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我兒子童童渾身濕透,嚇得大哭,嘴唇都凍紫了。
“哭!你還有臉哭!”
我婆婆一把將剛從水里被拉上來的童童拽到跟前,
“浩浩比你大,推你怎么了?你怎么就這么金貴,這么不經事兒!”
她高高地揚起了手。
“媽,你干什么!”
我丈夫李凱的驚呼聲和我沖過去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我兒子臉上。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
01.
童童的哭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只有五歲,小小的身子還在滴著水,臉上那個鮮紅的巴掌印,迅速地浮現出來,顯得觸目驚心。他愣愣地看著我婆婆,張翠花,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和不解。
“你看看你!就是這么教孩子的?一點擔當都沒有!”張翠花打完人,手還在半空中,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一個。
我大姑姐,李靜,趕緊把自己七歲的兒子浩浩拉到身后護住,嘴里還幫腔:“就是啊,媽,您別生氣。小孩子家家的,不就是玩鬧嘛,我們浩浩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我親眼看見,在池塘邊,浩浩是怎么仗著自己個子大,用力把我兒子推下去的。
我沖過去,一把將童童緊緊抱在懷里。他渾身冰冷,在我懷里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葉子。直到這時,他才“哇”的一聲,帶著巨大的委屈和疼痛,再次大哭起來。
“江瀾!你干什么!”張翠花見我護著孩子,更加來勁了,“你看看你把他慣成什么樣了!一個男孩子,推一下就哭天搶地的,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媽!”我丈夫李凱終于跑了過來,他看著兒子臉上的紅印,也是一臉震驚,“你這是干什么啊!孩子剛從水里上來,你怎么還動手呢?”
“我動手?我替你管教兒子!”張翠花理直氣壯,指著我的鼻子,“你看看你這個老婆,把孩子教得嬌生慣養,不知禮數!浩浩是哥哥,童童就應該讓著他!被推一下怎么了?掉塊肉了?”
我沒有跟她吵。
我只是脫下自己的外套,緊緊地裹住童童,把他冰冷的身體抱得更緊了些。
“童童,別怕。”我低聲對兒子說,“媽媽在。”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說完,抱著兒子,繞開還在喋喋不休的婆婆,徑直朝著屋里走去。
我的冷靜,似乎比爭吵更讓她憤怒。
“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什么態度!”張翠花在我身后尖叫,“啞巴了?我跟你說話呢!江瀾!你給我站住!”
我沒有站住。
02.
回到房間,我立刻反鎖了房門。
外面,是張翠花“砰砰砰”的砸門聲,和李凱“媽,你少說兩句”的勸解聲。
我充耳不聞。
我迅速找來干毛巾,幫童童擦干身體,又找出干凈的睡衣給他換上。他一直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流眼淚,小手死死地抓著我的衣服。
他臉上的巴掌印,更明顯了,半邊臉都微微腫了起來。
我拿來醫藥箱,用溫毛巾輕輕地給他敷臉。
“媽媽……”童童終于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奶奶……為什么打我?”
我心口一窒,疼得厲害。
我該怎么跟他解釋?
我說不清。
我只能把他抱在懷里,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背。
門外的吵鬧聲終于小了下去,似乎轉移到了客廳。
我聽見我大姑姐李靜的聲音:“媽,您就別跟她一般見識了。她就是那個臭脾氣,覺得自己的兒子金貴。咱們浩浩也沒事吧?快讓姥姥看看,手有沒有擦破?”
我婆婆立刻心疼地應和:“哎喲我的大孫子,快過來,讓姥姥吹吹……”
隔著一扇門,兩種截然不同的待遇,像刀子一樣。
我安撫好童童,讓他躺在床上。然后,我站起身,從包里拿出了手機。
我沒有猶豫,直接按下了三個數字:110。
電話很快就通了。
“喂,您好,這里是報警中心。”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足以讓門外的人聽到。
“喂,警察同志嗎?我要報警。”
我說。
“地址是XX區XX路XX小區,1棟701。我兒子,一個五歲的兒童,在家人的家庭聚會上,被人毆打,現在臉部有明顯紅腫。我需要帶他去醫院做傷情鑒定,請你們過來一下,做個記錄。”
我說完,掛了電話。
整個屋子,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連客廳里的電視聲都停了。
幾秒鐘后,我婆婆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江瀾!你個瘋子!你敢報警?”
03.
房門被擂得震天響。
“開門!江瀾你給我開門!你想干什么?你想讓警察來抓你親媽嗎?你這個不孝的媳婦!”張翠花在外面嘶吼。
“瀾瀾!瀾瀾你開門啊!”李凱的聲音充滿了焦急和乞求,“你別沖動,有話好好說!報警像什么樣子?家丑不可外揚啊!”
