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或許不是普通孩子的最優解

最近幾趟嵩山之行，并非為求禪問道，而是送家中子侄前往武校求學。孩子已然考上高中，按世俗認知，本該循著 “高考 — 大學” 的路徑穩步前行。可當我用無人機俯瞰這條被無數人奉為 “捷徑” 的道路時，忽然意識到，它早已不再適合大多數孩子 —— 尤其對于那些無心伏案、難以投入書本學習的少年而言，這或許只是一條消耗青春的漫長歧路。

嵩山腳下的各大武校，每所在校生規模均突破萬人，新生報到之際，校門口更是豪車云集、蔚為壯觀。這份 “武校熱” 的背后，是雙重門檻的篩選：其一，學費動輒上萬元，絕非普通家庭所能輕松承載；其二，不少來自廣東、浙江的孩子，未滿 6 歲就被家長送往千里之外的嵩山，這份舍得與決心，也非尋常家庭所能企及。

與幾位武校家長閑談后，我讀懂了他們的共識：在他們眼中，“大學教育已死” 并非危言聳聽，與其讓孩子將寶貴青春耗費在 “高考內卷 — 大學混日子” 的循環里，不如來武校磨練意志、錘煉心性。在他們看來，擁有了堅韌不拔的品格，即便孩子未來從事外賣、服務等普通職業，也能活得清醒自律，好過在懵懂中虛度光陰。

這種 “大學無用” 的認知，并非中國家長的專屬困惑。早已走過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的美國，正經歷著一場更為深刻的教育觀念變革 —— 社交媒體熱議的 “美國大學生退學潮”，并非一時興起的潮流，而是一場持續 15 年的趨勢性演變。

數據清晰地勾勒出這場變革的軌跡：美國高校本科學位就讀人數在 2010 年達到 1810 萬人的峰值后，便開啟了連續十幾年的下滑之路，如今已降至 1530 萬人（含留學生）；僅看美國本土 18-22 歲年輕人，選擇就讀大學的比例從 41% 小幅降至 39%，雖降幅不大，卻彰顯了穩定的下降趨勢。

與大學教育的冷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職業教育的火熱崛起：2024 年，本科以下證書項目的學習人數較 2020 年增長 20%；面向就業的公立兩年制學院，連續 3 年保持 19% 以上的增幅；而精準對接企業需求的注冊學徒制，2024 年較 2023 年人數暴漲超 100%，成為越來越多年輕人放棄大學后的首選。

很多人將美國學生 “遠離大學” 的原因歸咎于學費上漲、貸款壓力過大，但數據給出的答案卻截然相反。過去十二年，美國公立大學公開標價學費從 2013 年的 12060 美元降至 2024 年的 11610 美元，小幅下降 4%；私立大學學費雖有上漲，但僅從 41630 美元漲至 43350 美元，漲幅 4%，遠低于同期 20% 的通貨膨脹率，相當于 “變相降價”。

更能反映學生實際負擔的 “凈學費”（標價學費減去平均獎學金）下降更為顯著：公立大學凈學費從 4230 美元降至 2480 美元，降幅達 41%；私立大學從 18380 美元降至 16510 美元，降幅 10%。學生貸款余額也從 35200 美元降至 29300 美元，負擔減輕 17%。唯一的支出增長來自生活成本，這是全社會通貨膨脹引發的普遍現象，并非大學教育本身的問題。

即便實際經濟負擔持續降低，美國民眾對高等教育的信任度卻在不斷下滑。德勤 2025 年《高等教育趨勢報告》顯示，2015 年有 57% 的人認可高等教育的價值，到 2024 年這一比例已降至 36%；即便正在就讀的大學生，也僅有 56% 認為自己所接受的教育 “物有所值”。

核心矛盾并非學費，而是大學教育與就業需求的嚴重脫節。如今美國大部分公立大學的畢業生，即便歷經四年系統學習，仍難以直接勝任技能型崗位，往往需要從初級職位重新學起，花費一年左右時間才能真正上手工作。而大學四年所學的知識，在實際工作中能用到的不足 10%。反觀高中畢業生，只需通過 1-2 年的職業培訓，便能勝任同類崗位 —— 這種 “投入與回報” 的失衡，讓越來越多人覺得四年大學時光得不償失。

互聯網的普及，徹底打破了高校對知識的壟斷，進一步削弱了大學的核心價值。過去，大學是精英人群的聚集地，是優質資源的交匯點，即便專業技能不強，也能憑借校園圈層獲得發展機遇。但如今，頂尖技術人才大多活躍在高校之外，海量線上課程、開源社區讓知識獲取變得輕而易舉，人們無需再依賴大學這個 “物理載體”，就能學到前沿技能、接觸行業大咖。

招聘市場的變革，更是直接印證了 “文憑貶值、技能為王” 的趨勢。美國招聘網站 Indeed 的數據顯示，52% 的職位描述不提及學歷要求，僅 17.8% 的職位明確要求學士及以上學歷；即便是對學歷要求最高的工程類崗位，也僅有 65% 明確要求學士學位。包括 IBM、谷歌、亞馬遜、微軟在內的科技巨頭，早已打破 “唯文憑論”，更看重應聘者的實際能力 —— 一位在 GitHub 上擁有 200 顆星的非科班程序員，往往比公立大學計算機碩士更受青睞。

