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
本文資料參考：四川出版社《獲赦：黎強的潛伏生涯》，CCTV-4 《國家記憶》欄目《隱蔽戰(zhàn)線》系列之《潛伏在特委會》，CCTV-10 《探索·發(fā)現(xiàn)》：《特工黎強》
1949年4月，剛剛經(jīng)歷過“百萬雄師過大江”的震撼，南京國民政府苦心經(jīng)營的長江防線，像紙糊的一樣瞬間崩塌。
江蘇宜興的泥濘公路上，到處是丟盔棄甲的國民黨潰兵。
在解放軍第30軍的臨時戰(zhàn)俘營里，黑壓壓地蹲著幾千號人。
01
這其中，有一群人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穿著質(zhì)地考究的將校呢軍裝，雖然滿身泥污，但那顯眼的領(lǐng)章依然昭示著他們曾經(jīng)的身份。
按照慣例，這些“大魚”會被單獨關(guān)押，接受嚴格的甄別和審訊。
在這些垂頭喪氣的國民黨將軍中，有一個人引起了看守戰(zhàn)士的注意。
此人名叫李長亨，職務(wù)是國民黨第45軍312師的少將副師長。
別的俘虜要么嚇得瑟瑟發(fā)抖，擔(dān)心被拉出去槍斃；要么一臉死灰，如喪考妣。
唯獨這個李長亨，不僅神色泰然自若，甚至還有閑心幫著解放軍維持秩序。
“都別擠！聽長官的安排！那邊的，把槍栓卸了再交！”他吆喝得比解放軍班長還起勁。
負責(zé)甄別工作的，是解放軍第30軍88師補充團團長，錢申夫。
錢申夫拿著花名冊，板著臉走進關(guān)押高級軍官的臨時帳篷。
他要一個個核實這些人的身份，防止有特務(wù)混在里面搞破壞。
當(dāng)叫到“李長亨”這個名字時，那個少將副師長“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錢申夫抬起頭，目光如炬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國軍少將。
“姓名？”
“李長亨?！?/strong>
“職務(wù)？”
“國防部少將部附，45軍312師副師長?！?/strong>
回答得干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錢申夫皺了皺眉，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在那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人臉是很容易被硝煙模糊的。
正當(dāng)錢申夫準備揮手讓他下去時，李長亨突然往前湊了一步。
旁邊的警衛(wèi)員立刻嘩啦一聲拉動了槍栓，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干什么！老實點！”
李長亨沒有理會黑洞洞的槍口，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錢申夫，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老同學(xué)，怎么？當(dāng)了團長，就不認識睡在你上鋪的兄弟了？”
這一聲“老同學(xué)”，把錢申夫喊懵了。
他是老革命，延安抗大出來的，同學(xué)遍布全軍。
但眼前這個穿著國民黨少將制服、滿身反動派氣息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同學(xué)？
“你是誰？別亂攀親戚！”錢申夫厲聲喝道。
李長亨見四周人多眼雜，突然收斂了笑容。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說道：
“申夫，我是李唯平。”
“延安，抗大，二大隊。”
這幾個詞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錢申夫的記憶。
李唯平！
那個十年前在延安窯洞里和他擠一張通鋪、一起啃小米飯、一起高唱《黃河大合唱》的李唯平！
當(dāng)年結(jié)業(yè)時，大家都以為李唯平被派去前線打鬼子了，后來就徹底斷了音訊。
錢申夫曾以為他早就犧牲在哪個不知名的戰(zhàn)場上了。
可萬萬沒想到，十年后重逢，昔日的革命戰(zhàn)友，竟然變成了國民黨的少將副師長，還成了自己的俘虜！
錢申夫瞪大了眼睛，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其中的落差太大，大到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怎么會……”
李長亨打斷了他的疑問，神色變得異常嚴肅。他環(huán)顧四周，用極快的語速低聲說道：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你立刻向三野前委報告，讓他們給中央軍委發(fā)急電。”
“就說李唯平回來了，我是黨派進來的，我有絕密情報，必須直接向中央?yún)R報?！?/p>
“我是中央軍委的人?！?/strong>
錢申夫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著那身刺眼的國民黨軍裝，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意識到，自己哪怕是抓住了這滿營的俘虜，功勞恐怕都比不上眼前這一個人。
