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致命壽司”到粉蒸肉：一部魚鲊流變小史

本期《100道古代美食》“彩蛋”，由曹雨老師提供——這位既是大學教授，又是寫吃的一把好手的人類學家，要帶我們開啟一場酸香四溢的“時空發酵之旅”。

從《齊民要術》里中原人狂炫的魚鲊，到日本滋賀“殺傷力滿分”的鮒壽司…原來，古人早就用米飯和鹽做發酵并將滋味穿越山海。曹雨老師從壽司前世今生講起——看一塊中國古代發酵魚肉，如何串起東亞共同飲食記憶

溫馨提示： 本篇文章可能會有嗅覺風味沖擊

在日本戰國時代，有一個常被后世演義的橋段：天正十年（1582）5 月，織田信長在安土城宴請重要盟友德川家康，負責接待的是部下明智光秀。宴席上，信長發現家康吃得很少，仔細一看，給家康上的魚散發著濃烈的臭味。信長以為光秀怠慢盟友，當眾大怒，毆打并撤了光秀的職務。

6 月 2 日凌晨，懷著滿腔怨恨的明智光秀發動“本能寺之變”，殺死了信長，使得原本接近統一的局勢發生巨變，最終轉而成就了豐臣秀吉與后來的德川幕府。這條“改變歷史進程的臭魚”，在民間想象中，常被指認為滋賀鮒鲊——也就是今天所說的“鮒壽司”。

當然，這樣的敘述更多是演義，明智光秀發動政變的真實動機在日本史學界仍眾說紛紜。但從這個故事出發，我們卻可以順著“臭魚”的線索，看到一整條從中國魚鲊到日本壽司、再到中國粉蒸肉的漫長演化鏈條。

所謂滋賀鮒鲊，現在一般被稱為鮒壽司。它是一種以琵琶湖的鯽魚為原料，與米一同發酵制成的耐儲存食物：把魚處理好后用鹽腌，除去水分，再與拌鹽的蒸米飯層層碼放。米飯的淀粉會在發酵中生成乳酸，將魚“酸起來”，可以長期保存。

現在的鮒壽司往往要發酵半年以上才有足夠的風味，最長可以儲存三年。它有強烈的酸臭氣息，對于不熟悉的人（比如來自三河的德川家康、來自尾張的織田信長），很可能難以入口，甚至會被誤認為是變質食品。也因此，即使在日本國內，滋賀鮒鲊始終不是大眾食品，而是高度地域性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現代人熟悉的那種以生魚片覆蓋醋飯的“握壽司”，其實正是從這種發酵魚肉制品一步步演化而來。嚴格來說，鮒壽司才是“壽司”最原初的模樣，

今天我們說起壽司，多半會覺得它與中國發酵食品風馬牛不相及，既沒什么異味，又生又冷。然而，“すし”這個詞所對應的漢字“鮨”“鮓”，最初都是從中國傳去的。

古籍中，“鮨”被解釋為切得極碎的魚肉，是魚肉醬或魚糜，不一定發酵；如今各地魚丸、魚餅之類，大約在古代都可以被稱為“鮨”。而“鮓”則更接近今天說的魚鲊：東漢《釋名》記載，“鮓，菹也，以鹽米釀之如菹，熟而食之也”，明確指出這是用鹽和米發酵后才能食用的食物。

魚鲊在古代中國不僅是日常食品，也常作為可長途運輸的禮物、貢品。無論是“孟宗沉鲊于江”“陶侃以官物為鲊遺母”，還是各種遠途寄送的故事，都反復證明了它作為耐儲藏腌制品的功能。

到了北魏，《齊民要術》對作魚鲊的時節、選材和工藝，都有極其詳盡的記載：春秋二季為宜，瘦魚勝于肥魚，用粳米飯作糝，以鹽和香料拌和，層層碼入甕中，以箬葉封頂，避日避火、緩慢發酵，待白漿出、味酸時方算成熟。這是一整套成熟的乳酸發酵技術體系。

