頭，沒再問什么，轉(zhuǎn)而說起茶葉的產(chǎn)地和工藝。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徐婧琪和何長榮坐在一起。
“新科長怎么樣？”何長榮壓低聲音問。
徐婧琪斟酌著用詞：“挺...隨和的。”
何長榮笑了笑：“我聽說他在省里就這個樣子，沒想到下來還這樣。”
“省里也這樣？”徐婧琪有些驚訝。
“嗯，政策研究室有名的閑散人員，不過人緣好像不錯。”
徐婧琪若有所思地吃著飯，目光不自覺看向干部小食堂方向。
透過玻璃窗，她看到鄧成業(yè)副縣長正和吳昭邦坐在一起吃飯。
鄧成業(yè)說得眉飛色舞，吳昭邦則低頭專心吃飯，偶爾點頭。
那畫面看起來和諧，卻總讓人覺得哪里不對勁。
下午徐婧琪送文件時，發(fā)現(xiàn)吳昭邦在看一本縣志。
他看得很認真，連她進門都沒有立即抬頭。
“小徐，滄江1998年發(fā)過大水是吧？”他突然問。
“是的，聽說損失很大，后來修了防洪堤。”徐婧琪回答。
吳昭邦點點頭，手指在縣志的某一頁輕輕摩挲。
但當(dāng)她放下文件準備離開時，他又恢復(fù)了慵懶的狀態(tài)。
“明天幫我找找近幾年縣里的政府工作報告。”他說完又補充，
“不急，有空再找。”
徐婧琪應(yīng)聲退出，輕輕帶上門。
透過門縫，她看到吳昭邦又拿起了那本縣志。
這次，他的表情異常專注，與平時的散漫判若兩人。
03
周三上午，徐婧琪在走廊遇到常務(wù)副縣長鄧成業(yè)。
“小徐啊，新來的吳科長適應(yīng)得怎么樣？”鄧成業(yè)親切地問。
他四十出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永遠穿著合身的白襯衫。
“吳科長正在熟悉情況。”徐婧琪謹慎地回答。
鄧成業(yè)笑了笑：“昭邦同志是從省里下來的，見多識廣。”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問：“他這幾天都在忙什么？”
徐婧琪簡單說了說吳昭邦的工作情況，省略了看閑書的細節(jié)。
鄧成業(yè)點點頭，目光望向綜合科辦公室方向：“要支持吳科長工作。”
這時吳昭邦恰好從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個保溫杯。
“喲，鄧縣長！”他快走幾步，笑容可掬地伸出手。
鄧成業(yè)與他握手力度恰到好處：“昭邦啊，還習(xí)慣嗎？”
“習(xí)慣習(xí)慣，比省里清閑多了。”吳昭邦晃了晃保溫杯，“來泡茶。”
鄧成業(yè)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神色，很快又被笑容掩蓋。
“基層有基層的特點，慢慢就適應(yīng)了。”
兩人并肩走向茶水間，徐婧琪本能地放慢腳步跟在后面。
“聽說你之前在政策研究室，主要研究哪方面？”鄧成業(yè)問。
吳昭邦擰開熱水開關(guān)：“瞎研究，什么都沾點，什么都不精。”
“太謙虛了，省里來的專家嘛。”鄧成業(yè)語氣輕松，
“最近省里對地方經(jīng)濟發(fā)展有什么新精神？”
吳昭邦接滿熱水，吹了吹杯口：“我就是個小科員，哪知道這些。”
“政策研究室可是參謀智庫啊。”鄧成業(yè)意味深長地說。
吳昭邦哈哈大笑：“鄧縣長可別抬舉我了，我就是個寫材料的。”
走到走廊分岔口，鄧成業(yè)拍拍吳昭邦的肩膀：“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別客氣。”
“一定一定，多謝領(lǐng)導(dǎo)關(guān)心。”吳昭邦點頭哈腰的樣子略顯夸張。
鄧成業(yè)轉(zhuǎn)身離開后，吳昭邦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喝了口茶，對徐婧琪說：“鄧縣長很關(guān)心基層同志啊。”
徐婧琪不知該如何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回到辦公室，吳昭邦突然問：“鄧縣長分管哪些工作？”
徐婧琪如實回答：“財政、發(fā)改、國土、交通...”
