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被過早忽略而實不該忽略的經濟學人（上）

1933年7月的一天，一位身形端嚴、儀容偉然、英氣勃勃的華人攜隨行篋，經行萬里，輾轉顛簸來到還在享受晨夢、迷漫晨霧的倫敦。

7、8月的當地季候，充塞著綿延的陰雨。尚未抖掉額頭帶咸腥味的水珠，年甫過立的敘事主角便抵達介于西區與金融區之間的市中心——霍本，游望靜水流深的倫敦政治經濟學院（以下簡稱“LSE”）。他即是本文擬解碼的周德偉（1902-1986。為免行文冗贅，所涉人物基本均省略學銜等，直書其名），師事哈耶克的首座中國弟子，一個有故事的人。

幼訓

時間往回撥，返照德偉的兒時。

他自小與人不同，“幼守母室，不解嬉游”，“祖母乃謂余笨而愚”。惟祖君金睛火眼，覺識孩子有岐嶷之姿，異于恒人：“細觀其所欲得者，力不逮，必千方百計以得之；所不愿為者，雖令不從，是有內慧，余家將賴此子而昌，可善視之?！苯洿松蠲?，祖母稍改觀感，但仍獨鐘叔父的小孩。分糖果位序，落于末尾。祖父母因此類細故常爭執。

錢穆《中國歷史精神》（新教本）云：“今天的湖南、四川人，很多由江西遷去。江西在宋以后，比較上是南方中國人文中樞?！比昴现苁霞吹聜ミ@支，麇居于長沙善化。民國七年，他訪江西四大名鎮之一的“藥都”樟樹鎮（現名“樟樹市”），搜求家乘?？级ㄗ遄V記載分明、世系井然，為宋朝理學鼻祖——“人品甚高，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的周敦頤后裔，續上與遷湘祖源的聯接。爬梳家世，有顯者官至翰林侍讀學士?？滴跤H書“吾道南來”匾額，書“先賢周子祠”，頒賜門聯“學開北宋，派衍南湘”。高年追懷周族清流雅望：以經學理學家著名，人才不世出，出必為名士。

家君周鴻年（與比鄰的黃興游處十余年。其祖父黃式翥“數數督教先君”）為一章甫縫掖，不逐巍科高第，諳熟岐黃之術，遺外聲利，休聲遠聞。卜居長沙，黃興常帶他出席郭嵩燾“養知書屋”的雅集，交結勝流。辛亥時為“都督府軍糧處長，加陸軍少將銜”，討袁總指揮趙恒惕的高級參謀。晚年避跡藏時，豪氣英風猶在，凝然不動而劬于學，杜門著述《達尊紀學》20卷。頗耗心血于強公勝祖的克家子，寄以“余欲此兒終身為儒生也”之深望。

讀書必先識字。剛過6歲，嚴君親為西席，發去其蒙。點燈熬油，每晚誨授十字，兩個月識得數百字。行年7歲，擬入私塾。尊公急歸，繳畢學費。拜師之日的貲見禮，鄉里以1兩至2兩半左右為準。他獨獨束帛加璧，“饋足色紋銀五兩”，又從長沙派人至心致送紹興老酒和火腿。霽顏一笑，亟盼句讀師善教：小兒已識數百字，望勿從一般世俗圖書始。一年后，進度條拉至《論語》《大學》《中庸》《孟子》，探洙泗之奧。一帙在握，朗聲吟哦，搖頭晃腦，眼睛骨碌碌地轉動閃爍，變為一種經常的日常。從長沙府主簿休致返里，家翁“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雖陵節而施，尋行數墨，但突觸可塑性和記憶印痕增強，終老不忘。

“愛其子，擇師而教之”。送入距家15里的私塾，寄宿于同支族叔家，從長兄中學同年伏閣受讀。《左傳》每篇讀三四遍，即熟讀成誦。握素披黃，冥行擿埴地圈點《御批通鑒》（原文如此。不知是《康熙御批資治通鑒綱目》，抑或《乾隆御批通鑒輯覽》）《了凡綱鑒》，外傅于句讀錯處訓迪。9歲，打定進高等小學的底子。彈指離中考尚有半年，上下午對著《荀子》《資治通鑒》咿唔呫嗶，余時涉入《史記》《戰國策》，幾無它騖，計日程功。處身朝疲夕倦、無時或已的緊迫狀態，向學之心昭顯。坐館青目于“常橫經籍書”、夙慧鳳雛的童孺，愛憐備至，對東翁大開獎飾。在髫齔，他就是純實承訓、穩靜承學的獨一檔。

