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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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今天跟我去見見世面，讓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軍人！”
跟著岳父走進(jìn)軍人會所的宴會廳時，滿室的肩章和勛章晃得我睜不開眼，老兵們打量的目光裹著不屑，“不過是個站崗的”這話像碎玻璃，落進(jìn)耳朵里硌得生疼。
岳父坐在主桌，說起我的時候只輕飄飄一句“就是個哨兵”，周遭的哄笑讓我死死咬著后槽牙，那些被保密條例鎖在喉嚨里的過往，全都成了不能說的秘密。
直到那個現(xiàn)役中將推門而入，目光掃過全場，最終釘在我身上的瞬間，他瞳孔驟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你？”
這兩個字像驚雷砸在宴會廳里，岳父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顫。
所有的輕視和嘲諷瞬間凝固，老兵們臉上的笑容僵在原地......
01
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在安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正在書房整理文件柜，聽到鈴聲，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我趕忙拿起手機(jī)，看到來電顯示是“岳父”兩個字，心里就是一緊。
每次他主動給我打電話，準(zhǔn)沒好事，我心里暗暗嘀咕著。
“喂，岳父?！?/p>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一些。
“小陳，春節(jié)那天有空嗎？”
電話那頭，岳父的聲音透著一股子軍人特有的硬朗，那聲音仿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有的?！?/p>
我趕忙回答道。
“我們老戰(zhàn)友要聚會，在濱城軍人會所，你陪我去一趟，都是旅部的老同志。”
岳父說道。
他停頓了一下，我能聽出他在斟酌用詞，似乎在考慮怎么跟我說這件事更合適。
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xù)說道：“雖然你只當(dāng)了個哨兵，但也是當(dāng)過兵的，去見見世面總是好的?！?/p>
我握著手機(jī)的手緊了緊，喉嚨里像堵著什么東西，半天才擠出兩個字：“好的。”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心里亂成了一團(tuán)麻。
“又是我爸？”
曉琳端著杯熱茶輕輕地走進(jìn)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我。
她看到我愁眉苦臉的樣子，臉上露出擔(dān)憂的神情。
“嗯，讓我春節(jié)陪他去參加戰(zhàn)友聚會。”
我無奈地睜開眼睛，看著她說道。
曉琳走到我身邊，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伸手輕輕地?fù)ё∥业募绨?，溫柔地說：“陳峰，你為什么不告訴他，你在部隊到底做過什么？我爸他不是壞人，他只是……”
“我知道?！?/p>
我睜開眼睛，拉過她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是為了你好，怕你跟著我受苦?！?/p>
曉琳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可你明明不是普通的哨兵對不對？去年夏天我們?nèi)ビ斡?，我看到你左肩和右腿上的傷疤，那不是普通的?xùn)練傷?！?/p>
“你說是摔的，但我不信。”
她緊緊地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心疼。
我沉默了很久，心里掙扎著，最后只是無奈地說：“保密條例，不能說。”
“而且那些都過去了，現(xiàn)在我就是個普通的辦事員。”
我嘆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一些。
曉琳的眼圈紅了，她把頭埋在我懷里，聲音哽咽地說：“可我爸總是說你沒出息，說你配不上我。每次聽到這些話，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樣?！?/p>
我抱緊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心里五味雜陳。
是啊，我配不上她，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著。
一個上校的女兒，嫁給一個“哨兵”，在岳父的戰(zhàn)友圈子里，確實拿不出手。
可我能怎么辦呢？
那些不能說的秘密，就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睡吧。”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輕聲說道，“明天還要上班?！?/p>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窗外是濱城一月的夜，寒風(fēng)吹得窗戶嘎吱嘎吱作響，那聲音就像我此刻煩躁不安的心。
