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天凌晨兩點十七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機關大院門口。
車燈滅了，但沒有人下車。
我放下保溫杯，站起來，走到窗口。
過了大約三分鐘，車門開了，一個人下來。
西裝，公文包，走路很快，進門的時候沒看我。
我在登記簿上寫下：2021年11月15日，凌晨2:17，來訪者一人，黑色轎車，車牌號XXXXX，未登記姓名，直入辦公樓。
第二天早上，辦公室主任老孫問我："昨晚有人來過？"
"有。"
"誰？"
"沒登記姓名。"
他臉色變了變，但什么都沒說。
從那以后，那個人又來過十六次。
都是深夜，都是那輛黑色轎車，都是那個黑色公文包。
每次我都登記。
時間，車牌，來訪人數，進入時間，離開時間。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問。
我只知道，這是我的工作。
我叫宋鐵軍，五十三歲，原縣發改局綜合科副科長。
三年前，我被調來當門衛。
沒有正式文件，只是口頭通知：單位編制緊張，你年齡大了，先去門衛室過渡一下。
我說好。
然后在這個門衛室，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后，省巡視組進駐，調查一起重大經濟案件。
帶隊的人找到我，問：你這兒有沒有留下什么記錄？
我把柜子打開。
三十七本來訪登記簿，按年份整整齊齊碼著。
還有一個筆記本，封面已經發黃了。
"這是什么？"他問。
"工作日志。"我說，"每天的值班情況，我都記著。"
他翻開第一頁，臉色變了。
半天，他問我一句話："老宋，你當年是不是就知道了？"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什么。"
"那你為什么記這么詳細？"
我想了想。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01
我這輩子，都在機關里待著。
1990年，我從省財經學院畢業，分配到縣發改局。那時候還叫計劃委員會，我從辦事員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熬。
三十三年，熬成了綜合科副科長。
正科級，始終差一步。
不是能力問題，是性格問題。
我這個人，不會來事兒。
領導安排的工作，我認真做。領導沒安排的工作，我也認真做。但我不會拍馬屁，不會送禮，不會在酒桌上說漂亮話。
用老孫的話說："老宋這人，太實在了，一根筋。"
一根筋就一根筋吧。
我不覺得這是缺點。
三年前，局里換了新領導，姓劉，從市里下來的，四十出頭，年輕有為。
他來的第一天，把所有中層干部叫到一起開會，挨個認識。
輪到我的時候，他翻了翻我的檔案，看了我一眼。
"宋鐵軍，五十了？"
"是。"
"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才副科？"他笑了笑，語氣說不上是惋惜還是嘲諷，"你這人，是不是太老實了？"
我說："可能是吧。"
他沒再說什么。
一個月后，我被調去門衛室。
理由是"編制優化"，說得好聽點是"過渡"，說得難聽點——沒人說難聽的，但大家都懂。
老孫私下跟我說："老宋，你是不是得罪劉局了？"
"沒有啊。"
"那他怎么把你弄去看大門？"
我想了想："可能就是看我不順眼吧。"
老孫嘆了口氣："你這人，真是……"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太老實了。
吃虧。
我沒覺得是吃虧。
門衛就門衛吧，也是工作。
02
門衛室很小，大概十來個平方。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柜，一臺老舊的電視機。
窗戶正對著大院的入口，能看見所有進出的人和車。
我接替的是老王，他在這兒干了十二年，終于熬到退休了。
交接的那天，他把鑰匙給我，指了指柜子。
"登記簿在那兒，一個月一本，年底裝訂存檔。"
我點點頭。
他又指了指窗戶："這個位置，能看見很多東西。"
"嗯。"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但是呢，有些東西，你得當沒看見。懂嗎？"
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有點復雜，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懂了。"我說。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門衛室里，看著窗外的大院。
太陽快落山了，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我打開柜子，拿出一本新的登記簿，寫下日期：
「2021年3月1日。接替老王，正式入職。」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當門衛。
五十歲了，從辦公室里的副科長，變成了門口的看門人。
說不失落是假的。
但失落歸失落，工作還是要做。
我翻了翻老王留下的登記簿，字跡潦草，很多地方空著沒填。
來訪者姓名一欄，經常寫"客人"兩個字。
來訪時間只寫到小時，分鐘不寫。
離開時間幾乎從來不填。
我皺了皺眉。
這也太敷衍了。
我找出一支新筆，翻開新的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來訪日期：____年____月____日____時____分」「來訪者姓名：」「來訪事由：」「接待人：」「離開時間：」「備注：________」
寫完，我看了看，覺得還算順眼。
以后就按這個格式來。
03
第一周，風平浪靜。
白天的來訪者很多，但都是正常的公務往來。我一一登記，姓名、單位、事由、接待人、離開時間。
大部分人都很配合，但也有人不耐煩。
"哎，我就進去找個人，登什么登？"
"麻煩您配合一下，這是規定。"
"什么規定？以前老王在這兒，我進進出出從來不登記。"
"現在我值班，得按規矩來。"
那人瞪了我一眼，但還是報了姓名。
走的時候，嘀咕了一句："這老頭，毛病真多。"
我沒理他。
這種人多了，我習慣了。
有一天下午，劉局從外面開會回來，路過門衛室，掃了我一眼。
我站起來，點了點頭："劉局。"
他沒說話，徑直走進了辦公樓。
過了一會兒，老孫下來了。
"老宋，劉局說你門口那個登記本搞得太復雜了，來訪者嫌麻煩，有意見。"
"我按規定做的。"