有父如斯，正應了“其源可以濫觴”。他之所以為他，是所由成長的濃釅環境塑鑄的。前言往行，遺風余澤，似清霖雨露。閉目回思，以家風為傲。銜感之至，興發無盡喟言。其詞如下：“這是父親對我幼年訓練養成的習慣，可見學術世家的名稱是可以成立的！一代不能完成之學問，可由后一代據以補充。不致于開始鉆研時，腦筋內只是一張白紙?！?/p>

遠器

薩特認為人的存在先于本質，人通過選擇獲得自己的本質。也就是說，你成怎樣的人是自選擇出來的。其時，西學之風泱泱而至。德偉懸鵠頗高，甚早敏求西方學術和奧地利學派（以下簡稱“奧派”）理論，未撤回腳步。

丱角之歲，小伙伴玩歲愒月，他就從《地球韻言》中瞰覽海洋分界，懂得中國之外尚有其他大國而非夷狄。對世界的觀照不滯于有限截面，種下種種好奇。清末新政，促興新學堂。12歲進湘潭聯梓沖小學，編入劉聞知的班次。劉師留日，心性開擴，見解警拔，與其他秀才殊異，讓學生有機會望見多元鏡像，開豁蓬矢?；〉母窬?。他打開腦袋，接收這世界的各種可能，掘發著自己，觸類而長。湖南第一聯合縣立中學有幾位留學美日、繼赴大學的老師（楊樹達為語言文字學家、中央研究院院士），開啟接觸西方作品和現代性思想酵素的一絲門縫，打量所處時代和社會，體證尊大人特發的“中土斯學遠較西方落后”的“大其心”誡語?！榜R逢伯樂而嘶”，他深自策厲，“自監督學習”西方法律、政治理論，穿越俗諦的窒錮。一天章士釗演講，完后校長叫來德偉，令其復述大要。遜敏接答，若錐之處囊中。對得非常對，絲滑度又高。校長心頭微訝，吩咐校工拿取全部《甲寅》。他興會為之飛，以至讀終，盡儲腹笥。大師的一擊之下，百穴齊開。諳曉英國法學家白芝浩、戴雪的主旨，容受民眾權利、公民授權政府及保障民眾出庭狀的意義，對自由、人權持而寶之，拳拳服膺。定志而不為風潮所挾，“巖巖若孤松之獨立”。縱觀之，這是起“驚蟄”作用的緊要精神事件，滋培了深踞腦海的早期價值系統和基本觀念，塑建了主觀世界的基礎架構。德偉類乎顧頡剛，感認章士釗是布種者，近代文人中受觸引而涂抹擦不去的底色的第一人。

北大學風淳厚，兼容并包。預科兩年、本科兩年，峨冠博帶的學者們深奧其見，學術興趣日益增長。中學時滿腦子憂道不憂貧，看不上經濟學，一談及它就想到會計、商業等業務和致財方法。窺尋《原富》，恍然而醒，廢書而嘆：原來治國平天下之術，悉在于此。察見第一性原理——“看不見的手”，與陸游“讀書本意在元元”、費希特“因為他掌握知識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社會”的交點，跫然而喜、深有會心是可以想象的。英少迅即省決路向，皈依經濟學的城堡，空疏的蘄向由此變成家國天下的志事。

有一則靜沐西風的軼事。時至1921年冬，預科第二年，一群習哲學的邦人聚談康德。沒有專業教授，問津無門，他們“筷子里拔旗桿”，尋獲德語較好的德偉。這是一項如負泰山的任務。他不遑暇食，反復反思，兩個月讀畢《純粹理性批判》（一）。繹解時給以“知識蒸餾”，擘肌分理，舌底瀾翻，清言勁論秀出于眾，震到一票人。莫不厭服，表而出之，延譽有特殊稟賦，期勖其入哲學系。游心于遠，還旁探與奧派有學術關聯的柏格森哲學和現象學，獵涉杜威教育學說和羅素數理哲學之涯略。龔自珍所云“從來才大人，面目不專一”，信然，信然。