“權(quán)力不小啊。”吳昭邦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下午，徐婧琪看到鄧成業(yè)的秘書來到綜合科。
“吳科長，鄧縣長讓我送些資料給您參考。”秘書放下一個文件袋。
吳昭邦正在電腦上玩掃雷游戲，頭也不抬：“放那兒吧，謝謝啊。”
秘書離開后，他繼續(xù)玩了十分鐘，才慢悠悠打開文件袋。
里面是縣里近年重點項目的情況介紹，裝幀精美。
吳昭邦粗略翻了翻，就塞回了文件袋，扔在書架最底層。
徐婧琪送文件進來時，他正望著窗外發(fā)呆。
“小徐，你說為什么有些項目總是雷聲大雨點小？”
徐婧琪謹慎地回答：“可能各方面條件還不成熟吧。”
吳昭邦轉(zhuǎn)著手中的筆：“條件不成熟為什么要立項呢？”
這個問題讓徐婧琪一時語塞，好在吳昭邦也沒指望她回答。
下班時，徐婧琪在停車場又看到鄧成業(yè)和吳昭邦。
鄧成業(yè)的車是黑色的奧迪，車窗降下一半。
“昭邦，晚上有個飯局，一起吧，介紹幾個局長給你認識。”
吳昭邦推著那輛舊自行車，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晚真不巧，約了老同學(xué)吃飯，下次我請鄧縣長。”
鄧成業(yè)也不堅持，升上車窗，奧迪緩緩駛出大院。
吳昭邦推著自行車走出大門，才騎上去。
徐婧琪注意到，他騎車的方向與縣委家屬院相反。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新科長只是個隨性的人而已。
04
周四早晨，徐婧琪提前到辦公室準備季度匯報材料。
讓她意外的是，何長榮比她來得還早，正在整理文件柜。
“何叔今天這么早？”徐婧琪一邊開電腦一邊問。
何長榮神色有些緊張：“找些舊文件，人老了記性不好。”
徐婧琪沒有多想，開始工作。
八點半，吳昭邦準時出現(xiàn)在辦公室，這很難得。
他今天穿了件淺色襯衫，但領(lǐng)口有些歪，袖口卷得不對稱。
“早啊大家。”他打著哈欠走進來，手里提著豆?jié){油條。
在辦公室吃早餐是明令禁止的，但他顯然不在乎。
何長榮看到吳昭邦，動作明顯僵硬了一下。
“老何，來得真早啊。”吳昭邦隨口打招呼，咬了口油條。
何長榮勉強笑笑：“年紀大了睡不著，就來早點。”
吳昭邦端著豆?jié){走進科長辦公室，門沒關(guān)。
徐婧琪正在整理文件，聽到他叫何長榮。
“老何，你來一下，有個事請教。”
何長榮放下手中的文件，快步走進去。
徐婧琪本來要去文印室，但發(fā)現(xiàn)一份文件拿錯了，返回辦公室。
透過虛掩的門，她聽到兩人的對話。
“...沿江風(fēng)光帶項目，聽說前期是你負責(zé)資料整理？”吳昭邦問。
何長榮的聲音有些緊張：“是的，不過后來項目停了。”
“為什么停的？多好的項目啊，能提升縣城形象。”
“這個...具體原因我不太清楚，可能是資金問題。”
吳昭邦喝了口豆?jié){，聲音含糊：“可惜了，設(shè)計圖我看過，很漂亮。”
何長榮沒有接話，辦公室里一陣沉默。
徐婧琪正要離開，吳昭邦又開口了：“我聽說當(dāng)初征地拆遷都完成得差不多了？”
何長榮的聲音更緊張了：“這個...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哦，那算了。”吳昭邦語氣輕松，“我就隨便問問。”
何長榮很快從辦公室出來，額頭有細密的汗珠。
他回到自己座位，拿起茶杯的手微微發(fā)抖。
徐婧琪遞給他一份文件：“何叔，這個需要您核對一下。”
何長榮嚇了一跳，隨即反應(yīng)過來：“好，好的。”
整個上午，何長榮都顯得心神不寧。
中午在食堂，他罕見地沒有和同事們坐在一起。
徐婧琪看到他在角落快速吃完飯就離開了。
下午上班時，何長榮請假說身體不適，提前回家。
吳昭邦得知后，只是點點頭：“老同志了，要多關(guān)心。”
他繼續(xù)看那本《萬歷十五年》，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筆。
下班前，徐婧琪送文件簽字時，發(fā)現(xiàn)筆記本攤開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吳昭邦迅速合上了本子。
“小徐，明天幫我約一下交通局肖局長。”他一邊簽字一邊說。
徐婧琪有些意外：“是以科室名義還是...”