這個在國民黨軍隊里混到少將高位的“老同學(xué)”，身上一定藏著一個驚天的秘密。
02
時間回撥到十年前，1939年的延安。
那是抗日戰(zhàn)爭最艱難的歲月，寶塔山下，無數(shù)熱血青年高唱著《大刀進行曲》，渴望奔赴前線殺敵報國。
剛剛從抗日軍政大學(xué)結(jié)業(yè)的李長亨，那時他還叫李唯平，也是這滾滾洪流中的一員。
他把行囊打包好了，綁腿打得結(jié)結(jié)實實，一心等著去華北前線，哪怕是死在沖鋒的路上，也是光榮的烈士。
然而，一紙命令，卻把他叫到了中共中央南方局的駐地。
接見他的是董必武。
屋子里很靜，董老看著眼前這個精神抖擻的年輕人，眼神里透著幾分慈愛，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期許。
“唯平啊，組織上決定，不派你去前線了?！?/strong>
董老的第一句話，就讓李唯平愣住了。
不去前線？那是去哪？大后方？
“我們要派你回四川?！倍险酒鹕?，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指在成都的位置，“那里是國民黨的大后方，也是反共摩擦最激烈的地方，我們需要有人鉆進國民黨的肚子里去。”
“鉆進去？”李唯平?jīng)]聽懂。
“對，不是去搞武裝斗爭，也不是去發(fā)傳單?！倍系穆曇舻统炼辛?，“你的任務(wù)只有一個：長期潛伏，精干隱蔽。
你要變成國民黨，變成他們自己人，變成他們信任的骨干?！?/strong>
這是一個比上戰(zhàn)場更殘酷的任務(wù)。
上戰(zhàn)場流的是血，做臥底，流的是淚，還要背負“叛徒”、“走狗”的罵名，甚至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恢復(fù)身份。
李唯平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窗外延安的黃土高坡，那是他心中的圣地。
一旦離開，他就要脫下這身灰軍裝，重新穿上那讓他厭惡的長衫馬褂。
“為了黨，我愿意。”他抬起頭，眼神堅定。
董老欣慰地點了點頭：“好！從今天起，‘李唯平’這個名字就死在延安了。
你恢復(fù)原名李碧光，但我再給你取個黨內(nèi)化名，叫‘黎強’?！?/p>
“黎強，意思是能力要強，不僅要干，還要干好，要在敵人的心臟里扎下根來?！?/p>
帶著這個沉重的名字，黎強只身一人回到了成都。
要想打入國民黨內(nèi)部，光有一腔熱血是不行的，得有“投名狀”。
當(dāng)時的四川，軍閥林立，幫會橫行，國民黨中央勢力、地方川軍、袍哥大爺錯綜復(fù)雜。
黎強明白，如果不把自己染黑，就永遠別想擠進那個圈子。
他開始“變壞”了。
那個在延安讀馬列、唱紅歌的進步青年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整日流連茶館酒肆、滿嘴“黨國利益”、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世俗青年。
他學(xué)會了抽煙，手指夾著香煙的姿勢比老煙槍還老練；他學(xué)會了喝酒，推杯換盞間滿口江湖切口；
他甚至在老鄉(xiāng)的引薦下，加入了四川著名的幫會組織袍哥會，拜了碼頭，當(dāng)起了“舵把子”。
在成都的街頭巷尾，大家都說李家那小子變了，變得油滑了，市儈了，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混世魔王”。
只有黎強自己知道，每當(dāng)深夜酒醒，看著鏡子里那個陌生的自己，心里有多煎熬。
但他必須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比真的還真。
機會終于來了。
憑著長袖善舞的交際能力和“袍哥”兄弟的幫襯，黎強成功混入了國民黨中央軍校在成都舉辦的“政治研究班”。
這可不是普通的補習(xí)班，這是國民黨特務(wù)機關(guān)專門培養(yǎng)間諜骨干的“黃埔軍?！薄?/p>
里面的教官，都是中統(tǒng)、軍統(tǒng)的老牌特務(wù)；里面的學(xué)員，將來都是要分到各級黨部抓共產(chǎn)黨的。
在班里，黎強表現(xiàn)得異?！胺e極”。
他寫的論文邏輯嚴密，他痛罵的調(diào)門比誰都高。
國民黨的特務(wù)頭子們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個“人才”。
“這個李碧光，雖然出身雜了點，但腦子活，路子野，是個搞政治偵察的好苗子?！?/p>
畢業(yè)那天，一張委任狀發(fā)到了黎強手里。
他正式進入了國民黨四川省特種委員會，成為了一名“吃皇糧”的特務(wù)干事。
當(dāng)他穿上那身筆挺的中山裝，別上國民黨黨徽，站在鏡子前時，他知道，他已經(jīng)成功邁出了第一步。
但他沒想到，為了在這個大染缸里活下去，他還要付出更大的代價，包括他的婚姻。
03
入了特務(wù)行當(dāng)，光有一張“變壞”的臉還不夠。
在那個特務(wù)多如牛毛的成都，單身漢往往是被重點懷疑的對象。
沒有家眷，就沒有軟肋，就顯得“不穩(wěn)重”。
