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首任全權大使，竟是美國人？

關于晚清時期的外交，相信大家都看過幾個段子：

1900年，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城，清廷被迫簽訂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打是打不過了，但面子不能丟。于是，滿朝文武想到了個絕妙的反擊方式——借鑒《晏子使楚》的故事，讓列強簽約代表從太監和畜生出入的后門進入紫禁城，狠狠地羞辱他們。

于是，1901年9月7日，各國代表趾高氣昂從后門進入，志得意滿簽訂了條約后又大搖大擺從后門拿著真金白銀離開了。滿清官員們則哈哈大笑：“這群還沒褪毛的猴子根本不懂文化，受了愚弄還不自知。”百姓更是奔走相告，慶祝大清又贏了；

1895年4月17日，清廷在日本馬關簽訂了《馬關條約》，不僅割讓遼東半島、臺灣及澎湖列島，還賠償日本二億兩白銀。清廷一面割地賠款，一面又生怕國人知道真相，于是決定“穩大局、保士氣”。為防止民心動搖，官方文書中把“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改寫成“水師偶有挫失”，把“割讓臺灣”粉飾為“暫讓東洋管理”；而那筆二億兩的賠銀，也被包裝成“撫恤銀”——是賞給小國的恩賞。

為了讓這場“勝利”更立體，宣傳畫隨之登場。當時流行一幅名為《迎迓李傅相前圖》的彩畫，旁邊的配文堂而皇之地寫著：“中日失和已有一年，各部生意清淡，故泰西諸國從中勸和……特來電懇請李傅相至東瀛議和。”意思是，求和的不是我們，而是列強和日本求著我們出面。畫面上，以伊藤博文為首的日方代表畢恭畢敬、點頭哈腰地迎接李鴻章，而李鴻章及隨員個個昂首挺胸、氣勢凌人，儼然勝利者姿態。

另一幅《各國欽差會同李傅相議和圖》更甚：歐美各國代表濟濟一堂，李鴻章居中主持，戰敗國搖身變成了“主導和局”的大國，日方則將刺殺李鴻章的兇手小山六之助押來，令他雙膝跪在李中堂面前謝罪。仿佛大清不但贏了，還贏得極體面、極有尊嚴。

還有馬戛爾尼覲見乾隆、庚子賠款改名“和約公使費”、第一次鴉片戰爭后的《英夷乞和圖》等等，這樣的故事數不勝數。因為滿清的社會土壤只愿意聽“贏麻了”的消息，那就必須“贏”。

當然，我們現在知道這都是清廷為了“面子”自欺欺人或者欺騙國內百姓的把戲罷了。其實在滿清時期中國是出現過一些優秀的外交人才的，比如郭嵩燾、曾紀澤、馬建忠、李鴻章等，每一個人的故事都可以單獨拿出來講，但中國最早的特命全權大使的故事堪稱不可復制的傳奇。

特命全權大使就是駐外大使的全稱，而中國的第一個特命全權大使，居然是一個——美國人！這個人不但是中國第一個特命全權大使，中國的第一面國旗其實也出自于這個美國人的設計，他還簽訂了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平等條約。

咱們今天就來聊聊這個在教科書上不存在，但卻非常重要的美國人。

說起中國近代史，現在幾乎所有的人都能脫口而出，南京條約是第一個所謂的不平等條約。但是幾乎沒有人知道第一個平等條約是什么——1868年7月28日，滿清和美國在華盛頓簽訂的蒲安臣條約就是第一個平等條約。而這個蒲安臣是歷史上絕無僅有的既當過美國大使，又當過中國大使的外交傳奇。

1820年，一個叫做安森·伯林蓋姆的男孩出生在美國紐約。這是個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雖然整個童年都在不斷地遷徙中度過，但他極為聰明，學習非常優秀。26歲從哈佛大學法學院畢業后，他在波士頓擔任律師，隨后于1853年成為馬薩諸塞州的參議員，正式進入政壇。

安森投身政壇的時候正是美國內戰前夕，南北雙方為了是否廢除奴隸制吵得不可開交，劍拔弩張。作為法律界的人士，安森堅決擁護人人生而平等的權利主張，是一個堅定的廢奴主義者。

他在1856年6月2日在美國國會發表了歷史上最著名的演說之一《馬薩諸塞州的抗辯》，是美國廢奴的理論奠基之作。為了進一步實現自己的廢奴主張，1854年，安森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成立了一個新的政黨，這就是美國今天的共和黨。

