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一聲突然的爆炸震撼著人們的心靈,一股硝煙從廣東普寧二中一戶普通教師家庭的窗欞中滾滾冒了出來,一陣悲愴的哭喊撕人心肺……
拂曉時分,碧空如洗。
白云悠悠,空氣仿佛凝固,一切歸于沉寂。這是一個悲愴而罪惡的故事。
一
長長的炎夏即將過去,新的學期開始了。
時光帶走了黃少芬的童稚,給她一個微妙的年華—她已經十五歲,初中畢業了。
她以優異的成績考上洪陽中學高中一年級,時代為這個聰慧的小姑娘掀開了玫瑰色的新篇章。
黃少芬面前的生活內容是新穎的。她天真,她興奮,帶著少女純真的心靈,熱愛著生活所賦予的一切。
正在此時,她同一位新老師張盛亮相識了。張勝亮是物理科教師,對她特別偏愛,給予分外的關心和照護。
張盛亮何以對她特別偏愛?黃少芬并不知道。
她只有十五、六歲,她只直覺認識良好的一面和很容易接受自己認為良好的一面。
她具有少女心靈的純潔。父親雖然是一個執教多年,有著豐富經驗的小學校長。
然而,這位樸實敦厚的長者,只教給女兒學習知識的本領和灌輸勤奮自勉的精神,并沒有教給女兒識破奸心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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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張盛亮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在年齡的懸殊上,整整大黃少芬近20歲。
黃少芬有五姐妹,她是老大,一個人在少年時代對父愛與母愛依然很眷戀。
張盛亮是她的老師,她把這種對自己的偏愛當成父愛的充實來接受。
她不知道的是,一系列的悲劇卻在潛移默化地進行著。
它的醞釀隱匿在一個披著為人師表的“外衣”的人心靈的底蘊里。
處于少女時期的黃少芬,不但天真無邪,生就一副珠圓玉潤的俊俏面龐和一雙楚楚動人的丹鳳眼。
而且能歌善舞,活潑可愛,她的出現,常常會得到教師同學的贊賞之聲和普遍的友誼,她被稱為洪陽一朵花。
她那素潔又好學的秉性更增添艷麗之外的魅力。
在洪陽中學高中期間,張盛亮老師經常邀請黃少芬到他的宿舍去坐。
盡管他在黃少芬心目中具有高貴的形象,但由于一個少女的羞澀感和似乎是下意識的自衛本能,她常與其他一兩個女同學一起去。
張盛亮用渾圓動聽的聲音娓娓的談吐,深深的打動了她那不諳世故的心。
她經常想,教師的知識多么豐富和淵博啊!這種悉心的指導,使這位美麗的少女愈來愈銘刻于心。
然而,張盛亮有時從兩眼中射出灼熱而搜索的目光,又叫她感到惶惑和驚疑。
但她畢竟只是一個少女,她對他的疑惑只是停留在猜不透其內在本意的迷惘之中,她不會懷疑張世亮的好意。
她永遠也不明白這個教師對她的“偏愛”究竟意味著什么,她就像天真的小魚兒,不知道什么是誘餌一樣。
從此她被麻痹了
時日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
春天的溫潤,秋天的清爽,田里的播種和收獲也已幾經起落了。
校園內的金鳳樹的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三年時間飛快地逝去。
高中畢業之時,黃少芬才17歲。
第二年,她參加學校招工考試,以良好的成績被錄取洪陽中學任教,成了一名中學教師。
她別去了夢幻般美妙的學生時代,帶著對學生生活的甜蜜流連意識,邁步走上人生的理想之途。
但是,生活有時總要捉弄人,它并不以人的愿望與臆想鋪開。
黃少芬不知為什么,總受困于過去那種違心的感情瓜葛的漩渦,好像命中安排似的。
由于相識了張盛亮,她好像就囿于那種奇異感情糾纏的桎梏,成了他的精神俘虜。
就在這一年,張盛亮也調往普寧第二中學工作。
普寧二中位于縣城流沙鎮,距離洪陽中學十五、六公里之遙。
本來師生關系一常也就那么個意思罷了,應該各司其職,各盡其業地天各一方。
但不知張盛亮是因為對昔日的學生關懷的義務未盡呢,還是因為對出落得更加清麗美艷的黃少芬有什么遐想之故,他常不辭辛勞,前去看望他。
黃少芬似乎也覺得既然老師來了,應該以師生之禮相待,僅此而已。