學優才贍的新銳為陶孟和愛遇。數稱其美，打call：“周生雖只是二年級，實在可以發一張大學畢業文憑給他，讓他去英國深造，十年以后必為中國學術界重鎮，可惜學校無此制度。”頒揚于眾口，擅美一時。周鯁生亦深器之，以躐等而達為然。德偉攪起期盼，化生心之所向的“貝爾效應”，與“努力不懈，以學顯世”的過庭之訓、鹽梅之寄合和，落入倫敦這個引力場。而LSE，是跂而望、抵于成的神圣殿堂。

鏡頭往縱深推至1924年秋。方注冊本科3年級，家嚴病革，孝思不匱而休學一年。期間，高年級學生南下革命，教授星散，停學荒寧者眾。德偉不愿赴顛蕩的母校，為謀生而浮寄流寓。陶師得閱其揭于《天津雙周》的篇翰，欣慰莫名，函望速歸北大，擔保以已發的著述抵三年級的學業，讀一年即竣業、出國留學。薦寵之殷，見乎言表。彼時祖父母和母親需養視，決計忤逆老師規劃的路徑。任何人的心期都源于跬步積累。他購求英、德文書籍。與中國銀行經研室主任唐有壬時相過從，積意取閱實證材料。經理論與田野的加持，一展杰氣雄心：“自己的學力已超出一般大學畢業生遠甚，出國留學決無問題，所差者惟一紙大學畢業文憑耳?！?/p>

1929年底或1930年初，乘閑恭往中研院。院長蔡元培藹然儒雅，接席而坐。微微傾身，辟咡而對，與之相談康德哲學、倫理學、法理學和社會學。敘述醒豁，洵為真賞，觸機而問中大置贊詞：你不是治經濟學的嗎，何以學識廣博如此？陶孟和之言不虛！特為凝視，詢以何時修畢。德偉細訴：慚愧之至，因家難，尚需兩年。蔡皺眉而言，帶著焦灼：北伐成功后，我已請夢麟注意南下革命的學生。學問與經驗同等重要，凡北大學生學業只差一年者，一律發給畢業證書。你缺兩年，無從補救。終究惜才，容止若思，曰：“請留一電話于此，二三星期后當有消息奉告?！眱蓚€禮拜一晃，果有請。取出一紙，溫靜惓惓地說：這是你的成績記錄，學分已足，且均為最優等，毋須再讀，持此或可備他日之需。英國學校重視學力，破例之事甚多。手書數語于上：“周德偉學問基礎深厚，知識廣博，可勝任文法各科專門研究之任。”備了負國際聲譽的祭酒具信號作用的證件，至為喜慰。

1932年春，入職鐵道部秘書。部長顧孟余蓄力汲引晚進，德偉堅確舍魚而取熊掌，請辭別人極意求之不得的平漢鐵路局副局長（此前遜謝蔡元培賞拔中研院副研究員一職），定焦別妻離雛、渡海求法：既蒙見愛，請先生派德偉公費留英，并推誠相告不習與鐵路有關的專業。顧望而微哂，含容玉成：“只要汝勤學奮進，不論習何科，均有益于國，此事不必請示?！庇H摯張顯的受知師對那些非交通大學出身、沒有鐵路知識、未經考試而逾格等物論，一一回駁，不無曲護。眾人迂笑其不為清途而馳情向學，推認為笨蛋。德偉夷然不以為意，付之長慨:“彼等均不知余之遠志也?！?/p>

面審

風塵甫定，德偉一邊熟悉環境，一邊綢繆入學，鵠立佇觀，臉上掛著憧憬。

他定計給經濟系主任羅賓斯一信。寄出之后，切切有待。召往，敘寒溫，以啟談端。羅賓斯問及來意，他冀望讀研。索要證書，臉容峻整的德偉趨前兩步，從旅囊掏出證件。羅賓斯正襟肅容，寓目后吟味了一會兒，歉然道，沒有學士學位，照學規，不得為研究生?！胺蜃又畨地?，不得其門而入”？德偉接談：請老師暫勿問是否為學士，愿求面試學力，似較蔡先生寫函時略進步。