作為創黨人安森居功至偉，特別是他在1855年當選國會議員后，更是不遺余力地推動廢奴事業。僅僅在幾年后，安森全力協助當時年輕的共和黨候選人林肯當選總統，不惜用內戰的方式實現了廢奴的偉大進步。

這里插一句，歷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出現了，今天的美國共和黨和民主黨在他們的綱領上已經互相交換了位置，在爭取平權方面民主黨更像當年的共和黨，而共和黨更像當年的民主黨。

1861年林肯當選總統后，隨即投桃報李任命安森為美國駐華大使，任期6年。1862年7月，安森穿越太平洋到達北京，成為第一批入駐北京的外國大使之一。來到中國后，安森根據自己英文姓名的拼讀，為自己取了一個中文名——蒲安臣。

眾所周知，滿清在鴉片戰爭之前甚至之后根本沒有外交這個理念，相當長一段時間都把洋人當做蠻夷，不屑于打交道，更不用提平等對待。之所以同意外國大使進駐北京，完全是第二次鴉片戰爭被打得滿地找牙之后被迫接受的。大部分西方列強，比如英、法、俄等國家都是以戰勝國的姿態派出大使的，所以難免頤指氣使，看不上這又蠢又頑固的滿清。

但蒲安臣卻是個例外，他不僅沒有其他大使那種驕橫之氣，反而致力于推動美國的門戶開放政策，說白了就是不謀求特殊利益，主要旨在推動中美貿易合作。用他的話來說，就是用“公正的外交取代武力外交，在條約口岸既不要求，也不占領租界，永不威脅中華帝國的領土完整”。這種講究平等的現代外交理念，在當時的世界外交舞臺上是很超前也很難得的。

他請人翻譯印刷了國際法，用于啟蒙中國人的世界意識；他協助鋪設了海底的電纜，使電報通訊由廣州通達天津；他協同海關的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贊助成立了同文館，培養中國的翻譯人才。

正是蒲安臣這種不求私利、坦坦蕩蕩的君子之風，讓一貫對洋人心里恨透但嘴上卻不敢說的滿清也頗為側目，對于蒲安臣有一種特別的好感。特別是在1863年，滿清因為購買軍艦和英國發生了合同糾紛，蒲安臣站在清廷一方從中予以協調，這讓當時負責外交的恭親王奕?感激涕零。

中國其實是有悠久的文明外交史的，特別是春秋戰國時代的外交，在勾心斗角權謀殺伐之外也講道義至上、溫文爾雅的貴族情懷。舉個例子，當時的諸侯國之間打仗，都要先派出使節到對方的軍營，用詩經里面的語言進行溝通，即便是宣戰，那都是很客氣的。今天我們看《左傳》里面很多戰爭前的外交溝通，你都很難想象這兩個國家是在準備打仗。

不幸的是，在皇權帝國的封閉循環下，這些文明傳統最終渣都不剩，只剩下一堆連世界是圓是方都不知道，動不動就要打雞血和世界開戰的可笑之輩。

滿清就是這樣，彼時雖然因為戰敗不得不接受了別國的大使，自己卻不派大使去別國。原因很奇葩，因為解決不了“跪”這個難題。當年英國使臣馬戛爾尼帶著禮物而不是槍炮來的時候，就是因為不跪讓乾隆大為生氣拒絕通商。洋人已經步入了現代文明，對下跪這個事難以理解，而滿清的上邦大夢從來沒醒過。隔著幾百年的價值觀，自然對于不跪這個事很難理解，完全是雞同鴨講。

難題也就由此產生。第二次鴉片戰爭其實就是因為列強要求修約而滿清死活不理睬引發的。所以在1858年簽訂天津條約的時候，歐洲列強為了防止滿清再耍滑頭，特別規定這個條約每十年要根據實際的情況修訂一次。修約的一個重要的內容就是雙方要互相派出使臣出訪，向對方的君主遞交正式的文本。

到1867年時修約的十年期限到了，這可愁壞了滿清。因為以前天朝派出使臣去各個周邊小國都是宣揚皇恩浩蕩耀武揚威的，這回要求平等交往大家都沒弄過，咋辦？見到對方的君主如果跪了，怕有失上邦體統；不跪，還真不知道這個外交禮儀咋整。

