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金鱗報恩

閩南沿海有個叫蚶江的小漁村，村中住著個名叫陳永福的老漁民。永福年近五十，妻子早逝，膝下無子，獨自住在祖?zhèn)鞯氖壤铩＿@石厝墻由花崗巖砌成，屋頂紅瓦如魚鱗般層層疊疊，是典型的閩南民居。

這年開春，永福照常駕著小漁船出海。晨光熹微中，他站在船頭向媽祖廟方向拜了三拜，才撒網(wǎng)入海。從日出到日落，他撒了七次網(wǎng)，卻只撈到些小魚小蝦。眼看日頭西沉，他嘆了口氣，準(zhǔn)備撒最后一網(wǎng)。

“好歹撈點像樣的，明天好去石獅鎮(zhèn)上換點米鹽。”永福喃喃自語，將網(wǎng)撒向一片礁石區(qū)。

收網(wǎng)時，他感覺沉甸甸的，心中一喜。可拉上來一看，網(wǎng)中既無大魚，也無海貨，卻是一條通體金鱗的怪魚，長約尺許，鱗片在夕陽余暉中閃閃發(fā)光。更奇的是，這魚眼中竟有淚珠滾落，發(fā)出嗚嗚哀鳴。

永福打漁三十載，從未見過這般情景。他小心捧起金鱗魚，正要細看，那魚竟開口說人話：“老伯放我，必當(dāng)厚報。”

永福一驚，差點把魚扔回海里。定了定神，他才道：“你是魚是妖？”

金鱗魚眼中含淚：“我非妖非怪，乃東海龍王遠親，今日貪玩誤入淺灘，被困網(wǎng)中。老伯若肯放我，可許您三年魚蝦滿艙。”

永福沉吟片刻，搖頭道：“我不求魚蝦滿艙。這些年，我見海中魚越來越少，后生們出海越來越遠。你若真有靈通，就讓這閩海魚群復(fù)返，讓蚶江子孫后代不愁生計。”

金鱗魚眼中閃過異彩：“老伯此愿，非我力所能及。但我可指點您去一處地方，那里或有解決之道。”

“何處？”

“泉州海外有座澎湖島，島上有口‘智慧泉’，泉邊住著一位媽祖婆。她非神明，卻知天下漁訊海流。您若求得她指點，或可實現(xiàn)愿望。”

永福猶豫道：“澎湖遙遠，我這小船如何到得？”

金鱗魚道：“明日午時三刻，您到廈門港碼頭，自有船家等您。切記，船頭插紅旗者便是。”

永福點頭：“好，我信你一回。”說罷，輕輕將金鱗魚放回海中。那魚入水，繞船游了三圈，才潛入深處。

當(dāng)晚回家，永福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擔(dān)心這是海妖作祟，又盼真有轉(zhuǎn)機。天蒙蒙亮?xí)r，他收拾行囊，帶上所有積蓄，鎖好石厝，徒步向廈門方向走去。

蚶江到廈門不過四十里路，永福走到時已近午時。廈門港內(nèi)帆檣如林，他四下張望，果見一艘船頭插著紅旗的帆船。那船樣式奇特，不像閩南常見的商船漁舟。

船頭站著個黝黑漢子，見永福張望，高聲問道：“老伯可姓陳？”

永福一愣：“正是。”

“可是要去澎湖尋媽祖婆？”

永福更加驚訝：“你怎知道？”

漢子笑道：“今早夢到金鱗童子，說有位陳老伯要來搭船。快請上船，潮水馬上要轉(zhuǎn)了。”

永福上船后，發(fā)現(xiàn)船上除了船家，還有五六位乘客，有男有女，衣著各異，似乎都不是尋常百姓。

船出廈門港，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Ｓ栏Ｅc同船人交談，得知他們各有際遇：有的救了受傷海豚，有的在臺風(fēng)中助漁船避險，有的常年清理海灘雜物...都是因善舉得金鱗魚指點，前去澎湖。

航行了三日，遠處出現(xiàn)島嶼輪廓。船家指著最大的一座島說：“那就是澎湖本島，媽祖婆住在最南端的風(fēng)柜尾。”

