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模特即情感，模特即感觸，模特可能也是藝術(shù)家的精神之鏡

于洋（中央美術(shù)學院教授、科研處處長、博士生導師）

楊簡濃肖像畫展帶給我的感覺是驚喜和感動，現(xiàn)在的展覽很多，這個專題展覽非常用心，剛才策展人尚老師用了“回到”油畫院這樣的表述，是有著雙關寓意的：“回到”既是物理空間上的回歸，也是精神層面的返回，而且油畫院美術(shù)館的展廳空間本身就有一種時空穿越的幻覺，在魔幻的錯覺中呈現(xiàn)出審美的回歸。整個的展覽既是一個油畫肖像作品展，也是一個學術(shù)文獻展，特別是梳理了歐洲美術(shù)史上大量的藝術(shù)家和模特之間，名作和名作之間的關系。油畫院的庭院教堂建筑常有拍婚紗攝影，我想這個展覽也堪稱是一個獻給肖像繪畫的“婚禮”，一闕儀式性的贊歌，其莊重感與文化深意可堪傳為佳話。

楊飛云《大唐遺韻》2017年 布面油畫 220cmx160cm

閆平《看到了星空》2019年-2020年 布面油畫160cmx180cm

從一個模特的角度來回看肖像繪畫史很有意思，在以往的展覽中模特往往是不“在場”的，是隱去的，隱匿在畫作中，而這次恰恰是以作品背后共同的模特作為線索串起展覽。于我而言，第一個層面的思考就是對“真”或“真實”的思考，如果沒有把模特提到一個核心問題來考慮的話，對于“真”的問題只是停留在一個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技巧問題，但如果把模特提到一個核心位置，以往我們在做主題美術(shù)創(chuàng)作解讀歷史真實和藝術(shù)真實的關系，模特肖像本身的生活真實、人性真實和藝術(shù)真實的關系，就會在這個問題上凸顯出來。而且我們會進一步思考和清晰化地認識肖像模特形象本身的理想性的問題，尤其是對于新古典的畫法觀念，從靳先生到楊院長，理想性加上互動性，也就是模特跟畫家之間的關系，以往在美術(shù)史上就是一個津津樂道的話題，甚至有些高山流水相互欣賞、伯牙和鐘子期的知音味道。這次展覽由模特來發(fā)掘和穿起線索是特別有趣的話題，甚至也可作為美術(shù)學院碩博士論文的研究選題去進一步深入研究。

朱春林《人間四月天》2019年 布面油畫 130cmx112cm

趙培智《穿藍裙子的女孩》 2023年 布面油畫 100cm×80cm

畫家的眼睛是很“毒”的，寫實油畫家畫肖像或者是中國工筆畫家畫人物，幾筆線條輪廓畫出來是非常精準的，看得很準、很透。所以我想當我們回看藝術(shù)史，這次展覽做了一個很好的梳理，20世紀的維多琳·莫蘭之于馬奈，朵拉馬爾之于畢加索，包括19世紀我看拉斐爾前派羅塞蒂和米萊斯畫的《奧菲莉亞》也是畫同一個模特伊麗莎白·西達爾，當然包括楊簡濃、芃芃之于靳尚誼和楊飛云，都是有一個理想的模型，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人、一個形而下的生命，實際上也是一個形而上的最接近理想的原型。我覺得如果我們以這樣的視角來進行審視，這個模特就成為了一個對于藝術(shù)家敏銳直覺和情感的調(diào)動者，為什么藝術(shù)家要選擇模特？要挑選模特？原來國內(nèi)幾大美院都有自己的專業(yè)模特，但選擇上較為隨意；上周我們央美的老師們?nèi)チ酥醒朊褡鍢穲F和中央歌劇院，對于模特的選擇更加講究，更有敘事場景的設計。因為模特對于畫家感性、直覺的調(diào)動是非常重要的過程。有時候我們覺得畫誰都一樣，畫誰都是畫自己，這是一種偏見，沒有進入一個深層的角度去看待肖像畫。

朝戈 《白色》204×78cm 布面油畫 2022年

石齊《芳姐妹》2023年布面油畫160cmx130cm

看了這個展覽之后，我想到了中國古典畫論里面元代曾經(jīng)和倪瓚合作《楊竹西小像》的王繹，他寫過《寫像秘訣》，他首先就講寫像需通曉“相法”，畫肖像的都能看相，談到人的面貌部位和五岳四瀆的自然造化乃至風水結(jié)構(gòu)是有關系的，和天地之間的四時之氣是有關系的，后面那句話更有意思：“彼方叫嘯談到之間，本真性情發(fā)見，我則靜而求之”。這個“靜而求之”把一個相貌或相法的真實的面相凝固下來，變成一個表現(xiàn)性的意象，是非常高妙的觀念與方法。但傳統(tǒng)畫論里面肖像畫論不多，尤其是直接講技法的不多，《寫像秘訣》雖然短但還是字字珠璣，講的道理很妙。

仝紫云《女人和金色骷髏》2023年布面油畫200x130cm

今天看下來我也覺得模特的意義，一方面是對于敏銳感覺和情感的調(diào)動，另一方面如果套用麥克盧漢的那句名言“媒介即內(nèi)容”，那么我想：模特即情感，模特即感觸，而且模特可能也是藝術(shù)家的精神之鏡，對看之中實際上畫的是自己的審美趣味和精神面貌，畫所有模特畫的確實是自己的精神。我也是從小學畫，當時跟隨吉林藝術(shù)學院的任傳文老師畫素描，當時任傳文老師指著我們的畫就說，你們誰畫的像誰，跟自己的相貌都有很接近的地方，有一種心理對應，所以畫模特真的是畫自己的一種微妙的心理。放在今天我覺得我們研究模特，從這個視角來做一個展覽，作為一種深入的研究，從創(chuàng)作論的角度推動肖像畫創(chuàng)作，我想對今天的圖像化時代、全媒體時代，大量圖像信息的泛濫，甚至包括在AI科技的影響下，很多人以悲觀態(tài)度認為繪畫行業(yè)面臨滅頂之災的危機，但越是這樣我們對模特這種感性的關照和再創(chuàng)造，那種現(xiàn)場的感動和關照，恰恰是在回應每次美展之后評委們都提到“畫照片”的問題。直面模特，就具有了重要的藝術(shù)價值。當然這個問題又是很復雜的，美術(shù)學院的高考系統(tǒng)，很多地方美院直接畫照片，已經(jīng)成為了司空見慣的事了。所以那種面對在場模特的感奮的、微妙的精神對應，恰恰應該是今天重新喚起的東西，喚起了這個品質(zhì)我們就喚起了繪畫性，也就強化了繪畫本體的意義。這才是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高科技代替不了的、難以觸碰和逾越的東西，對于繪畫藝術(shù)而言，這又是核心的、最為本體的品質(zhì)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