組織上曾考慮過，派一名女黨員來，和黎強假扮夫妻。
這是地下工作的常用手段，既能互相掩護，又能有個照應(yīng)。
但黎強拒絕了。
“兩個假身份湊在一起，破綻就大了一倍?！彼麑β?lián)絡(luò)員周俊烈說，“如果她是‘紅’的，萬一露了馬腳，我們就都被一鍋端了。
要做，就做得絕一點。”
“我要娶一個真的國民黨，而且要是那種根正苗紅的國民黨千金?！?/p>
這是一招險棋，也是一招絕棋。
黎強把目光鎖定在了一個女孩身上，趙蜀芳。
趙蜀芳的父親趙云峰，是國民黨成都縣黨部的書記長，在四川政壇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趙蜀芳本人年輕漂亮，是省立女子師范的高材生，更是那個圈子里眾星捧月的“大小姐”。
為了接近她，黎強拿出了他在特訓(xùn)班里學(xué)到的所有本事。
他沒有表現(xiàn)得像個急色的登徒子，而是扮成了一個“雖出身貧寒但志存高遠”的有為青年。
他談吐不凡工作勤勉，對“黨國”忠心耿耿。
在趙蜀芳眼里，這個李碧光雖然窮了點，但那股子向上的勁頭，比那些只知道吃喝嫖賭的紈绔子弟強了百倍。
1940年，一場盛大的婚禮在成都舉辦。
國民黨成都縣黨部的要員們悉數(shù)到場，祝賀書記長的千金覓得佳婿。
黎強穿著筆挺的西裝，胸前別著紅花，在一片恭維聲中頻頻舉杯。
看著身邊笑靨如花的妻子，看著主桌上那位位高權(quán)重的岳父，黎強心里清楚：這層“保護色”，成了。
從那天起，黎強開始了他在刀尖上的雙面生活。
趙蜀芳是個傳統(tǒng)的女人，她愛丈夫，也信丈夫。
在她看來，丈夫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黨國”在拼命工作。
每當(dāng)夜深人靜，黎強常常把單位的公文包帶回家。、
他對妻子說：“還有幾份急件要處理，為了委座的剿匪大業(yè)，不能懈怠?！?/strong>
趙蜀芳聽了，只會心疼地給他披上一件大衣，端來一杯熱茶，然后乖乖地回臥室先睡，不打擾丈夫的“公務(wù)”。
她做夢也想不到，就在她轉(zhuǎn)身關(guān)上房門的那一刻，那個“勤勉”的丈夫，立刻就會換上一副面孔。
黎強飛快地從公文包里掏出那些標著“絕密”的文件，借著微弱的臺燈光線，用極快的速度在極薄的紙上抄寫、摘錄。
那是特務(wù)機關(guān)的內(nèi)部通報、抓捕名單、潛伏計劃……
他一邊抄，一邊豎起耳朵聽著臥室里的動靜。
妻子的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聲，都像是一聲驚雷，炸在他的神經(jīng)上。
這才是世界上最危險的距離。
最親密的人，就是最大的敵人。
一旦趙蜀芳推門出來，看到他在干什么，這個家瞬間就會變成刑場。
但黎強賭贏了。趙蜀芳對他的信任，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不僅如此，趙蜀芳還成了他潛伏路上最大的“助攻”。
看著女婿如此“上進”，岳父趙云峰自然要拉一把。
靠著岳父的強力推薦和擔(dān)保，再加上黎強自己在工作中表現(xiàn)出的精明干練，國民黨四川省黨部終于向他敞開了最核心的大門。
他被調(diào)入了“四川省特種委員會”。
這是一個什么機構(gòu)？它是當(dāng)時四川最高的特務(wù)聯(lián)合機關(guān)，統(tǒng)管軍統(tǒng)、中統(tǒng)、憲兵隊和警察局。
可以說，四川特務(wù)系統(tǒng)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匯聚在這里。
而黎強的職位，是特委會第四組的主任干事。
這意味全四川要抓哪個共產(chǎn)黨，誰叛變了，哪里有地下電臺，所有的情報都要先經(jīng)過他的手，才能送到特務(wù)頭子的桌上。
當(dāng)黎強第一次走進特委會那間掛著“閑人免進”牌子的辦公室，看著那一柜子絕密檔案時，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臟，在心里對董必武說：
“首長，我鉆進了他們的心臟。”
04
四川省特種委員會，位于成都少城路。
這座看似不起眼的衙門，實則是整個四川國民黨特務(wù)系統(tǒng)的“大腦”。
軍統(tǒng)的暗殺名單、中統(tǒng)的滲透計劃、憲兵隊的抓捕行動，乃至全省各地報上來的“異黨”嫌疑人檔案，每天像雪片一樣匯聚到這里。
而坐在這些雪片中心的，正是黎強。
作為第四組的主任干事，黎強的辦公桌就是一道鬼門關(guān)。
一份文件，他往左邊一放，可能就是幾十顆人頭落地；他往右邊一壓，可能就有一批地下黨員死里逃生。
但他不能做得太明顯。
特委會里全是人精。
組長是老牌特務(wù)，隔壁辦公室坐著軍統(tǒng)派來的監(jiān)察，稍微露出一絲馬腳，就會萬劫不復(fù)。
黎強練就了一項絕活“人肉照相機”。
根據(jù)規(guī)定，絕密文件嚴禁帶出辦公室，違者以通共論處。
黎強就坐在辦公桌前，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喝著蓋碗茶，一邊看似隨意地翻閱那些觸目驚心的抓捕名單。
表面上，他在和同事閑聊昨晚的牌局，實際上，他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zhuǎn)。