大姑姐李靜也在幫腔:“弟妹,你這是干什么呀!媽也是為了孩子好,一時手重了點,你怎么能報警呢?傳出去我們家還怎么做人啊!”
我靠在門上,一言不發。
“童童,”我低頭看著床上的兒子,柔聲說,“你先看會兒動畫片,媽媽處理一點事情,好嗎?”
我拿過平板,給他點開他最喜歡的動畫。
童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劇烈晃動的房門,懂事地點了點頭。
“江瀾!你再不開門我把門踹了!”張翠花開始威脅。
“媽!你別鬧了!”李凱快要崩潰了。
我拉開椅子,坐下,靜靜地等待著。
我知道,他們進不來。這個門,是我當初堅持換的,鎖芯是最好的。
大概十分鐘后,門外的吵鬧聲停了。
我聽到李凱壓低聲音,帶著哭腔說:“媽,你快別鬧了,警察真的要來了!你讓她先把門打開,我們好好跟她說。”
“說什么?跟這個瘋子有什么好說的!”
“那你想怎么樣?真讓警察把你帶走啊?”
外面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李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疲憊。
“瀾瀾,你把門打開,我們談談,行嗎?我保證,我媽她……她不鬧了。”
我沒回答。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他的聲音里,帶上了哀求,“警察馬上就到了,讓他們看見我們這樣,像什么話?”
“像什么話?”我終于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兒子被推進水里,撈上來挨一巴掌的時候,你怎么不問問像什么話?警察來了,正好可以評評理,一個五歲的孩子,到底犯了什么錯,要被自己的親奶奶這么對待。”
“我……”李凱被我堵得說不出話。
“你不用勸我。”我說,“今天,誰勸都沒用。門,我不會開。等警察來了,我會開。”
我說完,就不再理會外面的任何聲音。
![]()
04.
門鈴聲響起的時候,客廳里最后一點說話聲也消失了。
我從貓眼里看出去,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外,表情嚴肅。
我打開了房門。
客廳里,我婆婆、我丈夫、我大姑姐和她兒子浩浩,像四尊雕塑一樣,僵在原地。
張翠花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只剩下緊張和一絲慌亂。
“警察同志……”李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迎了上去,“誤會,都是誤會。我愛人她……她就是一時情急……”
“誰報的警?”其中一個年長的警察,目光掃視了一圈,開口問道。
“我。”我從房間里走出來,平靜地說。
警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看到了我身后,正從床上探出小腦袋的童童,和他臉上那個還沒消退的巴掌印。
警察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是你打的孩子?”他轉向我婆婆張翠花。
“我……我沒有……”張翠花下意識地否認,眼神躲閃,“我就是……就是教育一下孫子,哪個奶奶不教育孫子啊?”
“教育?”年輕一點的警察上前一步,聲音很嚴肅,“同志,教育和毆打是兩個概念。孩子臉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是我不小心……”張翠花還在狡辯。
“媽!”我冷冷地打斷她,“你當著警察的面,還想撒謊嗎?浩浩把他推進池塘,你上來就打了他一巴掌。當時我丈夫和我大姑姐都在場,他們都看見了。”
我把李凱和李靜都拖下了水。
李靜的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想反駁,但迎上警察審視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
李凱則是一臉的為難和痛苦。
年長的警察看了看這屋里的情形,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對我說:“女士,按照流程,我們需要先帶孩子去醫院做個檢查,出一份傷情報告。然后,我們會根據報告,以及當事人的口供,來判斷這件事的性質。你們是家庭糾紛,我們一般建議調解,但如果構成了故意傷害,我們也會依法處理。”
“好。”我點點頭,“我就是要一份傷情報告,留個證據。”
“你!”張翠花指著我,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她怕了。
她橫了一輩子,吵了一輩子,但她沒見過警察,更沒聽過什么“故意傷害”。
她第一次意識到,兒媳婦這一次,是來真的。
05.