因此,她連與人談愛的心機還未萌發過,只有很強的事業心、上進心。
她根本不會想到,正是這個徒有外表的張盛亮,一個尊敬的老師,純屬一條準備伺機出擊的色狼。
他們之間的師生關系,一老一幼的懸殊,根本沒有戀情可言,但張盛亮的目的是奸淫這個秀色可餐的少女,根本不是關心她的命運和前途。
為達成目的,他除了麻痹黃少芬的警惕性,爾后用突然襲擊的手段外,別無他法。
黃少芬是個事業心和進取心很強的姑娘,她并不滿足自己現有的知識水平,也不愿辜負父母和社會的期望,為了深造,準備參加汕頭教育學院的考試。
一九八二年二月間,她請假到普寧縣二中補習高考課程,寄宿于舅母家中。
舅母看著這個像出水芙蓉般俊俏的外甥女這般好學求進步,心里美滋滋的,百般愛憐,特為其騰出一間可供學習和休息的房子。
黃少芬的一家都在洪陽鎮,在流沙鎮,舅母一家的體貼關懷是她心靈的停泊點。
吃的和住的都得到很好的照顧,她可以一心一意地撲在學習上了。
她除了學習,什么地方都不去。不串門,不善交際,也無暇交際。
她知道二中有個關心她的張老師,但他是教師,不是朋友,并且是一個男性教師,她認為沒有必要去拜訪他,精力和心思全部放在學習上。
她不去看望張教師,但張盛亮卻不請自來,他永遠惦記著俏麗的黃少芬,如影隨形,不分白天或黑夜。
到她舅母家去,他自認為教師探望學生是理所當然的。
是呀,在正常心理的情況下,這有什么不好呢?應該受到熱情的歡迎和接待。
張盛亮大方又瀟灑的光臨家宅,黃少芬的舅父母幾乎以感激尊敬之情來迎接他。
他是多么的關心外甥女的成長,他們想,他們一點也沒猜到,這位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是為獵取目標而來。
他名為探望,實則是伺機進行調戲,進行試探性的玩弄。
時不時趁人不備,張盛亮便偷偷的摸一把,摸一摸黃少芬的手臂和頭發,甚至伸長嘴巴要吻他。
黃少芬嚇壞了,又驚又羞地躲開去,哆嗦說:“老師,我一向很尊重你……請……請你不要這樣。”
然而,這條色狼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暴露本性了。
他能襲擊的正是女性的恐慌,只緣那里對他來說是個難以下屬的不理想環境罷了。只有十九歲的純潔少女不理解這位熟悉又尊敬的教師異常的舉止,更不明了他的最終目的。
她的理智尚未敏銳到識別那一點和提防那一點的程度,她的抵抗能力太薄弱,一直沒有做到給他一點顏色看看,讓他盡早收起那一套。
這一年,她考試落第了。
黃少芬沒有因為第一次失敗而氣餒,緊接著又參加普寧師大的考試,以最高分數考上數學進修班。
這一臺階不是她的最后目的,她還要決心攀登汕頭教育學院這一目標。
一九八三年暑假,她再次赴普寧流沙鎮參加考試,卻絲毫沒有預想到在這一次考試的時空里,會形成促使自己的一生始于悲慘、終于消亡的序幕,扭曲了走向美好人生的通途。
二
這是七月間一個丑陋而猙獰的夜晚。
在普寧縣教育局303號房間里(其父親從洪陽借調教育局工作期間居住的單人宿舍,燈光明亮,黃少芬正專心致志伏案學習,明天她即將進入考場。
九點多鐘的時候,張盛亮又來了。
五點多鐘時,他來過一次,進門看見只有黃少芬一人在吃晚飯,就問:“你爸呢?”黃少芬回答說:“回洪陽了。”
多么正常的一問一答。隨后,張盛亮稍坐片刻,就神不守舍地起身告辭而去。
在短短的時間內,張勝亮連續兩次造訪,令人費解。
為了客套,黃少芬只得放下復習課,起身讓座,自己坐在床沿上禮貌地同他搭訕。
張盛亮熱心的很,在考試前夜還來以示關心,東拉西扯,一講就是一大堆。
黃少芬默默無言地聽著,到了十點多鐘,見老師連一點辭別的意思都沒有。
一層陰影突然出現在黃少芬心頭,一九八二年間張教師的非禮舉動,她記憶猶新,內心悸動。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她不得不對張勝亮說:“老師,我要休息了,明天我要考試,請你回去吧,坐的太晚,學校的鐵門恐怕被鎖了。”
張盛亮連忙離開椅子站了起來,假裝好像突然發現了超過時間,滿臉憂色地拿出事先考慮好的遁詞煩惱的說:“昨天晚上我就因為在這里坐的過晚,在校外被撂了一夜……”
“我明天考試,不休息怎行?”黃少芬為難了,難道要這樣坐個通宵?