放洋讀書，顯是帶藝投師，非“小白”。他前已漁獵座師成名作《經濟科學的性質和意義》（定義了今下繁用的“經濟學”概念：研究人類在有限資源情況下作出選擇的科學）。面對早已神交的大家，杏仁核高速運轉，雄談“經濟學原理、貨幣原理及國際貿易原理”，思路清晰如清泉。神完氣足，發揮出去：馬歇爾《經濟學原理》名重當世，但限于用貨幣表示的經濟活動，人的行為動機不止于此，故治經濟理論者須兼精哲學、法理學、倫理學。凡涉行為動機的，均納入一個完備之系統。商較而論之，“遠不及公之有洞見也”。緊接著，滔滔滾滾地加添了一大段羅賓斯撰述。羅賓斯收得共鳴，一副加意鼓勵你放言直說的神態：研習過什么典籍？德偉順口而答：除古典經濟學外，尚讀門格爾、龐巴維克、維克塞爾、米塞斯、哈耶克、奈特的作品，粗明康德哲學。略詢內容，有簡答有詳答，“超級對齊”。要知道，這位大管家是他們的同道，曾大老遠跑到維也納米塞斯的私人研討會。為了抗衡劍橋大學，堅邀哈耶克來LSE開設系列講座，直至入其彀中。咦？眼高于頂的他為之愕然，有觸電之交感。引問強度甚高，裁鑒被測對象達標，那如何不違規錄取呢？撥通哈耶克的座機，召請合計。

辭出，后背濕透。不一會，哈耶克“立召余往見”。德偉遐仰的，是清癯魁欣、睟面盎背的他。窗外樹影婆娑，綠色的風飄來花香草氣。陽光從寬大鋼窗流瀉而入，給精雅的房間添上暖暖橙色。在哈耶克面前坐定，暢發其德文新著《貨幣理論與商業周期》《價格與生產》和數篇以德文發表的論文，嶷然有度，全無初見“大?！钡嫩q踖不安。鐵口直斷維克塞爾的中性貨幣理論尚存矛盾，廓清它是無上學術貢獻。欽服三角分析方法（基于貨幣中性和自然利率的理論假說“哈耶克三角”），拉開一體化研究的大門。問對中一字一珠，莫不中矩合節。進學如此，哈耶克破防了，疏離感頓然化釋。略一頷首，聲調柔細：“余正以此施教，不意君已先得之。”應機而發的妙義微言，顯圭露角已不要別的證明。即電羅賓斯，莊語謂之：“周生學力遠超過一般之學士。”親赴其辦公室，片時商得一同。

冰鑒公們測驗時以英、德文酬對無滯，加固了“首因效應”。在此補解其語言能力。中學校長羨慕德國富強，讓兒子和德偉入德文班。北大時德文為第一外語。中學和北大延聘的師資均為德駐華外交人員，教學質量較高，預科一年級能研閱原籍。評估現場德語辭不達意，以英文補，德文頗佳的羅賓斯心生喜意。高小念過兩年英語，此際已拋卻5年，記得的極有限，也不流利。因本科各科用英文教本，不得不加緊練習，只用3個星期便通曉王寵惠《簡易英文文法讀本》?！拔逅摹边\動后，大量外國譯本付諸剞劂。買了原著與譯本對覽，發覺譯者英文不好，中文尤劣，索性拋開譯本。替孟和譯成《社會學》課程參考資料，被譽“譯文雅潔”。預科二年級，讀訖10本以上大部頭原著。半載已逝，英文老師——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涂允檀說，你的程度很充足，不用再讀。僅憑自修，一口德語發音較難改正，重音常錯。這反拉近與哈耶克的距離。因德語是其第一語言，英語中亦混雜濃重母語口音，肖似熊彼特。增一種語言工具，加一件認識世界的武器。因直探英、德文獻，積之有素，激活了重要性感受，研思迥出儕輩。一次以《經濟思想史》中的問題就教，涂被難住，德偉則付與自己的解釋。

越數日，羅賓斯回示正望天打卦的德偉說，對你已有籌謀，修讀兩門課，我講的“經濟分析”，哈耶克講的“貨幣理論及經濟循環”。如期考成績優良，入研究所。領受“強度承諾”，德偉微笑作謝而別。

1934年春季開學前，羅賓斯約他。甫入，一臉可掬的笑容：據考試成績，教授會議授予經濟學學士，進研究所習讀博士。追感鹿鳴之喜，德偉記得兩位眼中的善意，心下激慨：“余以半年勝之，亦大幸事也?！币驗樘彰虾妥詵|京高等師范學校去往LSE，經一年刈獲學士學位，繼之攻博。