此外，大學內部的效率困境也不容忽視。近年來，高校管理崗位的增長速度遠超教師崗位，各類行政審查、評估流程繁瑣冗長，教師不得不花費大量時間參與非教學工作，潛心科研、專注教學的時間被嚴重擠壓。曾經高強度、低干擾的學術氛圍逐漸消散，大學教育的質量大打折扣，能否高效學習全靠個人自驅力，而具備這種能力的學生寥寥無幾。

2023 年后 AI 的蓬勃發展，更是讓 “知識傳授” 這一大學的核心功能不再稀缺。任何可驗證的知識、可拆解的技能，都能通過 AI 快速獲取、系統學習，這使得以知識傳授為核心的傳統大學教育魅力大減。越來越多務實的年輕人在中學畢業后，不再執著于 “考大學”，而是直接選擇學習 IT、建筑、維修、制造、護理等實用技能。這些技能培訓學院的費用僅為大學的 1/5-1/3，學生 20 歲前就能拿到多州認可的技能證書，畢業后收入與本科畢業生相當，卻能提前 3 年步入社會賺錢，還能節省巨額學費和貸款開支，性價比遠超傳統大學教育。

更具吸引力的選擇是注冊學徒制。這種模式最初由企業委托學校培養特定人才，學生入學即成為企業員工，可領取學徒薪資，培訓內容完全貼合企業實際需求。如今，它已發展為行業協會主導、社區學院承辦的跨公司、跨州項目，頒發的技能證書獲聯邦認可、全國通用。美國勞工部 2023 年數據顯示，90% 的學徒畢業后會留在簽約公司，6.4 萬名完成培訓者的平均起薪達 7.9 萬美元，高于應屆本科畢業生的 6.4 萬美元；再加上學徒期間逐年遞增的薪資（第一年 50%、第二年 60%、第三年 80%），其性價比更是遠超本科教育。

美國的教育變革并非個例，中國正在上演高度相似的劇情。當下家長們熱議的小學擇校、中學升學、中考高考排名、一本率比拼等應試教育話題，在快速變化的時代浪潮下，很可能在十五年內失去原有的價值與意義。

當然，中國與美國存在一些特殊國情差異：“學而優則仕” 的傳統觀念根深蒂固，公務員、國企、事業單位等崗位仍高度依賴高學歷作為 “敲門磚”；職業教育與高等教育的資源配置仍不均衡，部分欠發達地區的職校淪為 “大學低配版”，難以實現市場化、專業化的人才培養；高考分數在一定程度上仍能反映學生的智力水平和自律程度，優質的同學圈、人脈資源，仍是很多人選擇大學的重要考量。

但變化已然在悄然發生。福耀科技大學等校企合作院校的最低投檔線，在部分省份已超過傳統 “雙一流” 名校，這一現象足以說明，注重實踐技能、貼合市場需求的教育模式，正逐漸獲得社會認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清醒地意識到，教育的核心不是獲取一張文憑，而是掌握安身立命的能力，是培養適應社會的核心素養。

個人的調整速度，永遠快于高校的變革步伐。面對這場不可逆的教育趨勢轉變，我們無需固守 “高考 — 大學” 的單一認知：如果希望孩子深耕知識、從事學術研究，就為他創造接觸密集知識、深耕專業領域的環境；如果希望孩子掌握實用技能、快速實現就業，就鼓勵他盡早動手實踐、參與技能培訓；如果仍計劃讓孩子就讀大學，那么從幼年開始培養他的自驅力、自主學習能力，就顯得至關重要 —— 畢竟，在如今的大學環境中，唯有具備強大的自驅力，才能真正學有所成。

學歷的壟斷地位正在被打破，未來的教育 — 就業路徑將更加多元化。無論是選擇大學還是職業教育，核心都應是提升個人能力、適應社會需求。我們需要從 “唯學歷論” 轉向 “能力本位”，放下對名校光環的迷信，擺脫應試教育的焦慮，真正關注自身的優勢與興趣，找到適合自己的成長路徑。

AI 讓學習變得前所未有的便捷與高效，現在正是求學最好的時代。無論身處何種學校、選擇何種路徑，只要保持務實的態度、擁有強大的自驅力、能快速響應時代趨勢，就能找到學習真本事的資源，就能實現自我價值。教育的本質正在回歸 “民主化” 和 “市場化”，它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每個人通過終身學習實現階層躍遷、成就自我的機遇。

我們并非否定大學的價值 —— 它依然是深度學術研究、高端人才培養和終身學習的重要平臺，但它早已不再是成才的唯一路徑。未來，一個人的價值將更多由作品、項目貢獻和解決問題的能力來定義，而非畢業院校和所學專業。認清這一趨勢，擺脫應試焦慮，主動投資于自主學習、動手實踐和價值創造等核心能力，才是應對時代變革的明智之舉，也是給孩子最好的成長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