“你沒鑰匙嗎?”
“沒有。”
“你為什么不配一把?”黃少芬問話的意思是很明顯的,要支使他離開。
但張盛亮無動于衷,黃少芬要是潑辣和果敢那多好啊!可是她太柔情如水,太隨順那隱潛危害性的虛情假意,這真是致命的弱點。
夜更深,夜更靜,能聽得見學習桌上小鬧鐘滴答滴答的響聲,黃少芬不由得望一眼手腕上的女裝表,它是那么安詳而且準確無誤的指在十一點半的時間刻度上。
雖然是仲夏的長夜,但那即將午夜的涼風穿窗而入,也能引起疲憊的人抖起一陣微微的寒噤。
姑娘的心有些慌了,又有些納悶,眼前這個既是教師又是男性的人,為什么一點要走的意思也沒有?
既然調遣不開,也不好趕啊!
教育局大樓好多窗口及遠處的房舍大部分都熄滅了閃耀的燈火,她不禁感到一陣幽寂的恐怖。
當她連打哈欠、微合眼睛的片刻,張盛亮挺起了賊亮而不疲倦的眼眸,偷偷盯視近在面前的這個白凈娟秀優雅的姑娘,心驟然繃緊了。
張盛亮靈魂中那個不愿安靜的角落躁動了,擊潰了他僅存的一點良心與理智。
他的克制力全線崩潰,一個魔鬼所控制的欲望,撕爛了他平日裝點著君子色彩的面紗,使他長期的精神騙局斷然結束,暴露了真實的本來面目。
他突然走進黃少芬的身邊,在姑娘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情況下,迅速伸出右手摟住這個又疲又乏,被嚇得心慌意亂的姑娘的脖子,按倒在床鋪上,強行扯去全身酥軟、渾身無力的她裙子內的短褲……
從此以后,黃少芬不再是春天的小鳥,春天的小鳥不再來。
從此以后,她不再是原來的她,她已經在毫無抵抗能力的情況下,失去了原來的自己。
她只有悲傷抽泣,嚶嚶連聲……
然而令黃少芬驚愕的是,流淚的不只是自己一個人,這個占有她肉體的衣冠禽獸也在慌里慌張中淚水漣漣。
“少芬,我真對不起你,你原諒我吧!我太愛你了,我想不到對你深情的愛會發生這種事,你原諒我吧!如果你不能原諒我,我馬上就去死!”
張盛亮一邊抹眼淚一邊細聲的哀求著。
黃少芬雙手捂住傷心落淚的眼睛,下意識的抖落張盛亮輕按在肩膀上的那只骯臟的手,痛苦的一聲不吱。
她的心已隨蒼涼的夜色沉下去,沉下去了……
張盛亮又用哀婉的聲調喃喃地說:“如果你不告訴其他人,什么人都不知道,今后對你也不會有什么妨礙……
說著說著,張盛亮突然雙腿一彎,“嗵”的一聲跪在地板上:“請求你同意原諒我,不要聲張出去,不然我即刻就跳樓死……”
黃少芬的心亂極了,也悲慘極了,她沒辦法回答張勝亮,也不知如何回答他。
他是一個魔鬼,可是她又害怕這人面獸心的人真的從樓上跳下去摔死。
她放下雙手,兩眼呆滯失神地注視在一個毫無目標意義的旮旯里,思緒像一團亂麻。
她的眼淚已經哭干,不但要同情自己,而且還得去同情體諒加害于自己的魔鬼。
時間是怎樣流逝的,黃紹芬毫無察覺,她的精神已經麻木,一種可憐可悲的麻木。
凌晨的時光在悄悄的迫近,強有力的困意征服了她,終于沉沉睡去。
直到清晨從窗外撲出涼爽的陣風才把她驚醒。
草草吃完早飯后,黃紹芬去復考,在考場上心顫神疲,精神很難集中,試卷上的試題像千萬條鉆肉穿心的利劍在眼前晃動。
結果可想而知,她又再次落第了。
從此以后,她心灰意冷,一連串的遭遇泯滅了她參加考試的興趣和信心,生活的波折摧毀了她美好的愿望。
張盛亮已經揭開了罪惡的序幕,他的內心雖然是愧疚而恐懼的,但繼續占有的欲望又很難消除。
他生怕黃少芬一旦失控向人透露出去,又生怕黃少芬以后終究會投入他人的懷抱,所以他故伎重演,一心圖謀攫住她的心。
他抓住一切時機在洪陽,在其他可以擺弄伎倆的地方,在黃少芬面前哭泣、下跪,請求寬恕。
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三年間,黃少芬都在普寧縣師范大專教學進修班學習。張勝亮多次前往探望乞憐.