“就以我個人名義，就說新來的想拜個碼頭。”他笑著說。
徐婧琪提醒道：“按規(guī)定，跨部門聯(lián)系要經(jīng)過分管領(lǐng)導(dǎo)。”
吳昭邦拍拍額頭：“看我這記性，那就算了。”
但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雖然很快消失，卻被徐婧琪捕捉到了。
為什么他對交通局這么感興趣？徐婧琪心里升起疑問。
更讓她疑惑的是，何長榮為什么對風(fēng)光帶項目如此敏感？
這些疑問像種子一樣在她心里生根發(fā)芽。
05
周五是每月的述職報告提交日。
徐婧琪按照慣例，為吳昭邦準備了述職報告的初稿。
她細心羅列了科長本月參加的活動、處理的工作。
雖然實際上吳昭邦幾乎什么都沒做，但她還是盡量寫得充實。
敲開科長辦公室門時，吳昭邦正在澆窗臺的綠蘿。
那盆綠蘿是前任科長留下的，已經(jīng)有些枯萎了。
“吳科長，這是您的述職報告初稿，您看是否需要修改。”
吳昭邦放下噴壺，接過文件粗略翻了翻。
“這么多？我好像沒做這么多事啊。”他笑著說。
徐婧琪保持專業(yè)態(tài)度：“這是按照標準格式整理的。”
吳昭邦把文件遞還給她：“重寫吧，寫簡單點。”
“簡單點？”徐婧琪不解。
“就寫：熟悉環(huán)境，加強學(xué)習(xí)，完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徐婧琪猶豫道：“可是這樣寫，組織部那邊可能通不過...”
吳昭邦擺擺手：“通不過再說，實事求是嘛。”
他見徐婧琪站著不動，又補充道：“我剛來一個月，能有什么成績？虛頭巴腦的沒意思。”
徐婧琪只好拿著文件退出辦公室，心情復(fù)雜。
她想起上一任科長，每次述職報告都要反復(fù)修改。
恨不得把打個電話都寫成“重要工作協(xié)調(diào)”。
這位新科長倒好，直接不要成績總結(jié)了。
中午在食堂，她聽到其他科室的人在議論。
“綜合科新來的科長，聽說天天在辦公室看書。”
“省里下來鍍金的吧，估計待不了幾個月就高升。”
“鄧縣長好像對他挺客氣的，估計背景不簡單。”
徐婧琪默默吃飯，沒有參與討論。
下午，陳蘭英主任來到綜合科檢查工作。
“吳科長呢？”她看到科長辦公室空著，問道。
徐婧琪回答：“吳科長說去檔案室查資料。”
陳主任皺眉：“去多久了？”
“兩個小時了。”徐婧琪如實回答。
陳主任沒說什么，但臉色不太好看。
她離開后不久，吳昭邦抱著一摞舊檔案回來了。
那些檔案袋上落滿灰塵，看起來多年沒人動過。
“小徐，幫我找個地方放這些。”他氣喘吁吁地說。
徐婧琪幫忙整理時，發(fā)現(xiàn)都是十多年前的舊文件。
有城市規(guī)劃、項目批復(fù)，還有一些會議紀要。
“吳科長要找什么資料？我可以幫您查電子檔案。”
吳昭邦搖搖頭：“隨便看看，了解縣里歷史。”
他抽出一份檔案，封面寫著“滄江防洪工程”。
徐婧琪注意到，他看文件時神情異常專注。
與平時那個吊兒郎當(dāng)?shù)男蜗笸耆煌?/p>
下班鈴響時，他還在看那些發(fā)黃的紙頁。
徐婧琪敲門提醒：“吳科長，下班了。”
吳昭邦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哦，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收好，鎖進抽屜。
走出辦公樓時，他突然問徐婧琪：“小徐，你在縣里工作幾年了？”
“三年，大學(xué)畢業(yè)考進來的。”
吳昭邦點點頭：“年輕真好。”
他推著自行車慢慢走遠，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徐婧琪站在原地，突然覺得這個看似簡單的男人。
也許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06