我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天花板，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著九年前的畫面。
2014年的冬天，我也是這樣失眠的。
那是我執(zhí)行任務(wù)的前一夜，隊長趙志剛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孤狼，這次任務(wù)很危險，你可以拒絕?！?/p>
我堅定地?fù)u搖頭，說道：“隊長，讓我去?！?/p>
“為什么？”
隊長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疑惑。
“因為我是偵察兵。”
我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透著堅定和自信。
趙志剛看著我，眼里有欣慰，也有不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好，那就靠你了。”
九年過去了，趙志剛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中將了吧。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著，其他的戰(zhàn)友呢？他們還記得我嗎？
我翻了個身，看著身邊熟睡的曉琳。
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顫動，睡得并不安穩(wěn)。
看著她，我心里滿是愧疚，是我連累了她，讓她跟著我受委屈了。
02
手機(jī)鬧鈴在凌晨五點半準(zhǔn)時響起，那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響亮。
我立刻睜開眼睛，迅速地關(guān)掉鬧鈴，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生怕吵醒了曉琳。
八年了，這個習(xí)慣一直沒變，就像刻在骨子里一樣。
曉琳還在睡，我小心翼翼地起床，穿上運(yùn)動服，然后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
濱城的冬天特別冷，外面還是一片漆黑，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我在小區(qū)門口做了幾組拉伸，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后開始晨跑。
我的路線是固定的——繞著小區(qū)外圍跑兩公里，每天如此，風(fēng)雨無阻。
跑步的時候，我的眼睛會不自覺地觀察周圍環(huán)境。
哪輛車昨晚停的位置和今早不一樣，哪家的窗戶燈光不對，哪條路上多了什么異常的東西，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這是偵察兵的本能，改不掉了，就像一種習(xí)慣，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生命里。
跑到小區(qū)后門時，我停下了腳步。
我發(fā)現(xiàn)消防通道被一輛綠色貨車堵住了，那車牌號很眼熟，好像在派出所老張發(fā)的通報里見過。
我心里一緊，趕忙繞到車邊仔細(xì)看了看，車廂門虛掩著，沒有上鎖。
我透過門縫，看到里面堆著四五輛電動車，車把上還掛著花花綠綠的購物袋。
不對勁，我心里暗暗想著，這肯定有問題。
我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機(jī)，拍了幾張照片，然后發(fā)給派出所的老張，還附上一句話：“老張，這輛車是不是你們要找的？”
不到半小時，老張就回了電話，聲音里滿是興奮：“陳哥，你太牛了！這車我們找了半個月了，是偷車團(tuán)伙的！兄弟們馬上過去！”
我笑著說了聲“不客氣”，然后繼續(xù)跑完剩下的路程。
回到家，曉琳已經(jīng)起床了，正在廚房做早餐。
看到我回來，她笑著問：“又發(fā)現(xiàn)什么了？”
“一輛可疑的貨車?！?/p>
我走到她身邊，從背后輕輕地抱住她，感受著她的溫暖。
她轉(zhuǎn)過身，仰起臉看著我，眼里有笑意：“陳峰，你這觀察力，真的是站哨站出來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心里滿是幸福。
吃完早飯，我換上西裝去單位。
市應(yīng)急管理局在市政府大院里，那是一棟四層的老辦公樓，看起來有些陳舊。
我在二樓安全督察科工作。
剛到辦公室，科長就叫住我：“小陳，今天跟我去宏達(dá)化工廠檢查，聽說那邊有些問題?！?/p>
“好的，李科?！?/p>
我趕忙回答道。
我們開著公務(wù)車到了郊區(qū)的化工廠，廠門口的保安倒是客氣，遠(yuǎn)遠(yuǎn)地就揮手打招呼。
但我站在廠門口，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心里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李科，您先進(jìn)去，我在外面轉(zhuǎn)轉(zhuǎn)?！?/p>