面對他負疚的面容和款款的哀訴,黃少芬終于動了惻隱之心,由對他的憎恨變為對他的可憐。
漸漸的,黃少芬的情感被調活了,防線又再次崩潰。張盛亮抓住融化了姑娘情感的時機,得寸進尺。
黃少芬的一切回避都于事無補,最后向他敞開了憂郁而沉悶的胸懷。
從此以后一發即不可收拾,面對生活腐敗的泥潭,即使違心背意,也只有陷進去了。
她沒有勇氣和辦法擺脫那虛偽和情感糾纏來自張盛亮的糾纏,她沒有決心和毅力躲避的尋求庇護,而且繼續接受那意味走向絕境的誘惑。
張盛亮對他來說好似一條欲拋不能的纏身毒蛇,她只好懷著顫栗的心,迎接無數個忐忑不安的白天和墮落癡迷墮落的夜晚,那是她走向命運沒落的開始。
黃少芬在洪陽中學里有一間單身宿舍,一個隔離他人的自由操縱的小天地。
每逢周末或學校放假,學生們回家去了,同校的教師員工們也大都回家團聚,寂寥的學校一時間變得冷清和空曠。
由于有了憂戚的偷情經歷,在這種情況下,黃少芬的內心就會產生一種寂寞與空虛之感。
每當這種時候,這間宿舍便出現張盛亮的身影。
他來了,他對她溫情款款,百般愛撫,說不盡甜言蜜語,他對她竭盡體貼入微關懷備至之能事。
黃少芬那顆煩亂的被撩撥成渴望的心被熨平了,驅散了周末的孤獨和夜晚的岑寂。
當那大雨滂沱、雷電交加、水漫洪陽的時候,張盛亮來了。
他騎著單車,穿過一二十公里的雨林水幕來到她的面前,把溫暖帶向她的身邊。
他是那么的風雨無阻,寒暑無辭,黃少芬的心一次又一次地被深深感動著。
他的形象與真摯的情誼深深的埋入她的心底,可憐的姑娘一點也沒思索到,這個有夫之婦為的是在她肉體上尋求滿足,可幼稚的心靈只會產生羅曼蒂克的幻覺,一味的執迷不悟。
他對他說,他非常非常的愛她,勝過世上任何東西。她像聆聽到上帝的福音,心被陶醉了。
他對她說,他的生活中要是沒有她,不知自己將變成什么樣,她的存在與他的生命休戚相關。她好像沉入愛河的漩渦,心被沁潤了。
他對她說,他的妻子和他根本沒有感情基礎,純粹是偶然的結合,他們之所以結為夫婦,是不成熟的沖動所致。他不愛妻子的無知,不愛妻子的身影,只有她才能給他愛的內容,愛的意義。
她像吮吸甘霖瓊漿一樣酣醉了。
于是她眩暈了,沉默了。
讓生活投入噩夢,讓自己在噩夢中浮沉,在噩夢中沉醉……
三
春去秋來,轉眼四年時間過去了。
人也隨著時間的增長而變得成熟了。
一九八六年,黃少芬已經二十四歲了,她開始對自身的行為有了正確的審視,突然發現,自己應該有珍貴的人生追求。
她意識到在污濁里停留的時間太長了。
正值又一年新春初五,黃少芬接到一張請柬,以前同屆的同學邀請她回母校參加春節聯歡晚會。
這些同學大多是在外地工作的大學畢業生,他們省親度假的時間將要結束,可是,故舊的學友情誼卻萌發在春的氣息里。
初五的夜,母校一片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笑語喧嘩,對對舞影婆娑。
青春是他們美妙的年華,青春的朝氣在他們年輕俊朗的身上氤氳盤旋。
這里凝聚著友誼,也孕育著愛情。
