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十年了……”
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在屋子的陰影里響了起來。
“你到底還是把它送來了。”
陳衛東猛地轉身。
看到一個佝僂得不成樣子的身影,從一堆畫卷后的黑暗角落里慢慢走了出來。
是秦三爺。
但他老了,老得可怕。
“您……您怎么會在這里?”
秦三爺沒有回答。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工作臺前。
死死地盯著那層被揭開的背紙。
他的眼神里,是震驚、悔恨與極度的恐懼。
“你……你竟然真的揭開了它?”
他的嘴唇發白,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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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〇一〇年的北京,夏天像一口燒開了的鍋。
地上的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都覺得黏腳。
風從胡同口灌進來,也是熱的,帶著一股子干涸的塵土味。
陳衛東就是在這樣一個周末,鬼使神差地走進了潘家園。
那地方,那時候,就是一個巨大的、嘈雜的夢境。
空氣里有舊書的紙漿味,有老家具的木頭味,有銅器的銹味,還有無數人汗水蒸發后的味道。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一種叫做“希望”或者“陷阱”的味道。
陳衛東那年剛滿三十,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國營機床廠當技術員。
工作穩定,就是穩定得看不到頭。
他從小在胡同里跟著爺爺長大,爺爺是個老派人,喜歡擺弄些瓶瓶罐罐。
他沒學會爺爺的手藝,卻染上了一身的習氣。
總覺得那些在時光里泡過的老物件,身上有股人氣,能跟人說話。
他不是收藏家,也不懂什么斷代、辨偽,他就是喜歡那種沉甸甸的感覺。
那天他來潘家園,本是給自己立了規矩的,只看不摸。
因為他口袋里那張銀行卡,分量太重。
卡里有十二萬塊錢。
那不是一筆小數目,那是他和他談了三年的對象周燕,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一分一毛,攢了快六年。
是他們倆在北京這個巨大城市里,一個家的指望。
他們計劃在五環外,找個小小的兩居室,付個首付。
周燕送他出門的時候還說,你去散散心,可千萬別犯渾,那錢是咱倆的命根子。
他答應得好好的。
他在市場里轉悠,一圈又一圈。
看著那些油光水滑的瓷器,那些綠得發假的玉石,心里頭反而越來越空。
他覺得這些東西都在沖他喊,喊著“快來買我,買了我就能讓你翻身”。
太吵了。
他想找個安靜的東西。
就這么走著,他拐進了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看到了一個攤位。
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六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坐在個小馬扎上。
面前擺著個小泥壺,正一口一口地喝著茶,眼神很靜,不像在做買賣,像是在等人。
攤上的東西也不多,稀稀拉拉的。
陳衛東的目光掃過那些物件,最后,停在了一幅卷起來的舊畫上。
那畫被扔在最邊上,像是攤主順手撿來的,上面還落了點灰。
他心里動了一下,走了過去。
“老師傅,這個能看看嗎?”
那老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點了點頭。
陳衛-東小心地把畫在地上展開。
畫一鋪開,他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
畫很舊,紙色是那種不均勻的暗黃色,像秋天枯萎的荷葉。
畫上沒有鮮艷的顏色,只有濃淡不一的墨。
畫的是什么呢?
一條嶙峋的禿山,山腳下幾筆潦草的剩水。
山上沒有一棵樹,水里沒有一片帆。
整個畫面,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荒涼和孤寂。
最奇怪的是,畫的角落里,光禿禿的,沒有落款,沒有印章。
就像一個生下來就沒有名字的人。
旁邊有幾個路過的人探頭看了一眼,都搖著頭走了。
“這畫的什么玩意兒,喪氣。”
陳衛東聽見了,但他沒動。
他覺得,那畫里的山,不是用筆畫的,是用骨頭在紙上硬生生磨出來的。
那幾道水的墨痕,也不是水,是一個人心里流不出來的眼淚。
他看著那畫,像是隔著幾十年的光陰,看到了一個人的背影。
一個梗著脖子,渾身是傷,卻一步也不肯退的人。
他在那背影上,看到了自己。
在工廠里,因為一個技術參數跟領導爭得面紅耳赤的自己。
在深夜里,對著一張畫廢了的圖紙發呆的自己。
在面對周燕說到“結婚”、“房子”時,心里充滿無力感的自己。
那畫里的孤寂,一下子就擊中了他心里最軟也最硬的地方。
02
他蹲了下來,用手指了指話,喉嚨有些發干。
“老師傅,這……這怎么說?”