書淫

書籍是文明的火種。中國古代藏書，分支為官府、寺院、道觀、書院及私人藏書幾大類。相較而言，私人治藏最有韌性?！拔┮笙热耍械溆袃浴?，“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如許的驅力、賡載，才使斯文不絕、教化不衰。

說說周家的書香氣。彼宅聚書四千余冊，“左圖右史，鄴架巍巍”。除歷世累有，大部分于長沙買入。辛亥革命時滿清大臣的書物充塞市場，“士兵爭掠其珍貴用物及家具，圖籍無人過問”。乃父廉價收書“廿余土車”，每車300斤（譚延闿索求數百冊）。分煙析產時，祖父將之盡歸賢孫。一介蒙童，在令嚴“余常見幼年聰雋，長為凡人，慎之慎之”的敲打下，沾潤于庋藏。“但使書種多，會有歲稔時”。那個耀后而光前的“別人家的孩子”，非偶然幸致。

以書為伴，閱讀蘊化為生命的自然品質。中學教西洋史的劉柏榮察覺他不聽講而低頭竊閱《甲寅》，便約至教員休息室。密簡嚴譯《名學淺說》《天演論》《社會通詮》，肅然雅命：按次序讀，單獨測試。德偉尊師意，還加碼回翔雒誦《天演論》，優游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廖仲愷譯就的威爾確斯《全民政治論》。掘井及泉，業在攀躋，他真的想知道應該知道的一切。

值得一書的是，北大的國文書多在中學披視，他籌劃自學習的課綱。重點攻關的，是陶孟和指定的彌爾婁《社會進化史》，嚴譯《群學肄言》《原富》；顧孟余指定的門格爾《國民經濟學原理》、杰文斯《政治經濟學理論》，自編德語教材《德意志科學論文選讀》含龐巴維克、門格爾、維塞爾、韋伯、包爾生等的論文30余篇；燕樹棠指定的《道德情感論》《純粹理性批判》；自擇阿克頓《自由史與其他文章》、戴雪《憲法法律研究導論》。走入元氣淋漓的智性挑戰中，慢咀細嚼，尋繹其意，盈科而進，凝結實力。

“時間貨幣”是任何生命體最基本的資源，“時間貧困”是最重要的約束。那些年治生之余，他爭智于孤，抵御世俗的喧囂，輟學而不廢學。擴而涉及馬歇爾、陶西格、米塞斯等人的作品，赍持披索康德《實踐理性批判》。由于體量太大，只粗覽孟余送的龐巴維克《資本與利息》3卷。得時無怠，學足三余。相伴昏曉的，一定是熒熒的燈火?！把虚喴愿F照”，帶來探幽入微、充然有得的樂趣。

依劍橋、牛津傳統，博士階段不設課程體系，以單兵教練為主要機制，有類于課徒。僅長3歲的哈耶克已高標卓識、闊大淵深，為這個世界上色，激發了思與之齊的進取心。他制心一處，側席趨庭。研治《貨幣理論與商業周期》，不時有衡于慮者，攻習的快樂和艱難同時降臨。頻至圖書館窮搜苦檢被導師評述的書文，伴之以審問、慎思、明辨。一遍之后復又一遍，如是者再三，啃青草式地往深里鉆，藏修其中。32開本、不足200頁的小冊子，所費時間比24開本、800頁的《經濟學原理》和凱恩斯上下卷《貨幣論》要多。每個人的閱讀史，都有獨屬的機緣。后每年“內卷”一次此“硬書”，反芻知新，盡其宗極。甚覺親炙其人，再耽讀其人之書，別有領悟。走遍柏林的冷攤，覓購其舊版。書賈告之，僻書兩天前被一日本學生以50美元的厚直買走，愀悵無已。

社會科學異于自然科學之處，在于必須始終正視經典作家提出的問題，沒有最好的答案，所謂風斯在下。他津津于休謨、伯克、維克塞爾等的典冊，門格爾《社會科學及經濟學之討論集》、米塞斯《社會主義》、薩維尼《羅馬法大系》、威克斯蒂德《政治經濟學常識》及康德之后的德奧知識論，諦聽18、19世紀通貨學派與銀行學派的角力，探及凱恩斯政策的弊害。明師在肯綮和真機之處銖分毫析，憤啟悱發像“助產士”。德偉不怕以莛撞鐘，援疑質理。面聆指授，深入奧窔，深根固柢。懷憶中這一幕猶為明晰，筆帶暖意和欽挹，仿若特寫片格慢速回放。