在這一夜里,黃守芬同久違的同學方盼不期而遇,邂逅之中,相互交流了感情的傳遞波。
兩顆年輕火熱的心,被愛的信息牽動了。
方盼在廣州鐵路局工作,但駐隊卻遠在路途迢迢的韶關市。
然而,真誠的愛是不分距離的,真心的愛是不能忘記的。
他們彼此寄心聲于天涯,間隔千山萬壑,情牽千萬里,書信來往頻繁,心跡也漸趨明顯和披露,方盼向她求愛了。
姑娘第一次在心田泛起溫馨、真誠的愛的波瀾。
可是她內心有隱晦的衷曲,不敢貿然馬上答復。
她心靈又一次嘗到苦楚了,那是畏縮、自卑,不敢尋求歸宿的苦楚。
方盼對黃少峰愛得很深,他忍受不了那隱隱約約欲罷不能、猶豫不決的心態。
對純潔的愛的追求,不但要坦誠,而且要有毅力。
一九八六年四月底,方盼再次告假回家,五月一日抵達家鄉,便急忙到黃少芬家拜訪。
因適逢省專業進修學院招考,黃少芬很想參加,已于四月三十日前往汕頭問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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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了空的方盼真是一片真情,翌日,他不顧剛經歷近千公里的旅途,風塵仆仆又向汕頭進發,好不容易找到了黃少芬。
然而,他仍未能得到黃少芬肯定性的回答,迫切的方盼望著黃少芬深情而又凄婉的神色,疑問重重。
但他并不失望,他心里非常明白,黃少芬是愛他的,沒有拒絕他的追求,然而方盼卻不知道個中情由:女孩的精神一直有受外力的牽制而進退維谷。
張盛亮得知他的學生方盼是回來向黃少芬求愛的,他恐慌了。
回家之后,他迫不及待地扯住黃少芬:“你是不是想嫁給方盼?”
“我有這種考慮。”黃少芬承認。
“我很愛你,你不能丟下我就走。”
“事到如今,我怎么辦?我不能這么偷偷摸摸,像賊一樣做人,萬一我們的事被人發覺,我還有什么臉面……”黃少芬低頭垂首,心中充滿痛苦。
“韶關那種地方你根本不知道,你不能去,去了會后悔的。它貧窮、落后、山區、語言不通,離家又遠,你就愿意去白吃苦頭?”張盛亮為了攔住她,唬住她,什么理由都拿得出。
黃少芬輕輕搖著頭,雙眼呆滯的望著他,不由回想起一九八五年十月間,張盛亮之妻黃秋容曾找過她,百般凄切說:
“少芬,我丈夫變了,經常不回家,對家庭一點不關心。心慌慌地想走,請你幫我勸勸他吧,我們有兩個孩子,本是好端端的一家,如果散了如何是好?孩子還幼小……”
這些辛酸的哀求對黃少芬震動很大,曾使她幽幽綴泣,幽怨女人苦命。
想到這些,黃少芬用堅定的語氣說:“我同方盼已有感情,雙方父母也知道,也同意了。他的家我也去過,他父母對我很滿意,也疼愛我。”
“你先別急嘛。”張盛亮從衣兜掏出一張小紙條:“你看看這個吧,是秋容寫的字條,她同意離婚了,我已做通他的思想,無論如何,我要同你結婚。今年七月,我一定不超過這個時間把離婚手續辦好。你相信我吧,我求求你,我們的事已發展到今天,你不能走!”