“中共川西特委交通員……王某……住址：成都市……”
“新津縣地下黨聯(lián)絡(luò)點……雜貨鋪……”
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被他強行刻進腦子里。
等到晚上下班，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關(guān)上房門，立刻將腦子里的東西“倒”出來。
他把情報寫在極薄的紙條上，卷成細卷，塞進香煙里，或者藏在煮熟的雞蛋黃中間。
然后，通過他的單線聯(lián)系人，也是他的入黨介紹人周俊烈，將這些帶著體溫的情報送往地下黨組織。
靠著這手絕活，他成了四川地下黨的“守護神”。
很多時候，國民黨的抓捕令還沒出特委會的大門，被抓的人已經(jīng)轉(zhuǎn)移了。
但光會偷情報還不夠，要在狼群里生存，還得學(xué)會“與狼共舞”。
當(dāng)時的國民黨特務(wù)系統(tǒng)內(nèi)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
特別是戴笠領(lǐng)導(dǎo)的“軍統(tǒng)”和陳立夫、陳果夫控制的“中統(tǒng)”，為了爭權(quán)奪利，斗得不可開交，簡直是勢同水火。
特委會名義上是聯(lián)合辦公，實際上兩派人馬互相拆臺，誰也不服誰。
黎強看準了這個機會。
他在編制上屬于中統(tǒng)系統(tǒng)，但他從不排斥軍統(tǒng)的人。
相反，他利用自己“管檔案”的職權(quán)，把那一套“和稀泥”的功夫發(fā)揮到了極致。
軍統(tǒng)的人想抓人立功，但手里缺中統(tǒng)掌握的背景資料。
黎強就悄悄把資料塞給軍統(tǒng)的人，賣個順水人情：“兄弟，這功勞歸你，別說是我給的，咱們誰跟誰啊?！?/strong>
中統(tǒng)的人想整軍統(tǒng)的黑材料，黎強又假裝不經(jīng)意地透露一點軍統(tǒng)的把柄，幫中統(tǒng)出氣。
一來二去，軍統(tǒng)覺得這個“李主任”夠義氣，不護短；中統(tǒng)覺得他是“自己人”，胳膊肘往里拐。
漸漸地，黎強成了特委會里最“吃得開”的人。
特務(wù)頭子們有事都喜歡找他商量，有秘密也不避諱他。
甚至有時候，兩派打得不可開交，還要請他這個“公道人”出來調(diào)停。
他成了特務(wù)機關(guān)里名副其實的“管家婆”。
1946年的春節(jié)，特委會舉辦聯(lián)歡會。
黎強在酒桌上左右逢源，一會兒跟軍統(tǒng)的站長劃拳，一會兒跟中統(tǒng)的書記拼酒。
看著那群喝得滿臉通紅、對他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特務(wù)們，黎強端著酒杯，臉上掛著謙卑的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嘲諷。
他們還在為了那點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殊不知，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早就被這個“好兄弟”看在眼里，記在心上，然后送到了幾百公里外的延安窯洞里。
然而，這種游刃有余的日子，在1947年的初夏，戛然而止。
隨著解放戰(zhàn)爭局勢的逆轉(zhuǎn)，國民黨感到了末日的恐慌，開始變得瘋狂。
蔣介石下令，要在國統(tǒng)區(qū)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成都，即將迎來一場腥風(fēng)血雨。
而掌握著抓捕名單的黎強，也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05
1947年5月31日，夜。
成都的天空陰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鍋，悶雷在云層里滾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特委會辦公樓里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的味道。
平時早就下班回家的特務(wù)們，今晚全被扣在了單位，一個個荷槍實彈，誰也不許離開半步。
就連電話線都被切斷了，只留下一部通往南京的專線。
晚上10點，特委會的頭目，那個平日里總是笑瞇瞇、此刻卻滿臉橫肉的葉處長，一腳踹開了黎強辦公室的門。
“黎強，今晚有大行動?！?/p>
葉處長把一疊厚厚的卷宗“砰”地一聲摔在黎強的桌子上，聲音里透著一股嗜血的興奮，“這是南京直接下達的‘絕密捕殺令’。
委座親自批示，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p>
“凌晨兩點，全城統(tǒng)一動手。
你現(xiàn)在的任務(wù)，是把這些人的住址、檔案全部核對清楚，填好逮捕證，分發(fā)給各個行動隊?！?/p>
黎強的心猛地一沉。
他拿起那疊卷宗，翻開第一頁。
只一眼，他背上的冷汗就下來了。
那不是普通的名單，那是整個四川地下黨和民主人士的“生死簿”！
川康特委書記蒲華輔、民盟主席張瀾、羅隆基……