《齊民要術》有一句很重要的話：“不任為膾者，皆堪為鲊也。”綜合唐以前文獻可以看出，古代中原人吃魚的主流方式就是兩種：膾（生魚片）與鲊（腌生魚）。先將肥魚切片鮮食，再把瘦魚做成可以長期保存的魚鲊。也就是說，中原先民并非總是“火食”，在魚肉、牛羊肉上都有大量生食、半生食的傳統。

按照現有考證，魚鲊進入日本大約在 8 世紀前后，很可能是隨著稻作文化一起傳入。由于日本是島國，海魚多而淡水魚相對有限，真正延續《齊民要術》式魚鲊法的，幾乎只剩滋賀縣琵琶湖周邊。那里盛產一種名為煮頃鮒的鯽魚，以魚腹飽含魚卵者為上品：魚身較瘦、產卵期在春季，正好符合“瘦魚彌勝”“春秋為時”的古訓。

日本文化有一種強烈的“保存舊形”傾向：許多在中國早已式微甚至消失的形式，如抹茶茶道、宮廷雅樂、法相宗、魚鲊等，在日本都以獨特方式保留下來。但“保守”并不意味著一成不變，實際上日本在魚鲊這個舶來品上做了深度“魔改”。

傳統的“馴鲊”（也叫“熟馴”）完全沿用長時間發酵的工藝，吃的時候要把發酵的米飯去掉，只吃魚身。對于格外珍視米飯的日本人來說，丟掉米飯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于是到了室町時代，人們開始嘗試縮短發酵時間，讓米飯也能一起吃。這種縮短發酵、只讓米飯略酸的做法叫“生馴”，與之相對，舊式長時間發酵的就被稱為“熟馴”。

再往后發展，到了 18 世紀末至 19 世紀初，大阪街市上又出現了幾乎不發酵的“早馴”：簡單說，就是完全省略發酵步驟，只在米飯中加入醋，來模擬發酵帶來的酸味。醋飯入盒、鋪魚肉、壓實成型、切塊出售，就是押壽司；同一邏輯衍生出的，還有用卷簾做出的卷壽司。

江戶的師傅則干脆把木盒也省了：1820 年代前后，華屋與兵衛、堺屋松五郎等人開始以手直接把醋飯和魚肉捏合成小塊，形成了今天人們最熟悉的“握壽司”。它完全擯棄了發酵、壓制等保存性工藝，變成一種即做即食、現點現做的市肆食品。到 19 世紀中葉，押壽司、卷壽司、握壽司三大類型已大致定型。

如果回看這條演化鏈：

• 米與魚的搭配，從未改變，是整個稻作文化飲食的核心組合。

• 發酵和長久保存的功能，則隨著社會安定、商業繁榮和消費方式變化而不斷退場，最終只留下用醋模擬發酵酸味這一點“遠古風味的遺存”。

日本的壽司在改造中保留了酸味和魚肉的形態，而在鲊的原生地中國，變化則更加劇烈。現在中國南方常見的粉蒸肉、蒸鲊肉、鲊肉蒸飯，都是鲊經過各種“魔改”后留下的身影。

鲊在東漢以后才進入漢字文獻，很可能本就源自南方稻作文化區，是一種“飯稻羹魚”的飲食產物。隨著大一統王朝的形成，原本在江南、中南半島一帶流傳的稻米+淡水魚的發酵技藝，逐漸向北傳播，進入中原、關中，又在隋唐以后隨中日交流走向日本。

唐宋時期，江南、吳越一帶的魚鲊極盛，既是地方美味，也是貢品名物。到了宋代，鲊的概念進一步擴展比如《武林舊事》《東京夢華錄》中：用米快速腌拌蔬菜、禽肉的“旋鲊”，用米發酵腌漬黃雀、銀魚、玉板魚的鳥鲊、魚鲊，多種多樣。從“荷包旋鲊”“牡丹鲊”“黃雀鲊”，到“玉板鲊”“雪團鲊”，不只是保存食品，更是極具審美意味的菜肴。

然而，自元明以來，醫家對“生鲊損人”的警惕越來越高，各類飲食保健書中不斷強調生鲊刺激脾胃、易致霍亂、消渴，尤其是無鱗魚鲊“尤不益人”。在江南、湖廣這些人口稠密、經濟發達、疾病暴發風險高的地區，這種醫學共識最終推動了一個重要轉向：

