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河風裹著潮氣撲過來時,我正踢著路邊的小石子往前走。李育泉走在左邊,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胳膊肘時不時擦過我裸露的小臂,帶著點剛從空調房出來的涼意。每次碰到,我指尖都下意識蜷一下,往旁邊挪半寸,他倒像沒察覺,正講著辦公室老王把領導的枸杞當成茶葉泡了三天的糗事,聲音里帶著笑,震得空氣都發顫。
“停一下。”他忽然站定,手指向河對岸那片矮房子。昏黃的燈泡從老式木窗里漏出來,在水面上晃出細碎的光。“看見沒?最東頭那家,”他喉結動了動,“我小時候跟我爺去喝豆漿,老板總多給我半勺糖。”
我順著他的手望過去,恍惚真聞到點甜絲絲的豆香,混在潮濕的風里。他背包拉鏈“刺啦”響了聲,兩瓶冰可樂被掏出來,鋁罐表面凝著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擰瓶蓋時“嘭”的輕響嚇了我一跳,他遞過來時,指尖不經意擦過我手背,涼得我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把可樂往懷里縮。
“害羞了?”他這才抬眼看我,睫毛在路燈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嘴角彎得有點狡黠。
我趕緊低頭盯著腳下的青石板,石板縫里冒出幾叢青苔,被露水浸得發綠。“才沒有,”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是可樂太冰了。”
往前走時,河邊的垂柳枝條垂得更低,葉子掃過胳膊肘,癢得我想笑。李育泉的步子慢了大半,胳膊肘再碰到我時,竟沒像之前那樣立刻挪開。他胳膊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過來,比晚風里的熱氣燙多了,我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汪!”一只棕白相間的小狗突然從樹后竄出來,直往我腳邊撲。我嚇得往后一仰,后背結結實實撞在他胸口。他伸手扶住我腰,掌心的溫度透過棉布T恤滲進來,輕輕托著我晃了晃。“別怕,”他聲音壓得很低,就在我耳邊,“是只串串,不咬人。”
我側過頭時,正撞見他低頭看我的眼神。路燈的光碎在他瞳孔里,亮得像落了星星。小狗的主人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根火腿腸跑過來,臉紅撲撲地道歉:“對不起姐姐,豆豆太調皮了!”
李育泉擺擺手,等小姑娘抱著小狗跑遠了,才松開我腰,指尖在我后背輕輕碰了下:“嚇著沒?”
我搖搖頭,嗓子卻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撞著肋骨,比剛才小狗的叫聲還響。
到我家樓下時,他突然從背包里掏出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紅底白點的包裝紙,系著根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路過文具店看見的,”他耳尖有點紅,撓了撓后腦勺,“覺得你扎頭發總用黑皮筋,這個……或許能用得上。”
我拆開時,指尖都在抖。透明的發卡上,向日葵的花瓣是鵝黃色的,中間的花盤嵌著幾粒小小的水鉆,在樓道燈光下閃了閃。“謝謝。”我捏著發卡,指腹蹭過光滑的塑料表面。
“不用謝,”他笑得露出點虎牙,“明天要是能看見你戴,我上班都有精神。”
我抬頭看他,他站在路燈的陰影里,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眼睛亮得驚人。那一刻突然覺得,黏糊糊的潮氣好像也沒那么討厭了。
第二天早上梳頭時,我對著鏡子把向日葵發卡別在鬢角。塑料花瓣蹭過臉頰,涼絲絲的。上班路上總忍不住抬手摸,指尖碰到水鉆時,心里像揣了顆糖。
中午手機震了震,是李育泉的消息:“下班樓下等你,帶了好東西。”
我盯著屏幕笑了半天,同事張姐路過時敲了敲我桌子:“傻笑啥呢?中彩票了?”
“沒、沒有,”我趕緊把手機扣在桌上,耳尖發燙,“看個笑話。”
下班走出大樓,就看見李育泉站在香樟樹下,白襯衫換成了淺藍色T恤,手里拎著個印著小熊圖案的保溫袋。他看見我,眼睛亮了亮,快步跑過來,拉鏈拉開時“嘩啦”一聲,露出滿滿一盒草莓,紅得發亮,蒂上還帶著綠葉子。
“早市搶的,”他額角還有點汗,“攤主說剛摘的,甜得很。”
我捏起一顆咬下去,汁水“噗”地濺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甜意從舌尖漫開,帶著點陽光的味道。他忽然從兜里掏出包紙巾,抽出一張,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幫我擦手指上的汁水。指腹蹭過我手背時,我縮了一下,他的手頓了頓,抬頭看我,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去公園走走?”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聲音里帶著點試探。
我們沒去河邊,轉道去了附近的小公園。傍晚的公園里全是跳廣場舞的大媽,喇叭里的《最炫民族風》震得地面都在顫。李育泉忽然拉住我手腕,他的手心有點汗,熱乎乎的。“這邊走,”他拽著我往深處鉆,繞過幾棵老槐樹,找到張空長椅。
坐下時,椅面還帶著點太陽曬過的溫度。他胳膊肘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牛仔褲的線頭。“其實第一次約你出來,我緊張了一晚上,”他突然開口,聲音被廣場舞的音樂蓋得有點模糊,“怕說錯話,怕你覺得我悶,提前在手機備忘錄存了好多段子。”
我看著他,他耳朵又紅了,像被夕陽染過似的。鬼使神差地,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愣了兩秒,突然反手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比我的大好多,指腹帶著點薄繭,把我的手整個包在里面,暖得我指尖都發顫。
廣場舞的音樂停時,天已經黑透了。遠處的路燈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他送我到樓下,站在臺階下,路燈的光落在他頭頂,發梢都鍍了層金邊。“我能抱抱你嗎?”他聲音有點抖。
我沒說話,往前挪了半步,輕輕往他懷里靠。他的胳膊慢慢環過來,搭在我肩膀上,很輕,像怕碰碎我似的。下巴抵在我頭頂,發間蹭到我額頭,有點癢。“以后每個夏天,”他聲音悶悶的,透過胸腔傳過來,“都想跟你去河邊散步,去吃那家豆漿油條,坐在這里聽廣場舞。”
我靠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聲,“咚咚”的,跟我的混在一起,在安靜的夜里特別響。風從樓道里吹出來,帶著點涼意,我卻覺得渾身都暖暖的,連夏天那黏糊糊的潮氣,好像都被吹跑了。
后來每個夏天,我們真的都去河邊。他會記得帶冰可樂,瓶蓋總是提前擰松些,怕“嘭”的一聲嚇著我。早市的豆漿油條成了固定項目,老板認識我們了,每次都多給半勺糖,笑著說“跟當年給你小子的一樣”。公園的長椅也成了老地方,廣場舞的音樂換了一首又一首,我們手牽著手坐在那里,能從天黑聊到天亮。
那個向日葵發卡我一直留著,放在梳妝臺的玻璃罐里。后來他送了我好多發卡,珍珠的、玉石的,都比這個貴,可我總在夏天第一個熱天,把它別在鬢角。
就像此刻,他正站在廚房煎雞蛋,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哼著跑調的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我摸了摸鬢角的向日葵發卡,突然想起第一次在河邊,他遞可樂給我的樣子,想起他幫我擦草莓汁時小心翼翼的模樣,想起他第一次抓住我手時,手心那滾燙的溫度。
廚房飄來煎蛋的香味,混著窗外的蟬鳴,我忽然覺得,原來夏天最讓人記掛的,從來都不是冰可樂和草莓,而是身邊這個人,和他帶來的,一整個夏天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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