密密麻麻的三百多個人名，每一個名字后面，都畫著一個鮮紅的叉。
這是要斬草除根，是要把四川的革命火種一網(wǎng)打盡！
“處長，這……”黎強強壓住狂跳的心臟，裝作驚訝的樣子，“這么多人？今晚全抓？”
“全抓！”葉處長看了一眼手表，眼神陰鷙，“還有四個小時，檔案都在你腦子里，別給我掉鏈子。今晚要是漏了一個，咱們誰都別想活！”
說完，葉處長轉(zhuǎn)身回了隔壁辦公室，留下一句：“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p>
門關(guān)上了。
黎強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卷宗仿佛有千鈞重。
四個小時。
離凌晨兩點只剩四個小時。
特委會的大門已經(jīng)被憲兵封鎖，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電話線斷了，無法向外傳遞消息。
而隔壁就是特務(wù)頭子，哪怕他現(xiàn)在點把火燒了文件，或者想辦法逃跑，槍聲一響，也就是個魚死網(wǎng)破。
怎么辦？
眼睜睜看著這三百多位同志人頭落地？
黎強顫抖著手，從兜里摸出一包煙。
他想點火，火柴劃了幾次都斷了。
他死死盯著墻上的掛鐘。
滴答，滴答。
那聲音不像是在走字，像是在給戰(zhàn)友們倒計時。
若是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亂了方寸。
在這令人窒息的絕境中，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疊卷宗上，又看了一眼隔壁虛掩的房門。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是在賭命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硬沖是找死，逃跑是下策。
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這“鬼門關(guān)”前，跟閻王爺搶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呼吸，然后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的“五糧液”，又抓了一把花生米。
他沒有整理檔案，也沒有填逮捕證，而是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端著酒瓶，推開了隔壁葉處長的房門。
“處長，我看這名單……有點問題啊。”
黎強一臉愁容，眉頭緊鎖，仿佛真的在為“黨國大業(yè)”操碎了心。
葉處長正焦急地等著，見他進來，眉頭一皺：“什么問題？照著抓就是了！”
“處長，您看這幾個?！崩鑿姲衙麊螖傞_，指著其中幾個名字，開始了他的表演。
“這個張瀾，那是民盟的主席，雖然是反動分子，但他在川軍那邊威望極高。
要是咱們貿(mào)然動手，沒有任何確鑿的‘暴動’證據(jù)，萬一激起川軍嘩變，這責(zé)任……”
黎強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南京那邊只要結(jié)果，可要是出了亂子，背黑鍋的可是咱們特委會啊。”
葉處長愣了一下。
做官的，最怕的就是背鍋。
“還有這幾個，”黎強又指了指另外幾個名字，“這幾個人的住址，檔案上登記的是去年的。
我聽說他們最近搬家了，要是撲了個空，打草驚蛇不說，還得被軍統(tǒng)那幫孫子看笑話，說咱們中統(tǒng)情報不準。”
“處長，今晚這網(wǎng)撒得太大。
要是抓了一堆空，或者抓錯了人惹出大亂子，咱們這功勞可就變罪過了。”
黎強一邊說，一邊給葉處長倒了一杯酒，“依我看，是不是咱們再核對核對？把軍統(tǒng)那邊的情報也拿來比對一下？磨刀不誤砍柴工嘛?！?/strong>
葉處長看著名單，又看了看黎強那張誠懇的臉。他動搖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比~處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頭緊鎖，“但這時間……”
“嗨，反正人都在那跑不了。”黎強趁熱打鐵，“咱們把準備工作做細點，推遲一兩個小時動手，那是為了萬無一失。
委座要的是‘一網(wǎng)打盡’，可不是‘雞飛狗跳’?！?/p>
葉處長沉默了片刻，終于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你趕緊核對，我去給行動隊打個招呼，讓他們原地待命，等我命令。”
黎強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稍微落了地。
他利用了國民黨官僚怕?lián)?zé)、怕出丑的心理，硬生生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了兩個小時！
但這還不夠。
必須把消息送出去。
黎強回到辦公室，裝模作樣地開始翻閱檔案。
實際上，他飛快地將那份名單上最核心的幾十個名字默記在心。
凌晨三點。
黎強再次敲開了葉處長的門，這次他手里拿著幾份填好的逮捕證，一臉疲憊。
“處長，這幾份核對好了，沒問題。