這個時候負責選人的恭親王奕?才發現，偌大一個中國居然找不出一個見過世面的外交使臣。于是乎，他就想起了自己很欣賞的蒲安臣。

1867年正好是蒲安臣6年大使任期屆滿的時候，他本來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回美國了，他在總理衙門為他舉行的踐行宴會上表示，如果中國以后在各國之間遇到糾紛，他依然愿意幫助中國。正是蒲安臣的這番表態，讓奕?突發奇想，大膽地向清廷上奏，要求任命蒲安臣為首任辦理中外交涉事務的全權大使。理由很簡單，因為蒲安臣素來親善中國，不僅人品信得過而且熟知外交事務。本身他作為外國人出訪還能解決滿清最尷尬的禮儀問題——外國人和外國人打交道跪不跪的難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嘛。

滿清雖然大部分時候昏聵，但偶爾也有清醒的時候，慈禧在掂量之下也就同意了奕?的這個請求。當時久居中國已經對中國很有感情的蒲安臣想也沒想，接到這個邀請之后很快就答應了。于是乎，世界外交史上最神奇的一幕出現了——一個美國大使卸任后馬上又當上了中國大使，而且還要代表中國出訪。

為了讓首次代表滿清出訪的使團像樣子，滿清除了讓蒲安臣作為全權大使之外還邀請了另外兩個洋人——一個是英國駐華使館的官員伯卓安（John boyne)，還有另外一個在中國海關任職的法國人德善（De Champs）作為左右協理。此外還派出了幾個中國官員隨行學習，加上翻譯雜役，蒲安臣的使團多達30人。

但讓只把蒲安臣出使各國作為權益之計的滿清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蒲安臣的這趟出訪竟然是滿清打開國門后收獲最大也最成功的一次外交，沒有之一。

蒲安臣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為滿清設計國旗。古代中國歷朝歷代都沒有國旗一說，都是在旗幟上簡簡單單寫一個國號算完事了，使臣出訪都是持節代表身份。什么叫節呢？就是拿著代表皇權的斧鉞或者是插滿羽毛的那種旗子，跟現代的外交完全不搭界。所以蒲安臣出訪前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中國設計國旗，中國歷史上的第一面國旗——黃龍旗就是這樣誕生的。

1868年的2月25日，帶著這面自己設計的黃龍旗，蒲安臣使團從上海的黃浦江碼頭出發，前往第一站美國。加州州長在蒲安臣抵達舊金山的歡迎宴會上用一句話來形容蒲安臣，說他是“最年輕的政府的兒子和最古老的政府的代表”，這句話形容的非常貼切。

1868年6月6日，蒲安臣在華盛頓向美國總統安德魯·約翰遜遞交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封國書，他還以中國代言人的身份在美國到處發表演說為中國做宣傳，強調中國歡迎美國的商人和傳教士，世界應該對中國保持一種明智的態度。

正是在他的說服之下，當年7月28日蒲安臣和美國國務卿西華德簽訂了中國近代史上首個真正意義上的平等條約《中美續增條約》，史稱《蒲安臣條約》。這個條約的主要內容就是承認中國和列強是平等的國家，反對一切割讓中國領土的要求并在條約中規定美國給予中國最惠國待遇。

條約原話是這么說的：“大清國與美利堅切念人民互相來往，或游歷，或貿易，或久居，得以自由，方有利益”，這個語氣今天我們已經很陌生了。正是因為有了《蒲安臣條約》，為中國勞工移民美國敞開了大門，大量的中國勞工根據這個條約隨后輸入美國，成為西部建設最重要的勞工來源，包括后來的留美幼童計劃也是受惠于這個條約。雖然后來遭遇了排華法案的坎坷，但可以說《蒲安臣條約》才是華人移民美國的肇始。

離開美國后，當年9月蒲安臣率團抵達英國，他先后拜會了英國女王和首相、外交大臣等等，積極游說，雖然沒有簽約但使得英國人發表了一份公開照會，表示英國政府愿意同中國政府“以和濟事”，不實施與中國獨立和安全相矛盾的不友好的壓迫。這種承諾對于當時積貧積弱的滿清而言非常難得。

1869年1月，蒲安臣繼續歐洲之行。在一年多的時間里面他先后游說法國、瑞典、丹麥、荷蘭、普魯士五個國家，盡忠職守，竭盡所能，為中國爭取有利的外交局面。除了在法國由于反對的勢力太強大沒有取得成果之外，在其他的歐洲強國都順利完成了談判，這些國家都參照英國發表了尊重中國獨立完整的外交聲明，其中普魯士的聲明還是鐵血宰相俾斯麥發表的。