船靠岸后，眾人按船家指點，沿著小徑向南行走。繞過幾個山頭，眼前出現(xiàn)一片榕樹林，林中有座小院，院中石屋炊煙裊裊。

敲門后，一位白發(fā)老嫗開門相迎。她身著閩南老婦常見的斜襟衫，頭戴“巾糜仔”頭飾，面容慈祥。

“各位遠來辛苦，老身已備好茶飯。”媽祖婆似乎早知眾人來意。

飯后，媽祖婆在院中榕樹下為眾人解惑。輪到永福時，他詳細說了蚶江漁情日蹙的困境。

媽祖婆聽罷，長嘆一聲：“海中無魚，非天災(zāi)，實人禍啊。”

永福不解：“我們蚶江人歷來遵奉海禁，春夏不捕幼魚，網(wǎng)不用密目，何以說是人禍？”

媽祖婆道：“非你一村之過。近年來，沿海各府縣爭相圍墾灘涂，建埭造田，入海河流多被截斷。江河不入海，海中所缺養(yǎng)分，魚蝦自然不繁。”

永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可有解救之法？”

媽祖婆起身從屋內(nèi)取出一卷海圖，展開指給永福看：“閩江口外有一片暗礁，名曰‘七星礁’。礁區(qū)盛產(chǎn)一種海草，名曰‘回春藻’。此藻能凈化海水，吸引小魚小蝦前來覓食產(chǎn)卵。你若能在七星礁海域種植此藻，不消三年，閩南沿海魚群必當(dāng)復(fù)返。”

永福皺眉：“七星礁我知道，那里暗流洶涌，礁石如刀，漁船根本不敢靠近。”

媽祖婆笑道：“金鱗魚既指引你來，自有辦法。”說著取出一個小布袋，“這是回春藻的種子，撒入海中，三日便可生長。至于如何抵達七星礁...”她壓低聲音，對永福耳語一番。

永福聽罷，面露驚喜，連連稱謝。

在澎湖歇息一夜后，眾人乘原船返回。臨行前，媽祖婆特別叮囑永福：“記住，種藻之時，需心無雜念，默誦《媽祖經(jīng)》。若有邪念，此藻必不生長。”

回廈門途中，永福小心翼翼保管那袋藻種。同船人中，有位來自泉州的年輕漁夫名叫阿海，主動提出相助。

到廈門后，二人不敢耽擱，立即趕回蚶江。按媽祖婆囑咐，他們需在月圓之夜，乘特定船只前往七星礁。

農(nóng)歷四月十五，月明如晝。永福和阿海來到金鱗魚指定的金門海域。子時將近，海上忽然升起濃霧，霧中隱約有船影駛來。

近了一看，二人皆驚：那船通體潔白，帆無帆索，船無船工，自行破浪而來。船頭立著一位金衣童子，正是金鱗魚所化。

“陳老伯請上船。”童子笑道，“今夜送您去七星礁。”

永福和阿海戰(zhàn)戰(zhàn)兢兢登上白船。那船不需人操持，自行轉(zhuǎn)向，朝外海駛?cè)ィ俣戎欤缂x弦。

不過一炷香工夫，前方傳來波濤拍礁之聲。七星礁到了，但見七座礁石如北斗排列，礁間水流湍急，漩渦處處。

白船在礁區(qū)間靈活穿行，最終停在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金衣童子道：“此處最宜種藻。”

永福取出藻種，心中默誦《媽祖經(jīng)》，將種子一把把撒入海中。奇怪的是，那些種子入水即發(fā)出微光，沉入海底后，光芒久久不散。

事畢，白船送二人返回蚶江外海。臨別時，金衣童子道：“老伯功德無量。三日后，請到此處觀看結(jié)果。”

永福回到家中，寢食難安地等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他剛起床就聽見村中喧鬧。出門一看，許多漁民聚在碼頭，議論紛紛。

原來，今早出海的多條漁船都撈到了多年未見的大黃魚和馬鮫魚。更奇的是，這些魚群都從七星礁方向游來。

此后數(shù)日，魚情一天好過一天。不到半月，整個閩南沿海的漁民都發(fā)現(xiàn)，久違的魚群回來了，而且比記憶中的更加密集。

永福心中明白，這是回春藻起了作用。他與阿海約定，不將此事外傳，只說是媽祖顯靈。

夏去秋來，永福的生活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他依舊每日出海，魚獲雖不比別人多，卻也足夠溫飽。村中人只當(dāng)他是普通老漁夫，不知他就是讓魚群復(fù)返的功臣。

