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國家隊模式，需要調整嗎？

最近全運會，出了不少國家隊輸給省隊的現象：向鵬、徐瑛彬、陳垣宇、徐海東作為浙江，黑龍江，江蘇，遼寧的頭號，全運會沒過首輪；更大的冷門還包括國家隊主力梁靖崑輸給離開國家隊的于何一，小一點的包括徐晨皓輸給陳俊菘等等。

圖片來自網友收集

無獨有偶，這次世青賽，U15男團輸給意大利，U19輸給中華臺北——也算是間接把全運會重來了一次。

這種現象很快就被觀眾發現，并且在互聯網上討論。像很多問題一樣，現實總是要稍微復雜一點：

全運會輸球的這幾位中，對手完全沒有國家隊履歷的，其實一個都沒有：馬特贏了向鵬，是國家隊退役；高揚贏徐瑛彬，目前在二隊；孫正贏陳垣宇，他之前在國家隊，因為犯錯被退回省隊；趙子豪贏徐海東，也有多年國家隊履歷。于何一贏梁靖崑，也是離開國家隊不久；陳俊菘之前WTT狀態不錯，贏徐晨皓甚至屬于應該。

但是這些不影響問題本身：怎么好像離開了國家隊，反倒比在隊里強了？

問題可以從大到小說。

大環境上，現在各個年齡段，各個協會之間的技術代差其實基本沒有了。不妨這么比喻一下，20年前，技術領先的中國隊碰上其他協會，屬于用自動步槍對抗拉栓步槍——打別人的時候多，被別人打少。用電子游戲的話說，這屬于機制優勢，幾乎是石頭剪刀布一樣的克制關系。

自從王皓這個反手擰銜接反手壓力然后兩面進攻的套路出現以來，張繼科加以發展到反手速度結合正手走位旋轉，最后到樊振東完善了反手抽，和兩面兇狠進攻的風格，已經差不多到了什么可優化的空間了。

換句話說，過去十年，技戰術的前沿基本原地不動，沒往前走。

在這種情況下，大家練的東西都差不多，打的東西都差不多，這就把原來的機制優勢，變成了數值對比——以前是自動步槍打栓動，現在是21世紀的20式自動步槍對老鄉造AK：有優勢也不是以前那種火力壓制了。以前是石頭克制剪刀，現在是七三開甚至六四開——輸球也就更常見。

這點在世青賽上體現的很明顯：以前國外有個好苗子，很顯眼，因為會明顯比周圍的孩子會打球；現在，大家乍一看都差不多，怎么樣要打起來看看才知道——還不一定看得出來。

稍微小一點的環境上，國家隊現在的訓練環境和以前也大不相同。

中國乒乓球整個訓練體系，說白了就是“集中力量搞大賽”。在有WTT之前，全年行程都是為大賽服務。種子排名不受影響就不用出去打比賽。通過高強度，甚至背靠背的封閉訓練，把最強的幾個選手的狀態人為的在大賽前控制到最好。

注意，這個目標里從來就沒考慮過大賽之后怎么樣，所以前WTT時代，所有的主力大賽之后都一個非常長的調整期。

現在WTT這個強制打卡一樣的排名機制，讓頂尖職業選手都永遠在飛去下一站比賽的路上。這比賽節奏讓一次兩周的封閉訓練成為不可能，更別說大賽之前常見的背靠背封閉訓練。備戰時間短了，準備上也就沒有那么充分，細致。

這次世青賽，其實也受到了日程的影響：參賽的這批年輕人，很多都剛剛打完全運會青年組。

值得一提的是，封閉訓練有效果，其實是建立在中國隊有技戰術和訓練機制領先優勢的基礎上的。大訓練量起作用，前提是你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同時大概率你的對手方向沒那么正確。參考一下世界上所有的其他項目：但凡競爭激烈的，沒誰純粹靠訓練量大就能獲得領先的。