"什么規定？"
"門衛管理條例，第三條，來訪人員應當如實登記姓名、單位、事由……"
老孫打斷我："老宋，我知道你認真，但是呢，靈活一點。有些人是領導的朋友，有些人是上面的人，你讓人家登記來登記去的，多不方便？"
我看著他。
"那，哪些人可以不登記？"
他被我問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說："老孫，如果沒有明確規定誰可以不登記，那我就按規矩來。這是我的工作。"
他嘆了口氣："你啊，就是太……"
"太老實了，我知道。"
他看著我，搖搖頭，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日志上寫下：
「3月7日。老孫來傳話，說劉局嫌登記麻煩。我堅持按規定執行。做人可以靈活，做事不能馬虎。」
04
第二周，我發現了一個規律。
每到周三晚上，劉局辦公室的燈會亮到很晚。
十點，十一點，有時候凌晨一兩點還亮著。
有幾次，我看見有車在深夜進來。
不是公務用車，是私家車。
來的人我不認識，但能看出不是機關里的人——穿著太講究了，不像體制內的風格。
他們進門的時候，從來不看我，也不登記。
直接往辦公樓走。
按規定，我應該攔下來讓他們登記。
但我沒有。
不是怕事，是覺得沒必要。
深夜來找局長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我一個門衛，攔得住什么？
但我還是在登記簿上記下來了。
時間，車牌號，來訪人數，進入方向。
只是沒有姓名。
因為他們沒有報。
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半，那輛黑色轎車又來了。
車停在門口，燈滅了，過了三分鐘，一個人下來。
中等身材，西裝筆挺，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他走進大門的時候，我站起來："您好，麻煩登記一下。"
他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個東西，不像在看一個人。
"不用。"他說。
然后繼續往里走。
我沒攔他。
但我在登記簿上寫下：
「2021年3月15日，23:37。來訪者一人，男，約四十歲，深色西裝，黑色公文包，黑色轎車，車牌號XXXXX，未登記姓名，入辦公樓方向。」
第二天早上，我看見那輛車還停在院子里。
凌晨四點多才開走。
我翻開登記簿，在后面補了一行：
「離開時間：4:23。」
05
那個人后來又來了很多次。
我慢慢注意到了一些規律：
每次都是周三或周五的深夜。每次都是那輛黑色轎車。每次都拎著同樣的黑色公文包。每次進去之后，都要待很長時間，凌晨三四點才走。每次離開的時候，公文包看起來比來的時候癟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來干什么。
但我都記下來了。
有一次，老孫下樓丟垃圾，看見我在寫登記簿，湊過來看了一眼。
"老宋，你記這么詳細干什么？"
"這是我的工作。"
"誰看啊？這些登記簿年底就堆在倉庫里吃灰，從來沒人翻過。"
"那也得記。"我說，"萬一哪天有人要查呢。"
他笑了笑，那種"你這人真是有病"的笑。
"老宋，你這人，真是……"
"太老實了，我知道。"
他搖搖頭，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日志上寫下：
「老孫說沒人看登記簿。但我還是要記。做事情，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做給自己看的。自己這關過了，就行了。」
06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門衛室里待了一年。
一年里，我登記了四千多次來訪。
門衛室的柜子里，已經放了十二本登記簿，整整齊齊碼著。
有人說我較真，有人說我有病，有人說我"都這把年紀了，還這么認真，圖什么"。
我不知道圖什么。
只是覺得，這是工作，就應該認真做。
有一天，一個年輕人來門衛室找我。
是局辦公室的新人，叫小林，剛畢業不久。
"宋叔，我幫您值個班唄？"
"為什么？"
"我看您年紀大了，天天在這兒待著，挺辛苦的。"
我看著他。
這孩子是好心。
在這個機關里，還有人愿意替一個門衛著想，不容易。
"不用。"我說，"這是我的工作。"
他愣了一下："您……不累嗎？"
"習慣了。"
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了："宋叔，我聽說，您以前是綜合科的副科長？"
"嗯。"
"那怎么……"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怎么來當門衛了？
我笑了笑："可能是因為我太老實了吧。"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說："小林，沒事兒，你忙去吧。有空過來坐坐，我這兒有茶。"
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日志上寫下：
「小林來看我。年輕人，心善。希望他以后別變。」
07
第二年夏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劉局的車開進大院，但不是他平時的司機在開。
車里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劉局，另一個是一個穿制服的人。
他們一前一后進了辦公樓。
我沒多想。
但十分鐘后，辦公樓里突然亂了。
有人跑上跑下，有人打電話，老孫的臉白得像紙。
我坐在門衛室里，看著外面的混亂，沒動。
過了一會兒，有人來找我。
是縣紀委的人。
"你就是值班的門衛？"
"是。"
"你這兒有沒有來訪登記？"
"有。"
"給我看看。"
我把柜子打開，把十二本登記簿拿出來。
他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
"這些都是你記的？"
"是。"
"記得挺詳細的。"
"這是我的工作。"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登記簿拿走了。
那天晚上，劉局被帶走了。
據說是經濟問題，涉及的金額很大。
整個機關都炸了鍋。
但我在門衛室里，照常值班。
十點鐘，我在工作日志上寫下：
「劉局被帶走了。不知道什么事。我照常值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