次年，令閫李健（上海法政學院注冊部主任，德偉與其兄有北大年誼之交，似外國文學專家周玨良夫人方緗是周的清華同齋妹妹）拖著公子到臨不勝翹企的倫敦，一家完聚。未久誕下令嬡（共育三男二女，小女周芷是效職冷泉港實驗室的分子生物學家，發現斷裂基因，錯過1993年諾貝爾獎）。家主顧不了家長里短，一頭扎進縹緗蔚然的書香世界，惛惛沉潛，快然自足。讀不完的元典，又需涵泳導師新作，如有刀劍在后一般。LSE坐落于西敏城鬧中取靜的斯特蘭德街,距勝地布魯姆斯伯里兩個街區。軟紅十丈之內，一堆滄桑古筑，景點、商店和文化機構如大英博物館、皇家歌劇院等鱗次，皆人客往觀的打卡地。他強化“注意力機制”，不嗜聲華，從未涉足舞場和影院。心遠地自偏，“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類如倫敦版“三年不窺園”。

于他而言，柏林與倫敦無二，是惟精惟一、固守素志的“能量庫”。是際，恰值希特勒的聲勢正盛。每當開講，教授即令起立高呼“圣希特勒”！德偉避之若浼，爽性不再上堂，收視反聽。食髓知味地泡在插架琳瑯的圖書館，鎮日攤書，包括哈耶克當奧地利商業周期研究所所長之前的論文和任內編輯的10部叢書，熊彼特等的高頭講章。登程東歸之先仍未束書，諷讀韋伯述撰。

由此，我們可瞭悟，為何季子周渝追憶家父從年輕始胃痛就未斷過，老境時更遍體疼痛；李健說他在倫敦體重一直掉，只剩90多磅，呢料西裝合身于念中學的大女兒。這便是以自苦為極、“銷其腦力及其日力”而不攝衛的代價。岔開一點，顧誠也是竟日竟夜地祖瑩偷讀，搜集史料幾近竭澤，抽煙、濃茶隨之，在一燈如豆、習勤忘勞中耗盡肉體。

別材

有句古話叫“儒者不知兵”。顧炎武言“一命為文人，無足觀矣”?？傻聜ソ^非迂遠而闊于事情的“魯兩生”“兩腳書櫥”，無冬烘先生之“處世鈍如錘”“頭巾氣”，而是“夫君腹笥盡奇謀”，且果于任事、干濟有方。

將略兵機者言必有中，機智疾流。繁言簡敘，可窺察他對北伐等戰事的推演；于1940年剖決德、意、日必敗，倡言戰后保持完整之德國，維持東西力量平衡?？嵝ね蹶柮髟陲堊郎嫌霉伺疟缄?，有前后眼的資性。與持籌握算的傅斯年、曾昭掄有別。傅確判抗戰形勢和日本的軍略，曾精測盟軍諾曼底登陸的位置，比實際相差不到一晝夜等，但均未典戎實操。我們將近觀顯例中德偉瑰意琦行的浚哲，坐鎮雅俗的實相，古代儒學軍事家兼資文武的“萬人敵”影子。

他時任湖南省醴陵縣國民黨黨部監察委員，得聞“馬日事變”，心上不禁一顫。澄心靜氣，兼權尚計，無多端寡要，臨急從別人料想不到的維度設策自衛。購得巴豆、大黃等瀉藥，便溺滿床，遮人耳目。爾后，穿著農人衣服，循野僻而陡狹的山谷間道，沾體涂足，行不勝衣地隱于老家。