我對李科長說道。
李科長有些不解，皺著眉頭問：“有什么問題嗎？”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對。”
我搖了搖頭，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我沿著廠區(qū)圍墻走了一圈，走到西南角的時候，看到一個排氣扇在呼呼地轉(zhuǎn)。
我心里一緊，那個車間按照生產(chǎn)計劃，今天應(yīng)該是停工檢修的，為什么還開著排氣扇？這太不正常了。
我顧不上那么多，翻過圍墻，悄悄靠近那個車間。
透過窗戶往里看，幾個工人正在違規(guī)操作，車間里堆滿了易燃化學(xué)品，而且通風(fēng)系統(tǒng)明顯不合格，那刺鼻的氣味讓我皺起了眉頭。
“干什么的！”
一個工人發(fā)現(xiàn)了我，大聲喝問，眼神里透著一絲慌亂。
我迅速掏出工作證，嚴(yán)肅地說：“應(yīng)急管理局的，例行檢查?！?/p>
那個工人臉色一變，轉(zhuǎn)身想跑，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大聲說道：“別跑，跟我去找你們廠長?！?/p>
這件事最后鬧得很大，廠長被當(dāng)場處理，幾個違規(guī)操作的工人也被追責(zé)。
李科長拍著我的肩膀，一臉佩服地說：“小陳，你這鼻子太靈了，要不是你發(fā)現(xiàn)得及時，這個車間遲早要出大事?！?/p>
我只是笑笑，說道：“職責(zé)所在?！?/p>
同事們都說我“運(yùn)氣好”，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不是運(yùn)氣，是在部隊練出來的本事。
偵察兵的訓(xùn)練，讓我對任何異常都保持警覺，這種能力已經(jīng)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但這些，我不能對任何人說，只能默默地藏在心里。
03
一月二十九號晚上，我和曉琳去岳父家吃飯。
岳父家在市中心的一個老小區(qū)，是單位分的房改房，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干凈凈。
客廳墻上掛著幾張放大的老照片，都是岳父年輕時在部隊的照片——穿著軍裝，腰桿筆直，眼神銳利，那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
大舅子周強(qiáng)也在，他剛辦完一個案子，看起來有些疲憊。
看到我們，他只是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繼續(xù)低頭看手機(j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陳來了，快坐。”
岳母在廚房忙活，探出頭來熱情地招呼我。
我應(yīng)了一聲，在沙發(fā)上坐下，岳父正在看新聞，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那冷漠的眼神讓我心里有些發(fā)涼。
這種沉默讓人渾身不自在，就像坐在針氈上一樣。
我坐立不安，不知道該干什么好。
“爸，我?guī)湍共??！?/p>
我起身去拿茶壺，想找點事情做，緩解一下這尷尬的氣氛。
“不用。”
岳父擺擺手，依舊沒有看我，淡淡地說道：“你坐著吧。”
我只好又坐回沙發(fā)上，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干什么，雙手不停地搓著，心里滿是緊張和不安。
曉琳在廚房幫岳母做飯，周強(qiáng)在看手機(jī)，客廳里只有我和岳父，氣氛尷尬得讓人窒息。
我感覺時間都凝固了，每一秒都過得那么漫長。
“聽說你最近又破了幾個案子？”
岳父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是破案，就是發(fā)現(xiàn)了一些安全隱患?！?/p>
我趕緊回答道，心里松了一口氣。
“嗯?！?/p>
岳父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緩緩說道：“應(yīng)急局這個單位不錯，雖然是清水衙門，但穩(wěn)定。你這種能力，待在那里也算合適。”
我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你能力有限，也就只能在這種地方混混。
我心里有些失落，但還是勉強(qiáng)笑了笑。
“小陳啊。”
岳父放下茶杯，看著我，認(rèn)真地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p>
我回答道，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二十八了，也該有點出息了?！?/p>
“你看看你哥，比你大三歲，人家現(xiàn)在是檢察官，雖然也是科員，但那是政法口，有前途?！?/p>
岳父說著，指了指周強(qiáng)，眼神里滿是驕傲。
“你呢？在應(yīng)急局一個月拿六千塊，也就夠養(yǎng)活自己?！?/p>
岳父看著我，眼神里透著失望。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心里像壓了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岳父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接著說道：“我不是嫌你掙錢少。”