現在大家的技戰術差不多了，純粹靠訓練量是不可能拉的開檔次差距的——如果加量就能拉開檔次，所有人都加量就是了。

話說回來，如果大家技戰術和訓練都差不多，純粹堆量效果不明顯，那么什么東西才有區分度呢？

直播里周雨提到過這么一個事兒：回想起來，他覺得他之所以沒到最高水平，是因為他練的太多了——想得太少了。把錯誤的東西練一千遍，不太可能或的進步，更可能獲得傷病：周雨本人就是經歷了反復的加量，傷病，恢復，加量，傷病幾次之后，沒心氣再一次次這么熬了。

在大家打的東西和練的量不會有本質區別的情況下，理解就變得特別重要：首先要理解自己的特點和長處，如何通過練習，比賽和總結整合自己的特點，形成一套自洽的體系。沒有明確目的的情況下機械的執行訓練計劃，那就只能得到和大家都差不多的最終結果——和別人做一樣的事情，得到一樣的結果，非常合理。

這種理解體現在幾個方面：一個是針對自己的特點整合技戰術，再一個是細節，還有一個是對比賽的閱讀和臨場的調整。這三個方面，其實老將都有些優勢。這也是現在年輕人出頭更困難的一個原因所在：技術不比老將先進，但理解上還有差距。

在技術趨同的時代，還有一個環節也可能成為優勢：極度的個性化。如果的你的風格和別人差距足夠大，就形成這么一個情況：你很擅長面對主流的風格，但是主流風格沒見過你——物以稀為貴。

客觀的說，中國隊的訓練選拔機制，天然對個人特色太明顯的選手不利。每個系統都有傾向性，會選擇某些特定類型的人：個人特色明顯的選手，往往需要空間和時間發展，摸索；中國隊這種嚴格的競爭機制，和大訓練量的模式其實都打壓這種類型選手的生存空間——如果你看中國隊過去這些年的主力，“抗練”幾乎是每一個國家隊主力的共同特點。

說回文章開頭的國家隊打不過省隊的問題。這么順下來，其實這個道理大概是這樣：現在大家技術都差不多，打起來更容易互有輸贏；老將更容易理解深一點，同時不在國家隊，沒有WTT帶來的稀碎日程，可以按照自己節奏準備全運會這樣的大賽——這么一順，好像結果也沒那么意外了。

那么下一個問題就是，如果現在外部環境是這樣了，中國隊要怎么做？

其實方向大致有兩個：一個是盡量回到之前封閉訓練，隊內競爭，集中準備大賽的模式——缺點是WTT必然受影響，從選手收入，排名到各個級別的商業都會打折扣；于此同時，WTT時代大環境變了，硬往以前的模式拉會有各種阻力。

這種模式有一個附帶優點：這種情況會給更大的技術科研投入創造空間，但是沒人知道現在到底技術上到底還有沒有空間。

第二個就是順應情況，順應時代，探索新的方式：一種可能是給運動員更加個性化，細化的支持。例如日本潛在奧運選手很多有1-1的專屬教練，陪練，營養師體能等一整套人——中國隊少數人事實上支持系統與此近似。與此同時，要摸索適應現在這種以賽代練的方式，尋找新的適合這個環境的訓練，選拔和比賽的模式。

這種情況下可能會更大的釋放運動員的能力，也有可能尋找到比現在風格更加多樣化的選手，但是代價是在重新贏大賽之前，幾乎一定是會輸更多的球——這需要從下到上，對中國乒乓球體制上進行范式改革。

如果讓我猜，我覺得這兩種情況里，可能更偏向一。對大系統的范式修改總是很難，船太大，慣性會驅動很多東西。

無論怎么說，中國隊必須要面對問題了：現在全世界追上來了，如果一直贏本身已經不能是中國隊存在的全部意義，那這個時代的中國隊的身份是什么？

——這是個很虛的問題，但是在復雜的現實里，讓人在信息不完備的情況下盡可能做出正確決定的，往往是那些很虛的東西，有時候我們管這種東西叫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