但還有一大半，資料實在太亂，我一個人搞不過來啊?！?/p>
黎強揉了揉太陽穴，“要不，您讓我那個聯(lián)絡(luò)員周俊烈進來幫把手？他熟悉外勤，讓他去跑腿核實幾個地址，咱們雙管齊下？”
周俊烈，正是黎強的單線聯(lián)系人，也是地下黨。
這是一個巨大的冒險。
如果在平時，深更半夜叫外人進來是大忌。
但此刻，葉處長已經(jīng)被黎強的“盡職盡責(zé)”給麻痹了，再加上時間緊迫，他也沒多想。
“行，讓他快點來！別磨蹭！”
黎強心中狂喜，表面卻不動聲色。他立刻拿起電話，撥通了周俊烈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黎強只說了一句看似平常的工作暗語：“老周，特委會今晚加班盤點‘陳年舊賬’，你帶點夜宵過來，處長餓了?！?/p>
電話那頭的周俊烈，瞬間聽懂了。
“陳年舊賬”，那是最高級別的緊急預(yù)警！
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營救，在這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在特務(wù)頭子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拉開了帷幕。
06
周俊烈來得很快。
他提著一個食盒，氣喘吁吁地出現(xiàn)在特委會門口。
因為黎強有言在先，門口的憲兵也沒怎么為難他，搜了搜身就放行了。
一進辦公室，周俊烈看到黎強滿頭大汗、衣衫不整的樣子，眼神微微一凝。
多年的默契讓他瞬間讀懂了屋里的空氣。
“黎主任，您要的夜宵?！敝芸×野咽澈蟹旁谧郎?，那是兩碗熱騰騰的紅油抄手，還有一瓶黎強就著花生米喝剩下的“五糧液”。
“吃什么吃！火燒眉毛了！”
黎強突然大聲呵斥，把那疊厚厚的卷宗摔得啪啪響，“處長那邊催命一樣，今晚全城大搜捕，這幾百個地址要是搞錯了，你我都得掉腦袋！”
說著，黎強抓起一張剛剛寫好的紙條，那是他趁著葉處長不注意，憑記憶默寫下來的最核心的幾十個必須立即轉(zhuǎn)移的名單和地址。
“拿著！”黎強把紙條塞進周俊烈手里，大聲吼道，“這上面的十幾個人，嫌疑最大，但也最容易跑！你趕緊帶兩個人，開我的車，去實地‘核實’一下！
看看人還在不在，記住，只準看，不準驚動，確認人在，立刻回來匯報，咱們再抓！”
這道命令，在旁人聽來合情合理：行動前先踩點，防止撲空。
但周俊烈接住紙條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知道，這不是讓他去“踩點”，這是讓他去“報信”。
“是！主任放心，我一定‘核實’清楚！”周俊烈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抓起紙條，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中。
看著他的背影，黎強的一顆心懸在了嗓子眼。
送走了周俊烈，黎強深吸一口氣，端起那碗抄手和酒瓶，再次推開了隔壁葉處長的門。
“處長，吃口熱乎的，墊墊肚子。今晚可是場硬仗。”
葉處長此時正焦躁地在屋里踱步，見黎強進來，臉色稍緩：“核對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黎強把酒給滿上，“剛才那幾個最棘手的，我已經(jīng)派心腹去踩點了。
只要那邊回話確認人在，咱們這邊大軍一動，甕中捉鱉！”
“好！黎強，你辦事，我放心”葉處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黎強這輩子過得最漫長的兩個小時。
他陪著笑臉，跟這個滿手血腥的特務(wù)頭子推杯換盞。
他搜腸刮肚地講著官場上的段子，分析著軍統(tǒng)那邊的八卦，甚至聊起了成都哪家的姨太太最漂亮。
他不僅要讓葉處長喝好，還要讓他喝得“暈”而不“醉”，讓他徹底放松警惕，忘記時間的流逝。
黎強的后背早已被冷汗?jié)裢?，但端著酒杯的手卻穩(wěn)如磐石。
窗外，雷聲漸漸停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凌晨四點。
刺耳的電話鈴聲終于打破了辦公室的虛假和諧。
葉處長猛地一激靈，酒醒了大半。他一把抓起電話：“喂？我是葉平！……什么？！”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混蛋！飯桶！怎么會沒人？！……什么？茶還是熱的？被窩還是暖的？！”
“砰！”
葉處長狠狠地把電話摔在桌子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來。
他轉(zhuǎn)過頭，雙眼通紅地盯著黎強，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黎強！這是怎么回事？，行動隊撲空了，民盟張瀾家沒人，川康特委那個據(jù)點也是空的，人都跑了！就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黎強的心頭狂喜，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周俊烈做到了，同志們轉(zhuǎn)移了！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比葉處長還要震驚，還要憤怒。