這年冬至，永福獨自在石厝中包湯圓，忽聽敲門聲。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位陌生少女，年約十六，容貌秀美，衣著卻不似本地人。

“老伯可是陳永福？”少女問道。

“正是。姑娘是？”

少女忽然跪地叩首：“恩公在上，受小女一拜。”

永福忙扶起她：“姑娘這是何故？”

少女眼中含淚：“小女名叫金鱗，就是您春日所救的那條魚。今日特來報恩。”

永福大驚：“你...你真是金鱗魚？”

金鱗點頭：“那日回龍宮后，我將恩公事跡稟明龍王。龍王感您無私，特準(zhǔn)我化身人形，前來侍奉恩公終老。”

永福連連擺手：“這如何使得！我救你非圖回報，況且你青春年少，我垂垂老矣，怎能耽誤你？”

金鱗道：“恩公不必擔(dān)心，我雖貌若少女，實則修行已近百年。況且這是龍王旨意，若違抗，小女恐遭天譴。”

永福猶豫再三，最終答應(yīng)收留金鱗，但堅持以父女相稱，不以主仆相待。

金鱗聰明伶俐，不僅熟悉海上活計，更懂醫(yī)理。她教村民辨識草藥，治療常見病癥；又指導(dǎo)漁民改良漁網(wǎng)，減少幼魚捕獲。蚶江村民都喜愛這位外來姑娘，無人懷疑她的來歷。

轉(zhuǎn)眼三年過去。這年夏天，閩南大旱，百日無雨，田地龜裂，連井水都日漸干涸。各村紛紛舉行祈雨法事，卻毫無效果。

一日，金鱗對永福說：“父親，旱情嚴(yán)重，女兒想試一試求雨。”

永福驚訝：“你會求雨？”

金鱗低聲道：“實不相瞞，我本是龍王遠親，略懂呼風(fēng)喚雨之術(shù)。只是此法消耗修為，非到萬不得已不敢使用。”

永福擔(dān)憂道：“若對你有害，還是不必了。”

金鱗搖頭：“眼看鄉(xiāng)民受苦，女兒豈能坐視？三日后午時，請在村中廣場設(shè)壇，我自有道理。”

消息傳出，村民將信將疑。但病急亂投醫(yī)，還是按金鱗要求準(zhǔn)備了法壇。

三日后午時，烈日當(dāng)空。金鱗登上法壇，焚香禱告后，取出一片金鱗投入水碗。剎那間，狂風(fēng)大作，烏云從海上滾滾而來。不消片刻，大雨傾盆而下，久旱的土地盡情吮吸著甘霖。

村民在雨中歡呼雀躍，紛紛向金鱗叩謝。然而法壇上的金鱗卻臉色蒼白，搖搖欲墜。永福急忙上前扶住她：“女兒，你怎么了？”

金鱗虛弱一笑：“無妨，只是修為損耗過度，休養(yǎng)幾日便好。”

永福扶金鱗回家，細心照料。三日后，金鱗面色漸復(fù)，卻仍虛弱不堪。

這天夜里，永福夢見金衣童子前來。童子神色憂慮：“老伯，金鱗姐姐為求雨損耗三百年道行，現(xiàn)出原形。龍王震怒，要抓她回海受罰。”

永福驚醒，忙去金鱗房間查看。只見金鱗躺在床上，面色慘白，額上隱隱現(xiàn)出鱗片。

“女兒！”永福驚呼。

金鱗睜眼，苦笑道：“父親都知道了？”

永福老淚縱橫：“你為何不告訴我求雨會如此傷身？”

金鱗道：“若說實話，父親必不允。為解民困，女兒無悔。”

正當(dāng)父子相擁而泣時，窗外忽然電閃雷鳴，狂風(fēng)呼嘯。一個威嚴(yán)的聲音從空中傳來：“金鱗私降甘霖，損耗龍元，違逆天條，即刻押回海底寒獄受刑！”