周一早上，徐婧琪剛進大院就感覺氣氛不對。
幾個干部聚在花壇邊低聲議論，看到她過來就散開了。
來到辦公室，何長榮神秘地告訴她：“出事了。”
“交通局肖局長和鄧縣長的秘書在走廊吵起來了。”
徐婧琪驚訝道：“為什么？”
“好像是關(guān)于農(nóng)村公路項目的撥款問題。”
九點左右，吳昭邦才晃晃悠悠地來上班。
他今天穿了件紅色T恤，外面套著皺巴巴的西裝外套。
這身打扮在嚴肅的機關(guān)大院里格外顯眼。
“早啊。”他像沒事人一樣打招呼，完全沒察覺異常。
十點多，徐婧琪去發(fā)改委送文件，在樓梯口遇到肖長明。
交通局局長肖長明臉色鐵青，正在打電話。
“...明明說好的資金，說卡就卡，這工作還怎么干？”
看到徐婧琪，他壓低聲音，快速結(jié)束了通話。
“肖局長早。”徐婧琪禮貌打招呼。
肖長明勉強笑笑：“小徐啊，你們新科長適應(yīng)得怎么樣？”
這時鄧成業(yè)的秘書從樓上下來，兩人對視一眼，氣氛尷尬。
秘書冷哼一聲，快步離開。
肖長明拳頭握緊，又慢慢松開，臉色更加難看。
這時吳昭邦恰好從辦公室出來，要去洗手間。
“肖局長？稀客啊。”他熱情地打招呼。
肖長明擠出一絲笑容：“吳科長，聽說你從省里來的？”
“混日子唄。”吳昭邦笑嘻嘻地說，
“剛才看到鄧縣長的秘書，臉色不太好？”
肖長明表情僵硬：“一點工作上的小分歧。”
吳昭邦拍拍他的肩膀：“正常，都是為了工作。”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不過老肖啊，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肖長明疑惑地看著他。
吳昭邦聲音很輕，但徐婧琪站得近，剛好聽到：“滄江灣那段路，雨天容易塌方，最好繞道走。”
肖長明臉色驟變，直直盯著吳昭邦。
吳昭邦卻已經(jīng)恢復(fù)懶散表情：“我去方便一下。”
他吹著口哨走向洗手間，留下肖長明愣在原地。
徐婧琪清楚地看到，肖長明額頭滲出了冷汗。
幾分鐘后，肖長明匆匆離開縣委大樓。
中午徐婧琪去小食堂送文件，看到肖長明和鄧成業(yè)坐在一起。
兩人談笑風(fēng)生，仿佛早上的沖突從未發(fā)生。
下午上班時，徐婧琪聽到更驚人的消息。
肖長明主動去找鄧成業(yè)道歉，承認自己態(tài)度不好。
而鄧成業(yè)大度地表示理解，并承諾盡快解決資金問題。
徐婧琪想起吳昭邦那句莫名其妙的話。
“滄江灣那段路，雨天容易塌方，最好繞道走。”
這看起來是普通的提醒，為什么肖長明反應(yīng)那么大？
她仔細回想，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滄江灣確實發(fā)生過一次小規(guī)模山體滑坡。
當(dāng)時一輛貨車被落石砸中，司機輕傷。
這件事幾乎沒有報道，她知道是因為當(dāng)時在應(yīng)急辦實習(xí)。
吳昭邦剛來一個月，怎么會知道這種細節(jié)？
更奇怪的是，肖長明為什么聽到這句話就妥協(xié)了？
下班后，徐婧琪故意等到吳昭邦出門。
“吳科長，您怎么知道滄江灣容易塌方？”
吳昭邦推著自行車，漫不經(jīng)心地說：“來的時候路過，看山體結(jié)構(gòu)不太穩(wěn)定。”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徐婧琪總覺得不對勁。
她看著吳昭邦騎車的背影，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多。
07
周三清晨，徐婧琪剛到辦公室就感覺到異樣。
陳蘭英主任罕見地早到，正在科長辦公室門口等她。
“小徐，吳科長來了讓他立即找我。”陳主任語氣嚴肅。
“出什么事了嗎？”徐婧琪試探地問。