是年7月初抵漢口，敬訪北伐第十二路軍總指揮李品仙。被授予少將銜政治部副主任。8月，李率軍經通州、玉田攻唐山。德偉帶干部和兵士各十余人乘馬前驅，做瓦解敵手士氣的工作。開跋后走脫，變作懸師。際此已近黃昏，德偉寓于玉田城外藥材行，余人安扎于各商戶，置放步哨。忽得邏者警耗：張宗昌所部一旅連兵而進，差30華里。此情之下，危殆可想而知。部屬一陣震惶，重足而立，舌撟不下。德偉敏在慮前，游目四矚：無月光，平原地理，無梯山棧谷、憑堅據險的捍衛條件，沒人應援，跋前疐后，真如涸轍之鮒。但馮玉祥、閻錫山投向革命軍，奉軍退往山海關外，直覺張宗昌軍無奮意戰志。他冷靜如冰，思謀不與戰的攘卻之法。重復剔除劣勢策略， 容止自若地明決：背城借一，豬突豨勇，出軍蠢動浪戰，定以羝羊觸藩、自尋死路為終局，守戰皆不利。謂左右道，我已想就心計，有良法退敵。下屬非之：沒有幾個勝兵，各只有手槍一支，如此弱絀，何以抵擋一旅之眾？四下岑寂，屏息斂氣，能聽到彼此的呼吸。齊嶄嶄地盯著他，一片愁云慘霧。奇特的高潮一幕，上演了。他邀縣長和商會會長受事，兩目晱晱，含威不露，坐下沉聲諄囑：良將難帶餓兵，午夜將來一萬人規模的革命軍。革命軍向不擾民，惟一餐軍食必煩你們，用費待總指揮到后奉還。迨縣長等應諾而出，綽有成算地發蹤指示：可安心入眠矣！言語中充溢篤定。在成敗未定之天，德偉澹然高枕而臥，酣睡如常。眾人猶燕巢幕上，疑竇滿懷。玉田本一小地方，縣城不足5萬人。濃濃夜色下搜索雞羊，斯須全城擾攘。常言說，龍行有雨,虎行有風。警夜之兵潛步閱城，被營惑，氣咻咻地返報大有玄機。遂旋踵退師，往唐山喪氣而遁，玉田成一大型狼艱狽蹶的“翻車現場”。翌日，夜不交睫、五心不定的眾人，仍錯愕到轉不過來，對張疑的策略性博弈、奇正相生的機變之術余悸未消。遭遇鋒鏑余生之類的事件，足以引發場景記憶的再度鞏固和長期存儲。后每憶及那火上房之情，驚定思驚、反側不安如故。勢已屈但情不能見，以增灶之計，不發一矢力挫臨迫的敵鋒，定傾扶危，脫身“修羅場”。“交兵不假揮長劍”，知幾其神乎！羅貫中《平妖傳》第31回有道：“既有這剪草為馬，撒豆成兵的本事，何憂大事不成！”

抗戰軍興，部分隨華北各大學向西南撤退的學生到德偉任教的湖南大學借讀。有個與之齟齬的同事使陰招（1942年遷至中央大學，周遭對其孤懷也鑿枘不容，“欲求共語無一人”），醞結其短，構陷發難。攛掇二三其節的學生播散傳單、投寄手槍，喧傳他乃不學之傖夫，只住棲倫敦、柏林公寓5年，來此騙人，若不走將以手槍相向云云。一時興云布雨，“臧倉毀孟子”。德偉取了名錄，以風檣陣馬之勢喚來滋事學生。頜角堅硬，冷目灼灼地展示傳單，仗氣言出如箭，兩軍之對壘然：不論承認與否，認定你們所為。你們是懦夫，只能暗暗發傳單，毀人名譽。本無校籍，決定你們即日離校。凡我講學之地，不能容忍有人敗壞風紀。硬剛到底，猛厲給出最后通牒策略：如不從命，即請校長懸牌，驅逐離校。其力澎湃，死生以之：“今日覿面相逢，余愿嘗爾等之手槍?！弊詭鈭?，鋒不可當，豈是易與之輩！這幫不逞之徒被儼然威儀鎮住。一舉息事，履險如夷。校長皮宗石對其既披文又握武誠足愾然：“君以片言即能敉平風潮，誠勇士哉，余生平所僅見者也?！?/p>

林無靜樹，川無停流。鐵道部天津、鄭州扶輪中學次第罷課，孟余很頭疼。平素與德偉密邇契厚，倚信特至，遂委重投艱。他銜命力疾啟行，上陣掌校滅火。時虞隕越，“謙光接下僚”，覆實積羽成舟之情。繩愆糾謬，如“并州之剪”急力辦治：綏懷開導，復課；調整資金配置，修繕校舍；假期優進絀退教師和其他人事，推轂替人。遇事隨方就圓，條理秩如，內外翕服，惟恐去職。