“什么？跑了？！”
黎強猛地站起來，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摔碎在地上，演技在那一刻達到了巔峰，“這不可能，名單只有咱們特委會知道，行動隊也是臨時集結(jié)的，怎么會跑？！”
他沖到葉處長面前，一臉“恍然大悟”的驚恐：“處長，不對勁，這次行動，除了咱們，是不是還通知了警備司令部和憲兵隊配合？”
葉處長愣了一下：“那是當(dāng)然，抓那么多人，咱們?nèi)耸植粔颉?/p>
“這就對了！”黎強一拍大腿，痛心疾首，“處長??！您糊涂啊，警備司令部那幫人，哪個手里干凈？那些民盟的大佬，平時沒少給他們?nèi)X，肯定是那邊走漏了風(fēng)聲！”
“媽的！這幫吃里扒外的狗東西！這是把咱們特委會當(dāng)猴耍?。 ?/p>
黎強罵得唾沫橫飛，比葉處長還要激動。
葉處長被黎強這一通搶白，腦子有點懵。
他本來第一反應(yīng)是懷疑內(nèi)部有鬼，但看黎強這副氣急敗壞、恨不得去咬人的樣子，再加上警備司令部那幫人平時的德行確實爛透了……
他的懷疑動搖了。
“難道……真是憲兵隊那邊泄的密？”葉處長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
“肯定是的！”黎強趁熱打鐵，給葉處長遞上一支煙，幫他點上，“處長，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不是抓人了，是得趕緊想好怎么跟南京交代。
咱們得一口咬死，是配合單位泄密，咱們特委會的部署是天衣無縫的。”
葉處長深吸了一口煙，看著黎強，眼神里的兇光漸漸散去，變成了感激。
“黎強，還是你腦子快，這次……多虧你在?！?/p>
這一夜，黎強用幾瓶酒和一張利嘴，在國民黨的大搜捕網(wǎng)里撕開了一個口子，救下了幾百條人命。
但他知道，這樣的好運氣不會一直有。
隨著戰(zhàn)局的惡化，國民黨這艘破船即將沉沒。
而黎強這個潛伏在船長室里的“大副”，也將面臨最后的抉擇。
07
1948年的冬天，國民黨的大廈終于到了崩塌的時刻。
淮海戰(zhàn)場上，幾十萬國軍精銳灰飛煙滅。
成都的官場里，人人自危，特務(wù)們忙著燒檔案，當(dāng)官的忙著換金條，準備買那張通往臺灣的船票。
黎強也收到了組織的最新指示。
依然是單線聯(lián)系，依然是那個熟悉的聲音，但這次的任務(wù)卻讓他有些意外。
“黎強，組織上決定，你不用撤退。
你要利用現(xiàn)在的身份，想辦法掌握一支武裝力量。
如果可能，跟著國民黨潰軍去臺灣，繼續(xù)潛伏；如果去不了，就在戰(zhàn)場上策動起義，或者搞垮它?！?/p>
這是一個“死間”的任務(wù)。
去臺灣，意味著可能一輩子回不來；留下來帶兵，意味著要在槍林彈雨中走鋼絲。
但黎強沒有猶豫。
“保證完成任務(wù)。”
他再次動用了岳父趙云峰的關(guān)系。
那時候，國民黨軍隊兵敗如山倒，沒人愿意去前線送死，軍職反倒成了燙手山芋。
黎強這個平時只坐辦公室的“黨務(wù)干事”，突然表現(xiàn)出“投筆從戎、報效黨國”的熱情，讓岳父大為感動。
一番運作之下，一紙委任狀下來了。
黎強搖身一變，成了國民黨陸軍第45軍312師的少將副師長。
穿上那身將官呢大衣，掛上金燦燦的少將領(lǐng)章，黎強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個威風(fēng)凜凜的“國軍將領(lǐng)”，心里卻在冷笑。
上任第一天，黎強就開始“爛兵”。
作為副師長，他主管政治和后勤。
他下令招募新兵，但招來的全是些地痞流氓、煙鬼賭徒，甚至是還沒槍高的小娃娃。
“只要是個人，能湊數(shù)領(lǐng)軍餉就行！”黎強對著手下的團長們拍桌子，“咱們師要擴編，要壯大聲勢！”
團長們以為他是為了吃空餉，一個個心領(lǐng)神會，瘋狂抓壯丁湊數(shù)。
訓(xùn)練？不存在的。
黎強每天帶著軍官們打牌、喝酒、聽?wèi)?，美其名曰“鼓舞士氣”?/p>
士兵們連槍栓都不會拉，他就把彈藥鎖進倉庫，說是“嚴防走火”。
短短幾個月，原本還是正規(guī)軍編制的312師，被他折騰成了一群烏合之眾。
外表看著人多勢眾，實際上就是一戳就破的紙老虎。
1949年4月，渡江戰(zhàn)役打響了。
百萬雄師過大江，江南防線瞬間崩潰。黎強所在的312師奉命在南京外圍的宜興、長興一帶阻擊解放軍。
真正的考驗來了。
那天夜里，炮聲隆隆，火光沖天。師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命令部隊死守。
黎強卻在指揮部里慢條斯理地喝茶，然后下了一道命令：“傳我命令，為了保存實力，各團向后轉(zhuǎn)進……三十里?！?/p>
“轉(zhuǎn)進”，就是逃跑的代名詞。
這道命令一出，本就人心惶惶的部隊瞬間炸了營。當(dāng)官的帶頭跑，當(dāng)兵的扔了槍就跑，整個防線不攻自破。
解放軍的先頭部隊像尖刀一樣插了進來。
混亂中，黎強看著漫山遍野舉手投降的“部下”，心里長舒了一口氣。
他的任務(wù)完成了。
這支國民黨的整編師，沒給解放軍造成任何麻煩，就這樣“和平”地瓦解了。
他整理了一下軍容，把手槍里的子彈退掉，然后舉起雙手，走向了迎面沖來的解放軍戰(zhàn)士。