“我就是覺得，你當(dāng)了七年兵，到頭來就學(xué)會了站崗，太可惜了?！?/p>
岳父說著，搖了搖頭，一臉的惋惜。
“爸，妹夫工作挺好的?！?/p>
周強(qiáng)終于抬起頭，幫我說了句話，“而且他最近破獲了幾個案子，都上報紙了。”
“破案？”
岳父不以為然地?fù)]揮手，不屑地說：“那是派出所的事，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就是運(yùn)氣好，碰巧發(fā)現(xiàn)了幾次?！?/p>
岳父的話像一把刀，刺痛了我的心。
我緊緊攥著茶杯，指關(guān)節(jié)都發(fā)白了，心里又委屈又憤怒，但我還是強(qiáng)忍著，一聲不吭。
“開飯了！”
岳母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打破了這個尷尬的氣氛。
飯桌上，岳父喝了點酒，話就多了起來。
“小陳啊，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春節(jié)跟我去參加聚會嗎？”
岳父夾了口菜，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挑釁。
“不知道。”
我搖搖頭，心里有些忐忑。
“我是想讓你看看，真正的軍人是什么樣的?！?/p>
岳父放下筷子，眼里有光，仿佛回到了他在部隊的輝煌時光。
“去的都是我當(dāng)年在旅部的老戰(zhàn)友，有上校，有少將。”
岳父說著，挺了挺胸膛，一臉的自豪。
“他們的兒子、女婿，不是在部隊就是在政法系統(tǒng)，個個都有出息?！?/p>
岳父說著，掃視了一圈，眼神里滿是對那些人的羨慕。
我低頭扒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里滿是自卑和無奈。
“你也是當(dāng)過兵的，可你當(dāng)?shù)氖巧诒??！?/p>
岳父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絲嘲諷，“七年時間，就學(xué)會了看大門！”
“現(xiàn)在退伍了，找了個應(yīng)急局的工作，一個月六千塊！你說你這七年，都干了什么？！”
岳父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
“爸！”
曉琳哭了出來，眼淚止不住地流，“您別說了！”
“我怎么不說？！”
岳父一拍桌子，酒杯都震得跳了起來，在桌子上蹦跶了幾下。
“我女兒是上校的女兒，嫁給你這個哨兵，在我們那個圈子里，我連頭都抬不起來！”
岳父憤怒地吼道，臉漲得通紅。
“陳振國！”
岳母也生氣了，大聲說道：“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
岳父指著我，手指不停地顫抖，“我就是要說清楚！”
“小陳啊，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真的沒什么出息！”
岳父的話像一把把利刃，刺痛了我的心。
曉琳哭著跑進(jìn)了臥室。
周強(qiáng)也站起來，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氣，又坐下了。
我坐在那里，筷子拿在手里，一動不動，大腦一片空白，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樣。
是啊，我沒什么出息。
在他們眼里，我就是個普通的哨兵，一個月拿六千塊錢的小辦事員，配不上上校的女兒。
可我能說什么呢？
保密條例不是說著玩的，那些不能說的秘密，就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橫在我和他們之間。
“小陳。”
岳父喝完杯里的酒，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冷漠，“明天春節(jié)聚會，你跟我去。”
“穿得正式點，別給我丟臉。”
岳父說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還有，如果別人問你在部隊干什么，你就說站崗，別亂說?！?/p>
岳父又叮囑道，眼神里透著一絲警告。
“好的，岳父?！?/p>
我站起來，放下筷子，聲音有些沙啞，“我去看看曉琳。”
走進(jìn)臥室，曉琳正趴在床上哭。
看到我，她撲過來抱住我，哭得更兇了。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邊哭，一邊不停地說著，“我爸他不是壞人，他只是……”
“我知道?！?/p>
我抱緊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心里滿是心疼，“他是為了你好?！?/p>
“可他憑什么這么說你？你明明那么優(yōu)秀！”
曉琳抬起頭，看著我，眼里滿是憤怒和不甘。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是啊，我憑什么優(yōu)秀呢？
在岳父眼里，我就是個普通的哨兵，一個沒出息的女婿。
而我，什么也不能說。
這就是保密的代價，我只能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04