是的，兵圣立過心目中好將領的基本門檻：“將者，智、信、仁、勇、嚴也。”史遷有謂：“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興思及此，其聲堂堂：“如是余自信能將大軍，惜無機會，蓋當時高級軍官之知識德量均下于余數等也。”這是自我超越的內曜與心聲，也閃出不會弢跡匿光、孤風凜凜的罩門。

懿范

直面人性的試練，德偉勤自雕勵，制節謹度，行己有恥，道德當身，不為物所役，不為私攀援。頗承內隱自尊的父風，綽似古之遺直，玉潔松貞，俯仰無愧，修然自遠。

觀人必于其微。“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大學招考前，尊翁領德偉謁見賓步程（留德習機械工程，同盟會會員，長沙聞人，北大教務長顧孟余的至交）。言笑晏晏，“為余書一函交父閱后，密封交余”。但他抵京后不去展謁，發了榜才投書教務長室。移時，往見。顧不無嗔意：何不早來，考期已過，無能為力，何以答敏陔（賓之字，引者注）？德偉白心：已僥幸被取錄，怕“人皆笑我恃門路而進”，早謁“于己于公，均有未便，請諒”。此為，一般人覺著不可思議。其飭身克己、苦心約己的氣象，清節皎然的立身姿態，在外和內敏的顧氏心里沉淀。有動于衷，臨末感發：有志有識。初交的過程，可不是普通的“過場戲”。顧欽其為人，自然加意。告訴我們一個正理，可以做些事情，來主動吸引際運的傍身、衛助，以免“良遇不可值，伸眉路何階”的怨嘆。通俗說，首先戰勝自己，方可戰勝命運的安排。

非節概梗梗的人，有些事萬難做到。北大預科將終，湖南省長趙恒惕確定自茲每年出給200元，平均獎予湘籍學子十人。同鄉貫者百余人，泰半貧寒，德偉也賴長兄濟助。教務處公布得獎榜單中，他位列第一。因平日無閑通問，大家集議其只是預科成績，不夠格。其實，省政府電文未限定本科生。德偉不介入第二次會議，并知照教務處。孟和請他來家，敘闊一番，說道，看你亦很清寒，衣履不全，何必棄權？我替你爭取，何如？他處之泊如：不為金錢爭競，成眾矢之的。此太無聊，不會餓死的。陶沉思有傾，入室簽發一張300元的支票，發語：你的成績最好，譯事最工，這算你的酬勞。囊橐蕭然、形勢窮蹙的德偉，仍然陳讓而不入私己。陶師看定他：這點錢可由叢書譯費內開支，我并無負擔，盡管收下。這筆進款，自忖足夠花用一年以上。不日，顧孟余趣召，見面坦告：你們湖南人的事真難辦，你的固辭很好，代我省了多少事。每星期到教務處為本人整理資料三次，每次一小時，按月發付30元津貼。德偉漠然不愿，凸顯廉隅自重的維面：已得陶先生接濟，目前實在用不著，謝謝好意。相類的，尚有在《中國之路》“余著文獨多，拒不受酬，以免招致內部捍格”。說實話，收了這些黃白之物是不傷廉的，可他有不諧俗的默守，據義履方，“處事從來堅特操”。刀截般的分明，如斯地見出埋藏于秀士深處的足珍風調。

還有首尾相連的兩個切片，可引為臨財不茍、潔清自矢的典型。會計照往例，報部長允準其離國帶薪。他立見顧：過去遴派的留學生均為中下級職員，月薪百余元，最高沒超過200元。我帶薪留學偏枯不公，將生非議，亦為您盛德之累。但我有家待養，請每月保留百元？會計對其黃中通理很是心折，目為明于大誼、恪守分際的謙謹君子。自費參加國民政府社會名流及各大學教授國策討論會，卻而不受舊交要員的1千元。代辦人為之三倒：“不受饋贈，殊見人格?！?/p>

此即康德所言：天上星空，心中道德律。為自己立法的道德自律，出入往來、辭受取與的可風之處、積美之源，是坐實的?！白髦恢?，乃成君子”，為其“核心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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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ng shu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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