那老頭,也就是后來陳衛東認識的秦三爺,終于放下了手里的茶壺。
他慢悠悠地站起來,沒看畫,而是看著陳衛東的眼睛。
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然后,他伸出兩根瘦得像枯枝一樣的手指,在陳衛東面前晃了晃。
“二十個子兒。”
他說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衛東腦子嗡的一聲。
二十萬。
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沒笑出來,比哭還難看。
“老師傅,您別拿我開涮了。這畫連個名字都沒有,就是一張舊紙,您這價……”
秦三爺打斷了他。
“小伙子,東西是看給什么人的。”
他的目光從陳衛東臉上移開,落在那幅畫上,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絲很復雜的東西,像溫柔,又像痛苦。
“給不識貨的,它連一張擦屁股的紙都不如。給識貨的,它是一條命。”
他蹲下來,用指肚,極其輕柔地拂去畫上的一點浮塵,那動作,像是在觸摸情人的皮膚。
“民國那陣兒,北平城里,有位大學問家,脾氣比學問還大,孤僻得很。”
“他說,這世道配不上他的名字,所以他的東西,一概不落款,不蓋印。”
“他的畫,傳世的,就那么幾張。懂行的人說,看他的畫,能看到骨頭,能聽到嘆氣。”
“后來兵荒馬亂的,先生不知所蹤,畫也跟著沒了影。”
“我這幅,就是當年他一位知己冒死保存下來的。”
秦三爺講的故事,沒有一點煙火氣。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小石子,輕輕地、準確地砸在陳衛東的心湖里。
陳衛東知道,這是潘家園的規矩。
每一件東西背后,都得有一個傳奇的故事。
故事的真假,沒人追究。
可這一次,他竟然不想去分辨真假。
他覺得,秦三爺說的不是畫,是畫里那個他看到的背影。
他開始跟秦三爺磨價。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講自己的工作,講自己的收入,講那個遙不可及的房子的首付。
他把自己說得很可憐,像一條被生活壓趴下的狗。
秦三爺一直靜靜地聽著,不還價,也不反駁。
等陳衛東說得口干舌燥,他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小伙子,喜歡,和買得起,是兩回事。”
價格從二十萬,降到了十五萬。
然后,就再也降不動了。
秦三爺開始卷畫,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那意思很明白:談崩了。
陳衛東的心,像是被那畫卷一點一點地卷了進去,又緊又疼。
他站起來,在那個小小的攤位前來回踱步。
陽光照在背上,汗水出了一層又一層。
一邊是周燕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是未來那個雖然狹小但安穩的家。
另一邊,是這幅說不出哪里好,卻讓他丟了魂的破畫。
理智告訴他,馬上走,離開這個地方,就當作了個夢。
可他的腿,像在地上生了根。
他覺得,如果今天就這么走了,他生命里某樣很重要的東西,也就跟著一起走了。
最后,他停住腳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做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秦三爺面前,聲音嘶啞。
“秦爺,我跟您說句實話。”
“我卡里,就十二萬。是我和我對象,準備結婚買房子的錢,是我全部的家當。”
“您要是覺得行,這畫我拿走,我認了。”
“您要是覺得不行,我現在就走,這輩子,我再也不來潘家園了。”
說完這話,他自己都覺得悲壯。
秦三爺卷畫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陳衛東一眼。
那一眼,很長,很深。
眼神里,有審視,有憐憫,還有一絲像是解脫了的疲憊。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說不盡的滄桑。
“罷了。”
他說。
“看你這癡迷的勁兒,像我年輕的時候。”
“這畫,跟了我大半輩子了,也算是有個歸宿。”
“十二萬,你拿走吧。”
當陳衛東在旁邊銀行的取款機上,把一沓沓還帶著溫度的鈔票交到秦三爺手里時,他的手一直在抖。
抱著那個用舊報紙包好的畫卷,他走出潘家園。
天還是那么熱,可他覺得渾身發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做對了一件天大的事,還是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
03
那一天晚上,陳衛東家里的空氣是凝固的。
周燕下班回來,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到墻角那個陌生的畫卷,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沒像陳衛東想象中那樣大哭大鬧,或者摔東西。
她只是默默地把飯菜端上桌,然后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眼神,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失望。
“陳衛東,你知道那是什么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是畫。”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是。”周燕搖了搖頭,“那是咱倆的家。是咱倆的房本,是以后孩子的奶粉錢,是我跟你熬了這么多年的一個盼頭。”
“你把它,換成了一張紙。”
“我……我就是喜歡……我覺得它……”
他想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喜歡?”周燕重復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喜歡能當飯吃嗎?你抱著它睡覺,明天一早醒來,房子就有了嗎?”
