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墻雜憶：我在監獄里偷菜

“不怕刑期長，只要進伙房。”這是在坐牢人圈子里流傳最多的一句話。因為都知道進了伙房，會比其他犯人吃得好啊！其實，真進了伙房，想吃得好還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剛進監獄時，分在負責伙房的監區，按照慣例必須先進伙房勞動。

先說說監獄犯人伙房要干啥，主要是分成幾個大組，包括洗碗、配菜、大灶、蒸飯、早餐、勤雜這些，每個組得十幾人，加起來得有七八十人，要負責一兩千人的一日三餐。

進了伙房是不是就吃得好？其實，要求必須是跟其他服刑人員一樣吃。當然，近水樓臺先得月，你想多打一點兒，一般也沒有人說你。

但這僅限于一般的菜，遇到吃雞鴨魚肉時，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是不準任何人多吃多占的。

只有大灶炒菜的，他們七八個人可以混一點兒。其他洗碗的、配菜的、蒸飯的，常常只有看的份兒。

光看著不行啊！那就得“偷”，常常是在眾人眼皮下，把肉蛋啥的順下來，先藏著，然后再找機會讓大灶的、早餐班的來做。

我的喬子（朋友）就是這方面的高手，他一直負責洗碗，但他順東西有一手。而且，他順時跟別人不一樣，雞蛋、雞鴨要順就是整箱的。

我就覺得奇怪，說搞這么多也吃不了啊！

他說你偷一只兩只就看出來了，你搞一箱，保管員以為是他自己收貨時點錯了，就不敢作聲了。要是搞一兩只的，他一看就發現是有人順走了，向警官一報告，一調監控就容易查出來。

順來的雞蛋帶回監舍后，在一個飯盒里面放上開水，把雞蛋放里面后蓋嚴蓋子，換三次開水，雞蛋就熟了，而且不老不嫩正好。

怎樣把雞蛋從伙房帶走呢？常用的辦法是把開水瓶里的瓶膽下掉，把雞蛋裝到殼子里面，然后大搖大擺地像提開水一樣提回監舍。

畢竟有很多雙眼睛盯著，有人就會向警官報告，舉報喬子偷拿東西，但警官一般不會去調監控，有時就會死死盯著他，可能是想抓個現行吧！

這怎么辦呢？我跟他成喬子后，他覺得幫手來了。記得那一次中午要吃魚，由他所在的洗碗組負責殺魚。

殺完魚快收場子時，他叫我幫忙，把裝了一鐵桶不要的魚內臟、魚鱗等，拖到外面的垃圾場丟了。

我覺得這不過是順手之勞，又是喬子叫，趕緊用個鐵鉤子把桶一拖，直接奔向伙房垃圾場。

一到垃圾場，負責垃圾場的幾個人趕緊把桶接過去說，你不用管了，我們來倒。

我心想這幾人好認真負責啊，誰料他們從桶里一堆亂糊糊的魚腸子下面掏出兩條魚來。這把我嚇了一跳，垃圾桶里還有魚。

由于自己是新犯子啊，也不敢問，只好拉著一個空桶回來了。回來的路上，心里怦怦跳，覺得臉也發燒了。因為，長這么大，從來沒有偷過東西啊！

第二天吃中飯時，果不其然，喬子搞了一大碗魚來。我趕緊說，昨天把我嚇死了，你也不告訴我一聲。

喬子說，因為你是新來的，警官就不會盯你，因為你不知道就會很自然，警官看著就很正常，你要是知道了有一點兒不自然，別人一看就會懷疑的。

喬子還很鄭重地告訴我，在這伙房干活兒的，不就是想混個吃的。他們都是這樣干的，只是你沒發現而已。

最后，喬子不無擔憂地說，我過一年就要走了，你還有這么長時間，不會這個，不是白來伙房混。

我說這個咋學得會。他說，我在外面也不是偷東西的，還不是到這里面被逼的么。

我告訴你一個訣竅，你想偷任何東西，就要像拿自己的東西一樣，你越是這樣，你就越不會被發現；反之，你但凡猶豫一下，就可能被別人看出來了。

隨著時間一長就慢慢發現，正如喬子所說，在伙房里干活兒的，就是想混口吃的，隨手順點兒、混著多打點兒、直接要點兒、還有用超市買的東西換點兒的，大家對此都習以為常了。

自此，從拿一個西紅柿、一根黃瓜開始，我也成了偷菜中的一員，雖學不到像喬子那樣一搞一箱，但偷拿時也不覺得臉紅心跳了。

好在我在伙房干得時間不長，后來調換成了監督崗，不用去伙房了。但是在伙房干活的人，總能給我帶這樣那樣的菜回來，不用問，自然都是偷出來的。

這中間有曾經的廳級領導，也有社會上混的二十歲的小伙，在一口吃的面前，道德和臉面能算什么？

我當時頗有感慨，原來監獄就是要這樣改造我們？說到底，其實是環境在改變人。

過了幾年，跟警官熟悉了，聊天時說到這個話題。警官說，你們這些小動作，我們清楚得很，只要不太過分，我們也是睜只眼閉只眼算了，你們也苦啊！

當然，大家雖然挖空心思偷菜，但一出伙房門，真還沒有誰想著去偷拿別人東西的。

當然，這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現在的監獄伙房管理都很規范了，像我經歷過的情況不大可能有了。

只要在里面肯干，掙口吃的是沒有啥問題的，犯不著也不允許私拿了。

（公眾號：醉看殘陽苦彈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