“走吧,童童,媽媽帶你去醫院,讓醫生叔叔看看臉。”我對兒子說。
童童很乖,從床邊溜下來,跑到我身邊,緊緊牽住我的手。
從頭到尾,他都沒看他奶奶一眼。
“警察同志,我跟你們一起去。”李凱趕緊說道。
“我也去!”張翠花也急了。
“不用了。”我回頭,看著他們,“我自己可以。李凱,你在家‘好好’陪著媽吧,她老人家今天也嚇得不輕。”
我特意在“好好”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李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沒再理會他們,牽著童童,跟著兩位警察同志,走出了家門。
樓道里,已經有鄰居聽見動靜,探頭探腦地在看了。看見我們這陣仗,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沒有躲閃,坦然地走過。
我就是要讓他們看見。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我的孩子,不是可以任人欺負的。
下樓,上了警車。
這是童童第一次坐警車,他沒有好奇,只是害怕地依偎在我懷里。
“別怕,寶寶。”我抱著他,“警察叔叔是來保護我們的。”
開車的年輕警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們一眼,嘆了口氣。
到了最近的醫院,掛了急診。
值班醫生是個很溫和的中年女人,她看見童童臉上的巴掌印,皺起了眉。
“怎么搞的?孩子這么小,誰下這么重的手?”
“是家里老人。”我平靜地回答。
醫生檢查了一下,說:“皮下組織有點挫傷,問題不大,過兩天就能消。不過,孩子是不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我點點頭:“被打之前,剛被人從池塘里推下去。”
醫生的臉色沉了下來:“胡鬧!這簡直是胡鬧!”
她一邊開著藥膏,一邊對記錄的警察說:“身體上的傷是小事,這種經歷對孩子的心理影響才是最需要關注的。建議家長后續帶孩子看看兒童心理科。”
警察同志把醫生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了筆錄上。
拿著病歷和報告,我帶著童童走出了診室。
李凱居然追到了醫院。
他站在走廊盡頭,一臉焦急地看著我們。
“瀾瀾,”他快步走過來,想從我手里接過童童,“怎么樣?醫生怎么說?”
我側身躲開了他的手。
“報告在這里,你自己看。”我把病歷本遞給他。
他快速地翻看著,當看到“皮下組織挫傷”和“建議兒童心理科”這些字眼時,他的手明顯地抖了一下。
“怎么會……這么嚴重?”
“你覺得不嚴重?”我看著他,冷冷地反問,“李凱,在你心里,是不是只要沒打死,沒打殘,都不算嚴重?那一巴掌,打在我兒子臉上,也打在我心上。你現在來問我嚴不嚴重?”
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
06.
從醫院出來,李凱想讓我們上他的車。
“我送你們回去。”他的聲音很低。
“不用了,我們自己打車。”我拒絕了。
“瀾瀾!”他拉住我的胳膊,“你到底想怎么樣?你非要跟我這么生分嗎?”
“生分?”我甩開他的手,“李凱,在你媽打童童的時候,你在干什么?在你姐顛倒黑白的時候,你又在干什么?你只會說‘媽,你少說兩句’,‘瀾瀾,別沖動’。你什么時候,真正地站在我和童童這邊過?”
“我……”他張了張嘴,卻無力反駁。
“你沒有。”我替他說了出來,“你總想著和稀泥,總想著息事寧人。結果呢?你媽變本加厲,你姐有恃無恐。他們就是吃準了你的軟弱,也吃準了我以前的忍讓。”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但是李凱,你記住了。從今天起,不會了。”
說完,我攔下一輛出租車,抱著童童,決然地離去。
回到家樓下,我沒有立刻上去。
我帶著童童,在家附近的小公園里坐了一會兒。
晚風吹過,童童在我懷里睡著了,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我拿出手機,把那份傷情報告的每一頁,都清清楚楚地拍了下來,然后發給了李凱。
我什么話都沒說,只是發了圖片。
然后,我又把圖片發給了另一個人——我爸。
我爸是退休的老公安,脾氣火爆,最是護短。以前為了不讓他替我操心,家里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我從來沒跟他說過。
但今天,我不想再一個人扛了。
果然,電話幾乎是秒回。
“喂!瀾瀾!這怎么回事?誰打的童童?!”我爸的咆哮聲,差點震聾我的耳朵。
我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我甚至能聽到我爸粗重的呼吸聲。
“好,好,好得很!”他連說了三個“好”字,“張翠花這個老東西,真是反了天了!你等著,我明天就過去!”
“爸,你別來。”我說。
“我不來?我不來你們娘倆要被他們欺負死!”
“你來了,事情就真的變成兩家人的戰爭了,到時候更說不清。”我冷靜地說,“這件事,是李凱他們家內部的事,得讓他自己來解決。你放心,你女兒沒那么好欺負。我給你發這個,只是讓你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你……”我爸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嘆了?口氣,“行。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但是記住了,要是受了委"屈,隨時回來!爸給你撐腰!”
“嗯。”
掛了電話,我心里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我抱著童童,在公園里又坐了很久,直到他睡熟,我才抱著他,慢慢地走上樓。
打開門,客廳里燈火通明。
我婆婆,我公公,我大姑姐一家,還有李凱,全都在。
一場鴻門宴,正在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