春節(jié)那天早上，我五點半就醒了。
窗外還是一片漆黑，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心里說不出的緊張。
今天要陪岳父去參加他的戰(zhàn)友聚會，我不知道會面對什么，心里充滿了不安。
曉琳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還早，你再睡會兒?！蔽逸p聲說道，盡量不吵醒她。
“你緊張嗎？”曉琳坐起來，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擔(dān)憂。
“有一點?！蔽尹c點頭，承認(rèn)道。
曉琳坐起來，看著我，認(rèn)真地說道：“陳峰，如果今天有人說難聽的話……”
“我知道該怎么做。”我握住她的手，給她一個安慰的笑容，“別擔(dān)心。”
我起床洗漱，換上一套深色西裝。
曉琳幫我整理領(lǐng)帶，一邊整理一邊說：“你今天就說你是哨兵，別的什么也不要說?！?/p>
“嗯?！蔽尹c點頭，聽從她的安排。
“如果有人為難你，你就忍著。”她抬起頭看著我，眼里有心疼，“等聚會結(jié)束了，我們就回來，好不好？”
我再次點點頭，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感受著她的溫柔和關(guān)愛。
九點鐘，我開車去接岳父。
他穿著一套筆挺的中山裝，胸前別著兩枚三等功獎?wù)拢^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精神抖擻，仿佛又回到了他在部隊的輝煌歲月。
“小陳，記住我昨天說的話?！痹栏干宪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眼神里透著一絲嚴(yán)肅。
“記住了?！蔽一卮鸬溃睦锇蛋堤嵝炎约阂欢ㄒ⌒?。
一路上，岳父都在給我講他那些老戰(zhàn)友的故事。
誰參加過哪場戰(zhàn)斗，誰立過什么功，誰的兒子在哪個單位。
我認(rèn)真聽著，時不時點點頭，雖然心里有些不耐煩，但還是盡量表現(xiàn)出感興趣的樣子。
濱城軍人會所在市中心，是一棟三層的老建筑，青磚紅瓦，看起來很有年代感。
那斑駁的墻壁仿佛在訴說著過去的故事。
我扶著岳父下車，他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深吸一口氣，說道：“走吧。”
會所三樓的宴會廳里，已經(jīng)坐了二十多個人。
清一色的退役軍官，從上校到少尉都有，年紀(jì)都在五十歲以上。
他們有的穿著退役軍官常服，有的穿著正裝，腰桿筆直，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在部隊待過的人，那股軍人的氣質(zhì)依舊不減當(dāng)年。
岳父一進(jìn)門就被幾個老戰(zhàn)友圍住了。
“老陳！好久不見啊！”一個花白頭發(fā)的老人上來就是一個擁抱，熱情得讓岳父有些措手不及。
“老孫！你氣色不錯啊！”岳父拍著那人的肩膀，笑得很開心，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哎呀，老陳，聽說你現(xiàn)在在退役軍人事務(wù)局當(dāng)顧問，干得不錯嘛！”另一個人也湊過來，一臉羨慕地說道。
“哪里哪里，退休了，給組織發(fā)揮點余熱?！痹栏钢t虛地說道，但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岳父笑著，然后想起了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女婿，陳峰。”
幾個老軍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我，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讓我有些不自在。
“小伙子不錯啊，也當(dāng)過兵？”那個叫老孫的上校問，眼神里透著一絲審視。
“是的?！蔽尹c點頭，盡量讓自己顯得自信一些。
“什么兵種？”老孫接著問道，眼神里充滿了好奇。
“哨兵。”我回答道，聲音有些低沉。
“哦，哨兵啊……”老孫點點頭，語氣里明顯帶著輕視，“也是部隊需要的崗位?！?/p>
旁邊一個退役少將笑著說：“現(xiàn)在年輕人當(dāng)兵，很多都是混幾年就退伍了?！?/p>
“不像我們那個年代，都是真刀真槍干出來的?！鄙賹⒄f著，搖了搖頭，一臉的感慨。
岳父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但沒說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陳，你找個地方坐吧。”
我被安排在角落的一張桌子，和幾個退役軍官的家屬坐在一起。
都是兒子、女婿之類的，大家客氣地點點頭，然后各自低頭玩手機(jī)，氣氛有些冷清。
我坐在那里，聽著主桌那邊的對話。
他們聊著當(dāng)年的戰(zhàn)斗故事，聊著現(xiàn)在的軍隊改革，聊著各自的子女。
每個人說起自己的晚輩，都帶著驕傲，那自豪的神情讓我心里有些羨慕。
“我兒子在軍分區(qū)，上尉了，明年準(zhǔn)備提少校?！币粋€老人得意地說道，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外甥在特戰(zhàn)旅，少校，參加過幾次國際比武?！绷硪粋€老人也不甘示弱地說道，眼神里滿是驕傲。