——原本以生、半生形態食用的鲊物，普遍改為蒸熟、煮熟后再吃。

于是就有了四川地區所謂“蒸鲊”的做法：用米粉和佐料拌肉蒸熟；有臥龍鲊、蕪湖鲊肉蒸飯、湖南湖北的粉蒸肉等。它們在工藝邏輯上，延續了“米糝（或破米）+肉”的組合，但完全舍棄了生食、長時間發酵，退而轉向穩妥的熟食形態。粉蒸肉可以說是鲊肉最直接也最廣泛的繼承者。

與此同時，江南盛行的糟鹵類食物，則是“旋鲊”與醉糟技術的融合體：米酒、酒糟與魚介、肉類分開制作，短時浸泡入味，更多追求風味，而非長期保存。這一支脈在今天長江下游依然非常活躍。

明清以來，隨著江南、湖廣等核心地區逐漸擯棄傳統生鲊習慣，魚鲊在中國境內的分布呈現出一種“外圈殘存”的格局：

• 湖南祁陽、江西安源、貴州黎平、廣西金秀、廣西隆安、海南三亞等地，仍然保留魚鲊（或酸魚、壇子肉）傳統，往往與當地壯、侗、苗、瑤等民族的飲食密切相關。

• 廣西隆安的布泉酸魚以苞谷糝代替米糝，既表現了材料更替，也反映出在大米珍貴時代的節約邏輯。

• 泰國的普拉拉（pla ra）、老撾的帕達可（padaek），則在更熱的氣候下以更高鹽度、更接近魚露的形態持續存在，但仍保留“加米發酵、用淡水魚”的關鍵特征。

從人類學的視角看，這些散落在西南山地、中南半島、琉球與日本的魚鲊傳統，像是一片片“文化碎片”。在平原地帶，戰亂與政權變更常常帶來飲食方式的急劇更替；而群山之間的小谷地，卻能為某些舊技藝、舊味道留下一方小小庇護所。

也因此，當代在西南山地進行田野調查，往往比在東部大平原更容易撞見這些“歷史的孑遺”——不論是屯堡人、儺戲，還是大甕中的魚鲊，都是通往往昔的一扇味覺暗門。

最后回到一個核心問題：魚鲊究竟起源于哪里？

如果把魚鲊抽象成“以發酵的淀粉保存淡水魚肉”的技術，那發明它的人必然屬于典型的稻作水鄉族群——“飯稻羹魚”的生活方式，分布在湄公河、珠江、長江等流域的廣闊區域內。從現存分布看，魚鲊與侗臺語系諸民族的地理空間高度重合：泰族、佬族的魚鲊，廣西壯族的酸魚，侗家的酸魚、酸鴨、酸肉，莫不如此。

●廣西酸鴨子

因此，我經過大量田野調查，提出魚鲊很可能是侗臺語系族群的發明。在與華夏文明大規模接觸之前，這些族群大概更偏北地分布于錢塘江、長江中下游丘陵地帶；隨著漢文化的擴張，有人融入中原，有人退入山地，有人南遷至中南半島。

• 融入華夏者，把魚鲊連同大量底層文化一起帶入了“漢”的體系，經過長期演化，生成了粉蒸肉、蒸鲊肉、糟鹵類等多種熟食形態。

• 退入山間和南遷的侗、布依、壯、佬、泰等族群，則以更接近原型的方式保留了魚鲊，使它在今日仍然是日常飲食的一部分。

• 日本、朝鮮半島、中南半島則各自在本地語境中對鲊進行了再次創造，形成了鮒壽司、食醢以及酸拌青木瓜中那一勺極具存在感的魚鲊。

從這個意義上說，鲊并沒有消失。它只是在不同文明和地理空間里，不斷改變形式、味道與用途。一頭連著古老的稻作水鄉，一頭連著現代街頭的壽司店和粉蒸肉餐館。我們今天在餐桌上隨手夾起的一塊粉蒸肉，或者在日本壽司店里的一貫握壽司，背后都站著一條漫長而曲折的“魚鲊史”。

2025 年 11 月 27 日起，每周二、四、六中午 12 點，騰訊視頻《 100 道古代美食》獨家播出。最原始的壽司是什么味道？本周六中午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