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閥世家，能安天下嗎？

《唐朝詭事錄》第三季，有一個章節叫做“去天尺五”。

很有意思，講的是唐朝門閥的故事，原文叫——“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隱喻了韋、杜兩大家族權勢滔天，距皇權中樞咫尺之遙。??

第28集，韋家挖出了他祖上的“閥閱”，就是刻著他們韋家光輝歷史和偉大功業的石頭柱子……韋家非常激動，把長安城的門閥都請了過來，舉辦宴會，什么清河崔氏、范陽盧氏、太原王氏、弘農楊氏……群賢畢至，仙之人兮列如麻，這幫人來了就開始擺身份、吹牛逼，鼓吹自己家血統純正、家學淵源、世代貴族……特別是崔氏的老族長，開口就是逆天言論——“大唐請我們崔家人做宰相，是大唐的榮幸”。

是的，歷史上他們確實很囂張。

魏國的時候，他們搞“九品中正制”，壟斷了人才的選拔，東晉的時候，他們號稱“王與馬，共天下”，皇帝和他們門閥聯姻，被認為是高攀；官員身居三公，因為出身不高，被他們罵成“土狗”；名將征討天下，回來參加宴會的時候還穿著甲胄，被他們嘲諷為“不體面”。

你如果不是門閥世家，無論你能力多強，名聲多大，你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你偶然坐了他們的席位，他們會把你坐過的椅子扔掉、燒掉。

他們不認能力，不認德行，只認姓氏和血脈。

電視劇中，那位門閥出身的崔相是怎么教育主角的？他說“我們頂級士族，要忠于自己的理想，天子并不重要，朝廷并不重要，我們貴族扶持的天子才重要，我們門閥世家組成的朝廷才重要……因為我們德行高！我的理想，就是建立一個博學和高官合一的朝廷，天子只管做天子，天下大事由我們世家大族來管，我們崔盧鄭王輪流執政，天子垂拱而治，豈不美哉”？

“我們門閥世家世代簪纓，綿延數百年，我們更博學，我們品行更高貴，我們力量強大，我們本來就比天子更懂如何治理國家、管理民眾”。

這一段真情流露，簡直就是圖窮匕見，把中國封建時代幾千年權力斗爭的真相講清楚了……哪怕是大一統的偉大王朝，也從未真正掌控過國家，一切權力分配，都是和世家門閥妥協博弈出來的。

自隋唐開科舉，打破了士族的血統至上，特別是從唐高宗時期開始，朝廷開始打壓門閥世家，提拔有才能的寒門子弟，讓他們出將入相……門閥世家非常不滿，這就有了電視劇中這些世家大族的抱怨、勾結和反撲。

電視劇中，還是夸贊了兩個有理想有抱負，不甘家族沒落的門閥年輕人的掙扎，和某些沒有底線、為所欲為的商人相比，仿佛士族還是有氣節和風骨的……但讀過歷史的人都知道，這些只是極少數，大部分的門閥子弟，不是貪得無厭的蛀蟲，就是百無一用、浪費資源的廢物。

唐朝搞了科舉，打破了他們對晉升渠道的壟斷，他們就怨氣沖天，抱怨科舉選上來都是野心勃勃、人品低下的投機者，不配和他們血統高貴道德高尚的世家相比……說來說去，總結起來就一句話——“你寒窗十年，就想奪我百代家業”？

有人可能會被誤導，認為士族家族傳承，受教育水平高，總體成材率和道德素質還是高于寒門的……但問題是，如果資源公平分配，每個人都能接受同等的教育，貴族世家還有優勢嗎？他們的少爺小姐們，就真的強過寒門做題家嗎？

如果世家的血統真的高貴，如果門閥的家風真能傳承，魏晉就不會覆滅了。

不提別的朝代，就講唐朝的歷史，門閥世家們果真就出最優秀的人才嗎？唐朝最能打、軍事能力最強的人是唐太宗李世民，七世紀亞洲最強男人，他雖然出身隴西李氏，但李氏并不能和崔、盧、鄭、王等頂級門閥相比，在聯姻的時候，這些頂級門閥并不十分瞧得起李家；唐朝超一流的名將李靖、李績、侯君集、薛仁貴、高仙芝、哥舒翰、郭子儀大部分并不是出自于門閥世家；唐朝最強詩人李白，父親是商人，屬于“賤籍”……然而他是整個大唐最閃耀的明星。

唐朝之所以強盛，之所以能夠結束數百年的亂世，建立封建時代最輝煌的大一統王朝，是世家的功勞？還是李世民和他戰友們的功勞？

門閥一直是門閥，他們并不在乎改朝換代，也不在乎民間疾苦，漢朝的時候他們是貴族，漢朝亡了、魏晉時期他們還是貴族，五胡十六國的時候他們是貴族，北魏的時候他們是貴族，宋齊梁陳的時候他們是貴族，隋唐的時候他們還是貴族……無論朝廷怎么變，真正的統治者還是他們。

他們真的關心家國天下嗎？真的關心生民疾苦嗎？從來不關心，他們壟斷了一切，還不知滿足，瘋狂聚斂、壓榨，每一個時代，最終都是被他們這群碩鼠掏空、摧毀的，然后他們搖身一變，又成了新朝代的“貴族”……他們的節操，還比不上泥腿子。

隋唐雖然發明了專門針對他們、促進社會公平的科舉制度，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他們畢竟有世家的積淀、有和政權博弈的豐富經驗，你搞科舉，你搞唯才是用，他們就摻沙子，最終掌握科舉系統，他們罔顧國家利益、無視朝廷法度，結黨營私，壟斷晉升通道，把國家的用人牢牢掌握在少數的門閥、世家手中。看起來公正的考試，也變成了他們投機取巧、勾兌利益、打造朋黨圈子的工具。

改天換地能怎樣？革故鼎新又如何？只要“考評”掌握在他們手上，“用人”也就掌握在他們手上。從貴族世襲、到舉孝廉、到九品中正、到科舉……他們總能鉆到空子，最終竊取一切。

他們所謂的家風、道德、節操，就是牢牢掌握社會資源、統治基層的權力、以及書寫歷史的終極解釋權。

他們認為，他們才是世界的中心，天下是圍繞他們轉的，一切的利益包括名聲都得歸他們所有。

直到，他們在晚唐的時候，遇到了一位姓黃的、喜歡寫菊花的大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