陳主任沒有回答，轉(zhuǎn)身離開時腳步很重。
八點半，吳昭邦準時出現(xiàn)，還是那副悠閑模樣。
“吳科長，陳主任讓您去她辦公室。”徐婧琪轉(zhuǎn)告。
吳昭邦點點頭，放下背包，慢悠悠地走出去。
十分鐘后他回來，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小徐，幫我整理下個人物品。”他突然說。
徐婧琪一愣：“您要出差？”
吳昭邦笑了笑：“調(diào)走了，市里有新安排。”
消息來得太突然，徐婧琪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今天就走？”她下意識問。
“嗯，馬上就走，調(diào)令已經(jīng)來了。”吳昭邦開始收拾抽屜。
整個科室的人都驚呆了，面面相覷。
何長榮小心翼翼地問：“吳科長高升了？”
“平調(diào)，回市里某個部門。”吳昭邦輕描淡寫。
他收拾得很快，大部分東西都沒帶走。
只要了幾本書和那個破舊的公文包。
“這些檔案麻煩歸還給檔案室。”他指著一摞舊文件。
徐婧琪幫忙整理時，發(fā)現(xiàn)那些文件都是關(guān)于滄江工程的。
九點整，組織部的人來辦手續(xù)，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吳昭邦離開縣委大樓時，只有本科室的人送行。
“各位同事，后會有期。”他笑嘻嘻地揮手告別。
沒有歡送會，沒有領(lǐng)導(dǎo)陪同，走得悄無聲息。
徐婧琪站在窗口，看著吳昭邦走出縣委大院。
他還是在門口推上那輛舊自行車，慢悠悠地騎走。
仿佛只是普通地下班，而不是永遠離開。
他走后，辦公室頓時熱鬧起來。
“我說什么來著，就是來鍍金的。”
“一個月就走，創(chuàng)紀錄了吧？”
“估計是待不下去，省里來的也架不住這么閑散。”
何長榮卻沉默不語，默默整理著吳昭邦留下的文件。
徐婧琪注意到，他特意翻看了那些工程檔案。
中午食堂里，吳昭邦成了最熱話題。
各種猜測滿天飛，大多是不看好的評論。
徐婧琪默默吃飯，想起這一個月來的種種。
吳昭邦的懶散，他的突然提問，他看似隨意的話語。
現(xiàn)在串聯(lián)起來，似乎隱藏著某種邏輯。
下午兩點，徐婧琪接到縣委辦通知：“鄭書記找你，立刻到他辦公室。”
縣委書記鄭峰找她？徐婧琪心跳突然加速。
08
鄭峰書記的辦公室在縣委大樓三層?xùn)|側(cè)。
徐婧琪敲門時，手心微微出汗。
“請進。”鄭書記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
她推門進去，鄭峰正在看文件，示意她坐下。
這是徐婧琪第一次單獨面對縣委書記。
鄭峰五十歲左右，頭發(fā)花白，但目光銳利。
他放下文件，直接切入主題：“小徐，吳昭邦科長調(diào)走了，你知道吧？”
徐婧琪點頭：“早上剛知道。”
鄭峰看著她：“組織上交給你一個任務(wù)。”
他停頓一下，觀察她的反應(yīng)：“你開車送吳科長去市里，確保他安全到達。”
徐婧琪愣住了，這個任務(wù)太奇怪了。
縣委有專職司機，為什么要她一個科員去送？
而且吳昭邦早上就已經(jīng)離開了。
鄭峰看出她的疑惑：“他還在縣里，下午四點出發(fā)。”
書記的表情異常嚴肅：“這件事要保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車已經(jīng)準備好了，車牌尾號37的黑色轎車。”
徐婧琪有很多疑問，但知道不該問。
鄭峰轉(zhuǎn)身，目光如炬：“小徐，你工作幾年了？”
“三年。”
“表現(xiàn)一直不錯，組織上都看在眼里。”
鄭峰走回辦公桌，聲音壓低：“這次任務(wù)很重要，關(guān)系到你的前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