“我女婿在武警，中隊長，去年還立了三等功?！庇忠粋€老人說道，引來一陣贊嘆聲。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低著頭，心里滿是自卑和無奈。
岳父坐在主桌上，低頭喝茶，一言不發(fā)。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女婿，只是個哨兵，拿不出手。
05
菜上齊了，大家開始吃飯喝酒，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酒杯碰撞的聲音、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但我的心里卻依舊冰冷。
一個退役少將站起來，端著酒杯，大聲說道：“各位戰(zhàn)友，今天難得聚在一起，我提議，咱們每個人都講一個最難忘的軍旅故事。”
“老陳，你先來！”少將指著岳父說道，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岳父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開始講他在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中的經(jīng)歷。
他講得很好，聲音洪亮，細(xì)節(jié)清晰，講到動情處，很多老兵的眼眶都紅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
“老陳，你當(dāng)年可是我們旅的英雄??！”一個老人贊嘆道，眼神里滿是敬佩。
“兩次三等功，了不起！”另一個老人也豎起大拇指，稱贊道。
岳父臉上終于有了笑容，眼里閃著光，仿佛又找回了當(dāng)年的榮耀。
然后一個接一個，老兵們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有的參加過邊境作戰(zhàn)，有的參加過抗洪搶險，有的參加過維和任務(wù)。
每個故事都很精彩，每個人都贏得了掌聲，那熱烈的掌聲讓我心里有些觸動。
我坐在角落里，靜靜地聽著。
這些都是真正的軍人，真正的英雄，和他們比起來，我這個“哨兵”，確實什么都不是。
我心里暗暗想著，一種自卑的情緒涌上心頭。
“來，年輕人也說說！”主持人把話題轉(zhuǎn)到了我們這一桌，“你們有沒有在部隊的經(jīng)歷？”
我這桌的幾個人紛紛搖頭：“我們沒當(dāng)過兵?！彼麄兊穆曇衾飵е唤z遺憾。
“那這位小兄弟呢？”主持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當(dāng)過兵吧？說說你的故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了，那目光像聚光燈一樣，讓我有些緊張。
岳父也看著我，眼里有期待，也有擔(dān)心。
他擔(dān)心我會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破壞了這熱鬧的氣氛。
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靜：“我是哨兵，沒有什么故事可講?！?/p>
短暫的沉默。
然后有人笑了出來：“哨兵啊，那確實沒什么好講的?！?/p>
“站崗嘛，都是站八個小時，能有什么故事？”笑聲在宴會廳里回蕩，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岳父的臉漲得通紅，他端起酒杯一口氣喝完了，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那“砰”的一聲響，讓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我坐下來，低著頭，手心全是汗，心里又委屈又憤怒。
這時候，那個叫老孫的上校突然說：“說起邊境任務(wù)，我想起一件事。”
眾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都豎起耳朵聽著。
“什么事？老孫，你講講?！庇腥舜叽俚?，眼神里充滿了好奇。
老孫放下筷子，眼睛望著遠(yuǎn)方，像是在回憶：“那是2014年的事了，我當(dāng)時在軍分區(qū)作訓(xùn)處工作，接觸過一份絕密任務(wù)報告。”
我的心臟突然收緊了，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那次任務(wù)代號'蒼鷹'，是一次邊境偵察任務(wù)?！崩蠈O的聲音有些激動，“一個十二人的小隊深入敵占區(qū)，結(jié)果被包圍了?！?/p>
“當(dāng)時所有人都以為這個小隊完了，十二個人全要交代在那里。”宴會廳里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聽，連呼吸聲都變得輕柔了。
“結(jié)果呢？”有人迫不及待地問道。
“結(jié)果啊……”老孫嘆了口氣，“小隊里有個年輕的偵察兵，代號'孤狼'。”
“這個兵當(dāng)時才十八歲，主動請纓，一個人潛入敵占區(qū)，整整三十六小時！”老孫說著，眼神里滿是敬佩。
我的手緊緊攥著筷子，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心里緊張得要命。
