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透，我爺爺已經(jīng)綁好鞋帶，準(zhǔn)備出門了。
"爺爺，您又去爬山？"我揉著眼睛從房間出來。
他回頭沖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去啊，今天得快點，約了老趙在山頂下棋。"
說完，他推開門，三步并作兩步下了樓梯，腳步輕快得像個年輕人。
我爺爺今年八十二歲，屬猴。
每天凌晨五點起床，爬兩公里山路到山頂?shù)臎鐾ぃ逵褮杀P，再慢悠悠走回來吃早飯。風(fēng)雨無阻，雷打不動，已經(jīng)堅持了整整二十年。
小區(qū)里的人都認(rèn)識他，管他叫"飛毛腿周老頭"。
有人問他長壽的秘訣，他就擺擺手："哪有什么秘訣？腿腳勤快點，腦子靈活點，心眼敞亮點，就齊活了。"
我一直以為爺爺只是運氣好，直到去年清明節(jié)，我跟他回老家掃墓，才知道他這一輩子，遠(yuǎn)沒有看起來那么輕松。
老家在皖北的一個小村子，離縣城四十多公里。
我們坐大巴到鎮(zhèn)上，又換三輪車顛簸了半小時，才到村口。
爺爺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遠(yuǎn)處連綿的田野，眼眶突然就紅了。
"六十年了，"他喃喃自語，"六十年沒回來了。"
我吃了一驚："爺爺，您六十年沒回過老家？"
他點點頭，沒說話，只是邁開步子往村里走。
那天，爺爺帶我去了五個地方。
每到一處，他都要站很久，有時候沉默，有時候嘆氣，有時候自言自語地念叨幾句。我站在旁邊聽著，漸漸拼湊出了他這一輩子的故事。
第一個地方，是村東頭的一座老屋。
屋子早就塌了，只剩下半截土墻和一堆瓦礫。爺爺站在廢墟前，說這是他出生的地方。
"1942年，我就是在這屋里落的地。"他說，"那年鬧饑荒，我媽生我的時候連口熱水都沒有。接生婆說，這孩子命硬，餓不死。"
爺爺是家里的老三，上面有兩個哥哥。大哥屬虎，二哥屬龍，他屬猴。
"我媽總說，虎龍猴，三個兒子湊一塊兒，就是一臺戲。"爺爺苦笑了一下，"可惜這臺戲，沒唱幾年就散了。"
1945年，爺爺三歲那年，大哥死于傷寒。
1948年，爺爺六歲那年，二哥被抓了壯丁，從此音訊全無。
一臺戲，就剩他一個唱獨角戲了。
第二個地方，是村西頭的一口老井。
井還在，但已經(jīng)干涸了，井沿上長滿了青苔。爺爺趴在井沿往下看了看，半天沒說話。
"1960年，我十八歲，"他終于開口，"那年又鬧饑荒，比我出生那年還厲害。全村人都靠這口井活著，可井水也快見底了。"
那年夏天，爺爺?shù)母赣H——也就是我的太爺爺——餓死了。
臨死前，太爺爺把爺爺叫到床邊，說："老三，咱家就剩你一個了。你得活下去，得給老周家留個后。"
爺爺含著淚點頭。
太爺爺又說："我這輩子沒啥本事，就教你一句話——腿腳勤快點，餓不死人。"
說完，太爺爺就閉上了眼睛。
那年，村里餓死了三十多口人。爺爺靠著挖野菜、捉泥鰍、啃樹皮，硬是熬了過來。
"我那時候就想，我爹說得對，腿腳勤快點，餓不死人。"爺爺說，"只要能動彈，就有活路。"
第三個地方，是村北頭的一座小學(xué)。
說是小學(xué)，其實就是三間土坯房。現(xiàn)在已經(jīng)改成了村委會，門口還掛著褪色的牌子。
"我在這兒上過兩年學(xué)。"爺爺說，"那時候窮，上不起學(xué)，是校長看我可憐，免了我的學(xué)費。"
那個校長姓孫，屬牛的，是個老學(xué)究。他教爺爺認(rèn)字、算數(shù)，還教他做人的道理。
"孫先生說，人活一輩子，身體是本錢。身體好，什么苦都能吃；身體垮了，什么福都享不了。"爺爺指了指自己的腿，"這話我記了一輩子。所以后來不管日子多難，我都堅持鍛煉。哪怕是最窮的時候，我也要每天走上幾里路。"
1962年，爺爺二十歲，村里實在待不下去了。他揣著孫先生送的兩塊錢，只身一人去了省城。
臨走那天，孫先生送他到村口，拍著他的肩膀說："老三，記住我的話，身體是本錢。你屬猴的，天生機(jī)靈，只要身體不垮，早晚能出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