那天晚上,他們第一次分房睡。
陳衛東在小小的書房里,抱著那幅畫,坐了一夜。
他第一次展開畫,仔細地看。
在臺燈的光下,那山,那水,還是那么孤寂。
他覺得畫里的人在嘲笑他,笑他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懂”,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價。
這場冷戰,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家里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周燕照常上班下班,買菜做飯,但就是不跟他說一句話。
那種沉默,比任何爭吵都更折磨人。
陳衛東終于扛不住了。
他寫了三千字的檢討書,發誓剁手,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碰那些玩意兒。
他求她,說自己錯了,說自己混蛋。
周燕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終于哭了。
“衛東,我不是心疼錢。我是怕,怕你心里裝的都是那些虛無的東西,沒有我,沒有這個家了。”
日子,總算是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
但那道裂痕,留下了。
那幅畫,被陳衛東用一個最便宜的木頭框子裱了起來,掛在了書房最不起眼的角落。
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被罰站墻角。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也是最鈍的銼刀。
一晃,十年就過去了。
這十年,世界變了,他們也變了。
北京的房價像坐上了火箭,他們最終還是在更遠的郊區,背上了更沉重的貸款,買下了一個棲身之所。
他們結了婚,有了兒子,小名叫鬧鬧。
陳衛東也經歷了國營廠下崗的陣痛,為了養家,他去開過貨車,去工地扛過水泥。
生活的重壓,把他身上那點不著邊際的文青氣質,磨得一干二凈。
他成了一個標準的中年男人,腦子里每天轉的,都是房貸還了多少,兒子補習班的費用,父母的醫藥費。
書房里的那幅畫,也靜靜地掛了十年。
它從一個爭吵的源頭,慢慢變成了一個家庭的笑談。
周燕有時候會跟朋友開玩笑,指著畫說:“瞧見沒,鎮宅之寶,當年花了我們一套房子的首付買的。”
朋友們都哈哈大笑,陳衛東也跟著笑。
只是那笑,有點澀。
只有在夜深人靜,所有人都睡了的時候,他才會走進書房。
點上一支煙,任由煙霧繚繞。
他看著那幅畫。
十年了,畫上的山水,一點沒變,還是那么倔強,那么孤單。
可他看畫的心境,全變了。
他不再從里面尋找什么共鳴和知己。
他看到的,是自己逝去的青春,是那些被生活磨掉的理想。
那十二萬,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
不碰,不疼。
一想起來,就隱隱作痛。
他常常想,如果十年前,他沒有走進潘家園,或者走進了,忍住了。
現在的生活,會不會不一樣?