金鱗對永福道：“父親保重，女兒去了。”說罷，化作一道金光飛出窗外。

永福追出門外，只見海中巨浪滔天，一條金龍在云中若隱若現(xiàn)，爪中抓著金鱗所化的金魚，向深海而去。

“還我女兒！”永福向大海哭喊，卻無人回應(yīng)。

翌日，永福收拾行裝，再赴廈門。他要尋那白船，再去澎湖問媽祖婆救女之法。

然而他在廈門等了七日，白船始終未現(xiàn)。第八日，他在海灘偶遇一位老道士。道士仙風(fēng)道骨，正在礁石上垂釣。

見永福愁容滿面，道士問道：“老丈有何愁事，可否說與貧道一聽？”

永福見道士氣度不凡，便將前因后果細細道來。

道士聽罷，長嘆一聲：“金鱗姑娘義舉，感動天地。只是龍宮律法森嚴(yán)，貧道亦無能為力。”

永福跪地哀求：“仙長必有辦法，請救小女一命！”

道士扶起永福，沉吟片刻：“也罷。東海之外有座蓬萊仙島，島上有株‘還魂草’，能增修為、補元氣。你若求得此草，或可救金鱗姑娘。”

永福忙問：“蓬萊遠在海外，我如何去得？”

道士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符：“此乃乘風(fēng)符，可助你日行千里。但蓬萊仙島有仙童守護，非有緣人不得入。你需心誠志堅，方可得見。”

永福接過黃符，再三拜謝。道士又道：“記住，登島后不論見何奇景，都不可生貪念。取得還魂草后立即離開，否則永困仙島。”

按照道士指點，永福備足干糧清水，擇吉日出發(fā)。他乘小舟至外海，焚化黃符。剎那間，東風(fēng)大作，推著小舟如離弦之箭般向東駛?cè)ァ?/p>

舟行三日，糧水將盡時，前方海面出現(xiàn)五彩祥云，云中隱約有仙山樓閣。永福知是蓬萊到了，奮力劃槳向前。

靠近仙島，但見島上奇花異草，珍禽異獸，果然仙境。永福牢記道士囑咐，目不斜視，徑直向島中央的最高峰走去。

峰頂有塊平地，平地上果然長著一株奇異仙草，高約三尺，通體碧綠，葉有金紋。這就是還魂草了。

永福正要上前采摘，忽聽一聲鶴唳，一位白衣仙童乘鶴而降。

“凡夫俗子，何敢擅闖仙島？”仙童喝道。

永福跪地行禮，將救女緣由細細道來。

仙童聽罷，面色稍霽：“念你愛女心切，允你取草。但需以你二十年陽壽交換，你可愿意？”

永福毫不猶豫：“莫說二十年，便是立刻取我性命，我也愿意！”

仙童點頭，摘下一片還魂草葉遞給永福：“此葉足夠救你女兒。速速離去，勿生貪念。”

永福叩謝后，小心收好草葉，轉(zhuǎn)身下山。途經(jīng)一片果林，林中仙果香氣撲鼻，令人垂涎。永福雖饑渴難耐，卻牢記道士叮囑，目不斜視，徑直返回小舟。

回程又是一路順風(fēng)。不過兩日，永福已回到蚶江。他顧不上休息，立即帶著還魂草葉趕到金鱗被捕的海域。

面對茫茫大海，永福不知如何送達還魂草。正焦急時，忽見金衣童子踏浪而來。

“老伯可是取得了還魂草？”童子問道。

永福忙取出草葉：“正是。請你速速送去救金鱗！”

童子接過草葉，潛入海中。永福在海邊等了整整一日一夜，直到次日黃昏，才見海面泛起金光，金鱗完好無損地踏波而來。

“父親！”金鱗撲入永福懷中，父女相擁而泣。

原來，還魂草不僅恢復(fù)了金鱗的修為，更助她突破了修行瓶頸。龍王感其慈悲，特赦其罪，還準(zhǔn)她隨時往返海陸之間。

此后，金鱗繼續(xù)陪伴永福，直到他百歲壽終。臨終前，永福含笑對金鱗說：“我一生行善，本不圖報，卻得你為女，享盡天倫。可見天道循環(huán)，善有善報啊。”

永福去世后，金鱗也不知所蹤。但蚶江一帶的漁民都說，每逢月明之夜，常見兩位金衣童子在七星礁附近游弋，守護往來漁船。漁民間流傳著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金鱗自在暗中護。”

而那七星礁周邊的回春藻，世代繁衍，使得閩南沿海始終魚蝦豐茂，至今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