那一刻，他不再是國民黨的少將，他是一個終于可以回家的游子。
只是他沒想到，在戰(zhàn)俘營里，他會遇到那個十年前的老同學(xué)錢申夫。
當(dāng)他在戰(zhàn)俘群里喊出那聲“申夫”時，命運的齒輪，終于轉(zhuǎn)回了原點。
08
錢申夫的效率很高。
黎強的身份太特殊，既是國軍少將，又是自稱的“地下黨”。
這個消息層層上報，最后驚動了中央軍委。
據(jù)說，周恩來副主席親自復(fù)電，只說了八個字：“速送黎強同志歸隊。”
三天后，一輛吉普車駛?cè)肓藨?zhàn)俘營。
黎強脫下了那身令他作嘔的國民黨軍裝，換上了一身便服。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他像一個普通的歸鄉(xiāng)人，坐著車一路北上，向著那面剛剛升起的五星紅旗駛?cè)ァ?/p>
到了北平，組織上對黎強進行了嚴格的甄別和審查。
這很正常，畢竟他在那個大染缸里泡了十年，誰也不敢保證他有沒有變質(zhì)。
但檔案是清白的。那幾百份送出來的情報、那次驚心動魄的“六二大營救”、那個被他搞垮的312師，都是他用命寫下的忠誠。
終于，黎強恢復(fù)了黨籍。
但他面臨著人生中最后一道，也是最難的一道關(guān)卡，他的妻子，趙蜀芳。
組織上把她接到了北平。
在那間簡陋的招待所里，夫妻倆久別重逢。
趙蜀芳看著丈夫，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還以為黎強是因為國民黨戰(zhàn)敗被俘，好不容易才被釋放出來的。
“碧光，沒事了，回來就好。”她摸著丈夫消瘦的臉，“咱們不做官了，以后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p>
黎強看著這個跟自己同床共枕了近十年的女人。
她是國民黨的千金小姐，卻為了自己吃盡了苦頭，擔(dān)驚受怕。
她愛的是那個“國民黨軍官李碧光”，而不是“共產(chǎn)黨員黎強”。
黎強深吸一口氣，握住妻子的手。
“蜀芳，有件事，我騙了你十年?！?/p>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叫李長亨，也不僅僅是李碧光，我的名字叫黎強?！?/p>
“我是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早在我們結(jié)婚前，我就已經(jīng)是了?！?/p>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蜀芳愣住了。
她的眼神從迷茫，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她想起了那些深夜里丈夫帶回家的公文包，想起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應(yīng)酬，想起了他偶爾流露出的對國民黨腐敗的痛恨……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湊出了真相。
“所以……你娶我，也是為了任務(wù)？”她顫抖著聲音問，眼淚奪眶而出。
這是最殘忍的問題，也是無法回避的痛。
黎強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開始是為了任務(wù)，為了掩護?！崩鑿娬\實地回答，“但后來，你是我的妻子，是孩子們的母親。
這十年，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里?！?/p>
趙蜀芳哭成了淚人。
她恨嗎？也許恨過。她怨嗎？肯定怨過。
但當(dāng)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信仰隱忍了十年的男人，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和白發(fā)，她心里更多的是一種復(fù)雜的心疼。
她擦干了眼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壁w蜀芳看著黎強，眼神里透著股四川女人的倔強，“不管你是國民黨還是共產(chǎn)黨，你總歸是我孩子的爹?！?/strong>
這一關(guān)，黎強終于過了。
建國后，為了保護那些尚未暴露的同志和隱蔽戰(zhàn)線的秘密，黎強的身份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依然是保密的。
他沒有被授予軍銜，也沒有顯赫的高位，他甚至在檔案里還留著“國民黨少將”的歷史記錄。
1999年，黎強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84歲。
在他去世前，有人問他：“做了十年無名英雄，委屈嗎？”
老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延安的午后，董必武握著他的手說：“你要甘當(dāng)無名英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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