但他知道,生活沒有如果。
那幅畫,就是他為自己的“一根筋”付出的代價。
他認了。
04
二○二零年的夏天,格外的潮濕。
北京像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
家里的墻角都開始滲出水汽。
周燕是個愛干凈的人,拿著抹布到處擦擦抹抹。
擦到書房的時候,她突然“咦”了一聲。
“老陳,你快過來看看。”
她的聲音里帶著點驚訝。
“你那寶貝畫,好像生病了。”
陳衛東心里一緊,趕緊跑過去。
他湊到畫框前,借著窗外的光仔細看。
只見畫紙的下半部分,特別是靠近木框的地方,出現了一些星星點點的、灰綠色的斑點。
是霉點。
像老人的皮膚上,悄悄爬上的老年斑。
那一瞬間,陳衛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有點悶,有點疼。
這十年,他對這幅畫的感情,是愛恨交織。
他恨它,因為它讓他和周燕的關系出現了裂痕,讓他背負了十年的心理負擔。
他也愛它,因為它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陪他度過了這十年最艱難的歲月。
他從一個青澀的技術員,變成了一個為生活奔波的中年男人。
所有的失意、疲憊、無奈,他都曾在深夜里,對著這幅畫傾訴過。
它就像他身體里的一部分,雖然長歪了,但切掉,會疼。
他不能就這么看著它爛掉。
“得找個好師傅,重新揭裱一下。”他喃喃地說。
這一次,周燕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說風涼話。
她看著陳衛東臉上那心疼的表情,看了看墻上那幅暗淡的畫。
她嘆了口氣。
“是該弄弄了。”
她說。
“這十年,它也陪著咱們吃了這么多苦,也算家里的一分子了。”
“再說了,好歹是真金白銀買的,萬一真是什么好東西呢,就這么長毛長爛了,不更虧了。”
周燕的話,讓陳衛東心里一暖。
他知道,妻子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與他,也與這幅畫和解。
陳衛東決定,這次不能再馬虎了。
不能隨便找個街邊的裱畫店,那對不起這幅畫,也對不起當年的十二萬,更對不起周燕今天的理解。
他開始四處打聽。
這個年代,找個真正懂古畫修復的老手藝人,比找個專家學者還難。
他托了以前廠里的老關系,問了幾個愛好收藏的朋友。
最后,還是一個在報國寺擺攤的老鄰居,給他指了條路。
“城南,有條叫‘羊腸’的胡同。”
“胡同里頭,住著個姓孫的老師傅,沒招牌,不待客。”
“他那手藝,聽說是宮里頭傳下來的,專門伺候那些國寶的。”
“脾氣怪,接不接你的活,看他心情,也看你的畫值不值得他動手。”
陳衛東抱著畫,按著老鄰居畫的簡易地圖,找了過去。
那胡同,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窄。
兩邊的老槐樹枝葉交錯,把夏天的太陽擋得嚴嚴實實,只漏下一些碎金似的光斑。
走在里面,像是走進了時間的縫隙。
他找到了那個門牌號。
一扇斑駁的朱漆木門,安安靜靜地關著。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環。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戴著一副深度老花鏡,鏡片厚得像瓶底。
他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是墨香、紙香和一種淡淡的草藥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應該就是孫師傅了。
“有事?”孫師傅的聲音很平靜。
“孫師傅您好,”陳衛東很恭敬地鞠了個躬,“我聽人介紹來的,有幅畫,想請您給瞧瞧。”
孫師傅的目光,從陳衛東的臉上,移到了他懷里抱著的畫卷上。
他沉默了幾秒鐘,側過身。
“進來吧。”
05
孫師傅的店里,不像店,更像一個私人作坊。
或者說,像一個古樸的療養院。
屋子不大,光線很暗,四壁都掛著、靠著各種大小不一的畫軸。
一張巨大的、不知是什么木料制成的大案子,占據了屋子中央的位置。
案子上鋪著厚厚的氈子,擺著各種陳衛東見都沒見過的工具:排筆、棕刷、鑷子、竹起子……
孫師傅沒招呼他,徑直走到案子前,指了指空著的一塊地方。
“打開。”
他的話很少,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陳衛東感覺自己像一個來參加考試的學生,心里有點緊張。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幅陪伴了他十年的畫,在案子上展開。
當那幅熟悉的、蕭瑟的《殘山剩水圖》完全呈現在案子上時。
陳衛東注意到,孫師傅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東西釘住了。
他沒有像別的“專家”那樣,上來就滔滔不絕地講年代、講畫工。
他只是戴上另一副更高度數的老花鏡,俯下身子。
他的臉,幾乎要貼到畫上去了。
他看的不是畫,而是畫紙本身。
他用一根極細的金屬探針,輕輕地、極其有分寸地,在畫紙的邊緣挑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紙屑,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接著,他又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但異常穩定的手,沒有觸摸畫面,而是用指肚,輕輕地滑過畫卷最外層的裱綾。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
屋子里靜得可怕,陳衛東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覺得,孫師傅不是在看一幅畫,更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中醫,在給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號脈。
過了足足有五分鐘,孫師傅才直起腰,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他看著陳衛東,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探究。
“小伙子,這畫,你打哪兒來的?”