1870年2月蒲安臣率團到達了俄國，在和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的談判中想為中國爭取拿回被占領土的蒲安臣發現，跟歐洲國家不一樣，俄國人喜歡耍無賴，竭力回避實質性談判內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為此蒲安臣的心情很郁悶，他對同行人員表示“既恐辦法稍差，失顏于中國；措辭失當，又恐貽笑于俄人”，擔心拿不到好的談判結果，對不起中國。

在急火攻心之下，蒲安臣不慎感染肺炎病倒了。那個時代的醫療條件很差，肺炎算是半個不治之癥，而且由于在世界各國奔波已經整整兩年，勞心勞神，本來身體情況就不佳的蒲安臣病勢惡化的非常迅速，一周后于1870年2月23日病逝于俄國圣彼得堡，世界外交史上的傳奇就此隕落。

蒲安臣逝世后，滿清也算干了點人事，感念其功績且盛贊其人品，不僅追授蒲安臣一品官銜，還專門撥出治喪費6000兩，撫恤金1萬兩。蒲安臣的遺體從俄國直接運回美國，在波士頓市政府舉行了隆重的遺體告別儀式，大廳內同時掛起了星條旗和黃龍旗。大作家馬克吐溫為蒲安臣寫了悼詞：“他對各國人民的無私幫助和仁慈胸懷已經越過國界，使他成為一個偉大的世界公民。”

如今在美國加州的舊金山和堪薩斯各有一個蒲安臣命名的城市。遺憾的是，美國人沒有忘記為中國當大使的蒲安臣并引以為傲，但由于種種我不方便說的原因，這個為中國爭取利益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蒲安臣，很多人卻完全不記得甚至不知道，他被徹徹底底消失在充滿屈辱和仇恨的歷史里。

但我能理解，還是因為種種我不方便說的原因，使得很多人不知道真相，自然也就對歷史的理解出現常識性、邏輯性錯誤，導致一些偽概念大行其道，比如我們熟悉的那句“弱國無外交”。

蒲安臣所代表的經常被打得滿地找牙的滿清弱不弱？簡直若爆了。但是為什么蒲安臣能夠不費一兵一卒、一金一銀，拿著一手爛牌甚至可以說根本就沒有牌的情況下，單憑三寸不爛之舌就取得了滿清割地賠款都沒有得到的和平條約和諸多承諾，是因為他是個美國人嗎？顯然不是。一個退休的美國大使，面對世界列強不可能有什么籌碼可講。

蒲安臣能夠成就外交傳奇，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懂得文明世界的規則，而且善于利用這樣的規則。即便在19世紀那種經常還靠拳頭說話的國際環境里他依然憑借職業操守和不懈努力，證明了弱國不僅有外交，而且可以有很成功的外交。

這個世界確實有不講理的地方，但更多的時候還是講理的，這是人類文明進步的必然結果。今天我們回頭看滿清挨揍的那些歷史，有哪一次是因為積貧積弱挨打的？從兩次鴉片戰爭到義和團作亂，幾乎都是愚昧、野蠻、耍詐、使壞引起的。

蒲安臣之后，中國首位駐外大使郭嵩燾，他也是首任駐英國大使，因為睜眼看世界回國后要求做國體改革，結果被罵成漢奸，郁郁而終。他晚年曾經用12個字來總結滿清的外交：“一味蠢，一味蠻，一味詐，一味怕……因為愚蠢行蠻，行蠻不成而使詐，使詐失敗則跪地求和。”這段話準不準確，貼不貼切？不知道如果蒲安臣他老人家如果看到后清的情況會是什么感慨呢？可惜斯人已逝，唯余一聲嘆息。

所以一個國家文明應該體現在什么地方？一是堅守道義，二是遵守規則。單單把外交的失敗歸結于實力的強弱，往往就會掩蓋最終決定外交成敗的諸多內在的因素。因為無論是因弱耍詐還是恃強使橫，最終都有可能以挨揍收場。俄羅斯不弱吧，如今騎虎難下、深陷泥潭，而且被全世界孤立和唾棄，算是強國也沒有外交的典范。

如果說蒲安臣留給我們什么寶貴的遺產，那就是文明的規則需要有懂得文明的人去執行，它比咆哮式的潑婦對罵更有征服人心的力量。特別是在二戰后飛速前進的現代文明體系下，野蠻之國無論強弱，皆遭寰宇唾棄；文明之邦不論大小，同受世人尊崇。流氓邏輯耍橫使詐對內或許能忽悠一時，對外絕對不可能獲得理解和尊重，也不可能得到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