“他一個人，在敵占區(qū)繪制了敵軍的火力分布圖，端掉了一個哨所，奪回了通訊設(shè)備。”老孫的眼里有光，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而且他是帶著傷完成的——”
“他左肩中了一槍，右腿也中了一槍。醫(yī)生說，再晚半小時，他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崩蠈O說著，搖了搖頭，一臉的惋惜。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十八歲？一個人？還身中兩槍？”那驚訝的聲音在宴會廳里回蕩。
“對。”老孫點點頭，“這個兵最后爬回來的時候，作訓(xùn)服都被血浸透了?！?/p>
“但他看到我們后，第一句話就是：'隊長，可以突圍了。'”老孫說著，眼眶有些濕潤。
宴會廳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個故事震撼了。
“后來呢？這個兵現(xiàn)在在哪？”有人迫不及待地問道。
“不知道?！崩蠈O搖搖頭，“任務(wù)保密級別太高，連名字都沒有公開?！?/p>
“我只知道他的代號是'孤狼'，被授予二等功，但所有資料都被封存了?！崩蠈O說著，嘆了口氣。
“聽說他后來退伍了，但具體去了哪里，沒人知道?！崩蠈O的聲音有些低沉。
“真是可惜啊，這么好的兵?！币粋€老人感慨道，眼神里滿是惋惜。
“要是能找到他就好了，一定要好好敬他一杯酒?！绷硪粋€老人說道，一臉的真誠。
老孫嘆了口氣：“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這個人，當(dāng)面敬他一杯酒。他是真正的英雄?！?/p>
宴會廳里響起了掌聲，那掌聲熱烈而持久，是對英雄的敬意和贊美。
我低著頭，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
我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岳父突然轉(zhuǎn)頭看向我，眼里有震驚，也有不確定。
他死死盯著我，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么，但又說不出來。
因為他見過我的傷疤。
去年夏天，我們一家人去游泳館，我換衣服的時候，岳父看到了我左肩和右腿上的傷疤——兩道陳舊的槍傷，疤痕很深，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訓(xùn)練傷。
當(dāng)時他問我，我說是訓(xùn)練時摔的。
現(xiàn)在，他明白了。
而我垂著眼，什么也沒說，心里五味雜陳。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岳父的目光，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一切。
宴會廳里的氣氛突然變得很微妙，大家都察覺到了這異樣的氣氛，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06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將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兩個軍官。
那威嚴(yán)的氣勢讓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現(xiàn)役中將，必須表示尊重。
中將掃視了一圈，目光突然停在我身上。
他愣住了，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幾秒鐘的沉默。
那沉默仿佛凝固了時間，讓所有人都感到緊張和好奇。
然后，他一步步走向我，越走越快，腳步聲在寂靜的宴會廳里清晰可聞。
那腳步聲仿佛踏在我的心上，讓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走到我面前時，他突然停住，死死盯著我的臉，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震驚、激動和難以置信。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仿佛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激烈的戰(zhàn)斗。
“左肩……右腿……”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不確定，“槍傷，對嗎？”
我看著他，喉嚨發(fā)緊，半天才擠出一個字：“是?！?/strong>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
那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是你……”他的聲音哽咽了，“你就是孤狼……陳峰……”
那一瞬間，宴會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岳父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你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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