“十年前,在潘家園收的。”陳衛東老老實實地回答。
“賣畫的人,你還有印象嗎?”
“有,是個挺精干的老頭,都叫他秦三爺。”
聽到“秦三爺”三個字,孫師傅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目光又回到了畫上。
他沉吟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后,他對陳衛東說了一句讓他一頭霧水的話。
“你這畫,有意思。”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裱這件‘衣服’的料子和手藝,比穿衣服的‘人’,金貴得多。”
陳衛東沒聽懂,正想問什么叫“衣服”和“人”。
孫師傅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畫先放我這兒。”
“這活兒,不好干,得先把它原來的裱工揭開,這里頭風險很大,一不小心,畫就毀了。”
“你給我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先看看,這‘衣服’能不能脫,該怎么脫。”
“一個星期后,你再來。記住,我沒給你打電話,你別來。”
孫師傅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陳衛東只好把畫留下,滿心疑竇地走了。
接下來的一整個星期,陳衛東都過得心神不寧。
孫師傅那句“衣服比人金貴”,像個謎語,在他腦子里繞來繞去。
他總覺得,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十年的秘密,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他上班的時候會走神,吃飯的時候會發呆,好幾次周燕跟他說話,他都沒聽見。
第七天的下午,陳衛東正在辦公室對著一堆數據焦頭爛額,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他劃開接聽。
“是小陳嗎?”
電話那頭,是孫師傅的聲音。
但那聲音,和他那天見到的沉穩冷靜完全不同。
帶著一種被刻意壓制,卻依然能感覺到的緊張和急促。
“是我,孫師傅。畫……畫怎么樣了?”
“你現在,立刻,馬上到我這兒來一趟!”
孫師傅的聲音陡然提高。
“別問為什么,也別跟任何人說,你一個人,馬上過來!”
說完,電話就“啪”的一聲掛斷了。
陳衛東拿著手機,呆在了原地。
一股強烈的不安,像電流一樣,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
他跟主管胡亂編了個理由請了假,連電腦都忘了關,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
一路闖了好幾個黃燈,他終于在天黑前趕到了那條熟悉的胡同。
他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朱漆木門。
屋里比上次更暗,只有案子上那盞孤零零的臺燈,亮著一圈昏黃的光。
孫師傅不在。
案子上,那幅畫的面層,已經被完整地揭了下來,卷放在一邊。
案子中央平鋪著的,是作為托底的、那層已經泛黃的背紙。
陳衛東心里咯噔一下,正想開口喊“孫師傅”。
06
突然,一個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的蒼老聲音,在屋子最深的陰影里響了起來。
“十年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陳衛東的胸口。
他感覺自己的血一下子就涼了。
“你到底還是把它送來了。”
陳衛東猛地轉過身,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在一堆高高摞起的畫卷后面的黑暗角落里,一個佝僂得不成樣子的身影,正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極其緩慢地向光亮處挪動。
那身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當那個人終于走出陰影,半邊身子暴露在臺燈昏黃的光暈里時,陳衛東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看清了那張臉。
是秦三爺。
但他老了,老得可怕,老得讓人心驚。
陳衛東的記憶被猛地拉回到十年前潘家園那個燥熱的下午。
那時的秦三爺,雖然清瘦,但腰桿筆直,眼神里閃著精明而審視的光,坐在馬扎上,自有一派江湖“老炮兒”的氣度。
可眼前的這個人,完全是另一個人。
像是被歲月和生活徹底榨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他的頭發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露出大片青灰色的頭皮。
那張曾經還有些神彩的臉,如今布滿了刀刻斧鑿般的深深皺紋,每一道溝壑里都填滿了說不盡的滄桑和痛苦。
他的一雙眼睛,曾經像鷹一樣銳利,現在卻渾濁不堪,深深地塌陷在眼窩里,像是兩個黑漆漆的窟窿,看不到一絲光。
僅僅十年,他仿佛被抽走了三十年的陽壽。
“秦……秦爺?”
陳衛東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您……您怎么會在這里?”
秦三爺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問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工作臺上的東西吸引了。
他步履蹣跚,兩腿拖沓著地,發出一陣陣摩擦聲,慢慢地走到了工作臺前。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層被孫師傅從畫上揭下來的、泛黃的托心背紙。
那一刻,陳衛東從他的眼神里,讀到了一種他一生都無法忘記的、極其復雜的情緒。
那里面有石破天驚的震驚,有追悔莫及的痛苦,有萬念俱灰的絕望,還有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恐懼。
秦三爺緩緩地伸出他那只干枯得如同鷹爪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他似乎想要去觸摸那張薄薄的紙片。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紙面的前一剎那,他又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燙到了一樣,猛地將手縮了回來。
因為這個劇烈的動作,他手里一直無意識地盤著的一對上了年頭的老核桃,從掌心滑落。
咣當一聲,清脆地砸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然后骨碌碌地滾進了黑暗里。
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在死一樣寂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也仿佛敲碎了秦三爺強撐著的最后一絲力氣。
“你……你竟然真的揭開了它?”
他的嘴唇哆嗦著,白得像紙,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
“而且……而且這上面的暗記……”
07
就在秦三爺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難以為繼的時候,里屋的棉布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了。
孫師傅端著一個粗瓷碗,從里面快步走了出來,他的表情異常凝重。
碗里盛著半碗渾濁的、散發著淡淡草藥味的液體,還在冒著熱氣。
“老秦,你先穩住,穩住!”
孫師傅把碗重重地放在案子的一角,然后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秦三爺。
他又轉頭對已經完全懵掉的陳衛東說:“小陳,別慌,也別怕。這事兒說來話長,你先拉張凳子坐下。”
陳衛東的腦子此刻就是一團糨糊,他感覺自己像是闖入了一個不屬于他的舞臺,周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實。
他機械地聽從孫師傅的話,拉過一張油漆斑駁的木凳,在離案子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秦三爺被孫師傅按在另一張椅子上,但他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張背紙,嘴里不停地、用誰也聽不清的聲音喃喃自語著,像是中了邪。
孫師傅看著他這個樣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同情,也有無奈。
他轉過頭,對陳衛東解釋道:
“小陳,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我這門手藝,傳到我這兒,已經是第三代了。”
“我爺爺的師父,是清宮里專門侍弄書畫的‘裱作’里的高手。”
“我們這一脈,有個不外傳的絕活,叫‘藏心裱’。”
孫師傅指著案子上那張泛黃的紙。
“所謂‘藏心’,顧名思義,就是在畫心里藏東西。”
“具體說,就是用一種經過特殊藥水浸泡處理過的極薄的宣紙,寫上機密,然后把它作為畫的‘托心’,也就是第一層背紙,跟畫心嚴絲合縫地裱在一起。”
“這種托心紙,不經過我們孫家秘傳的藥水顯影,看上去就跟普通的舊紙一模一樣,就算是把畫拿到X光下,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而且裱糊的手法也極為特殊,揭裱的時候,順序、力道、濕度,但凡錯了一點,這層‘心’就跟著毀了。”
孫師傅說著,拿起案子上的一支干凈的羊毛排筆,蘸了蘸那個粗瓷碗里的渾濁液體。
然后,他屏住呼吸,以一種極其穩定而輕柔的手法,將排筆刷過那張泛黃的背紙。
陳衛東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