“我不忍心破壞你家庭的和睦,這事我考慮過很多次了,我們的關系應該理智的結束。你們已有兩個孩子,夫妻應該和和睦睦過日子,我不想擔負弄散你一家的責任。你還是讓我走吧,為我著想,讓我離開這個使我不幸的地方。”
想到不得不離開這個生養的家鄉和善良的父母,黃少芬兩眼盈盈的淚水吧嗒吧嗒的掉了下來。
“我倆情誼經歷這么些年,感情又深又篤,你就可以忍心拋下我,將痛苦留給我,自己遠走高飛么?你想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我同秋容這種沒感情的關系遲早是要散的,這么多年都過來了,難道因為一個方盼,你就變得寡情絕義?你相信我吧,我只一個心眼愛你疼你,好好的珍惜你啊。”張勝亮緊緊地擁抱她,聲音悲愴,淚水滴滴落在姑娘的衣裙上。
“你不為秋蓉著想,也該為孩子著想呀。”黃少芬被逼得進退兩難了。
“都沒感情的,你不要操心,一經離婚,我孩子要送人,送親戚,送我弟家去撫養。我只要我倆生的孩子。”
黃少芬的心亂了,亂無麻,她的心再次被張盛亮征服了。
她沉默了。
七月間,方盼又回家鄉來了,在愛的道路上,執著真情的男子漢從不退縮,他的心是純潔的,他愛得赤誠而坦蕩。
而張盛亮的離婚仍然屬于空許愿,他只是為了拖住黃少芬而玩弄的一種騙局罷了。黃少芬終于下定了決心,首次正式答復了方盼的求愛,同意隨他前往韶關工作。
這一決定使張盛亮如喪考妣,茫然若失,他不辭辛苦,一次又一次地向洪陽中學跑去。
在黃少峰的面前悲淚洗臉,嗷嗷連聲,尋死覓活,下跪哀求。
“你真決定跟方盼走嗎?”張盛亮再次找上黃勝芬,臉色難看的說。
“我已經答復方盼的求愛了。”黃少芬表情認真的說。
“好吧,既然你的決心已定,你去吧,我不留。我祝你幸福,只要你本人幸福,我死而無怨。”
“你怎么說出這種話?”黃少芬心中一驚,吃驚地目視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你去了,我也死了,都干凈了。”張盛亮傷心的哀嘆著。
“難道我們這種見不得人的關系不應該理智的結束嗎?”黃少芬有些急了。
“是應該結束了,你只顧你自己,一點也沒想到我,一點也不征求我的同意,如果你們成婚,我不死也會瘋的。那時,我一定控制不了自己,會自殺,會同方盼決斗,會去鬧你們的婚宴。在失控的時候,會暴露我們一切秘密的。你體諒我吧,我太愛你了,我死也不愿失去你,你去吧,你去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張盛亮一聲一淚地說著,嗵的一聲跪在地上不起來了。
一個大男人耍起無賴來,她一個弱女子就只能走到“末路”,擠入“死胡同”。
黃少芬被嚇壞了:“既然你愛我,你必須真正離婚。”
黃少芬的精神再也支撐不住了,那死命的糾纏使她幾乎癱瘓了。
張盛亮乘勢猛地抱住她,瘋狂的親吻,吻得她透不過氣來。
黃少芬感到無限的傷感,又咸又澀的淚水滲入嘴巴,浸痛她破碎的心。
她又被再次征服了,頹然傾斜的床上,任憑張勝亮的愛撫和搓弄。
張盛亮又一次勝利了,饑渴的在她身上尋求肉欲的滿足。
從此以后,黃少芬陷得更深了。
四
探親假期結束了,方盼又赴歸途,返回工作崗位去了。
在離開故鄉的前夕,他失望了,黃少芬終于放棄了諾言。
將近半年多的熱戀便不明不白的中斷了,看著黃少芬送他上車時失意、恍惚與內疚的神情,多情人的眼睛紅了。
汽車開動,方盼籠罩著愛的迷茫郁郁而去,到八月以后,他們停止了一切聯系,從此各奔東西。
同方盼隔斷一切連續之后不久,黃少芬突然迎來了第一次實質性的震驚。
第一次感到自己身體異樣的變動,她懷孕了。
她臉色被這種征兆嚇的煞白,一種從未有過的憂懼掠上心頭。
怎么辦,怎么辦?她的臉因缺睡眠而蒼白,她的身子因憂慮而憔悴。
她心情焦躁,工作無心,六神無主,愁腸百結之中,覺得要尋思解決辦法,只有找張盛亮了。
一封憂煩而郁悶的信寄出去了,張盛亮來到洪陽中學。
他強作鎮靜地望著坐在床沿,被憂戚困擾而消瘦的美麗姑娘,沉吟片刻,移動目光望向宿舍外校園內靜穆而蒼黃的傍晚,腦子飛快地思索著。
屋外殘陽如血,張勝亮不由心中一凜。
他終于走到這一預想的階段了,在這場侵占式和扭曲的情愛的突變中,他能很好地把握住自己的情緒。
他有成熟得多的心智,早就顧及到會有這一事情的出現。
“你說怎么辦?”黃少芬輕聲柔氣,語音打顫的再三追問,她心里真害怕。
“打掉他吧,你說呢?”張盛亮含著微笑,狡黠的望著嚇亂了方寸的她。
“如果你認為必須這樣辦,就只好這樣辦了。”黃少芬無力地搖著頭。
“暫時只能割愛。”張勝亮殘忍著呢。
“去醫院嗎?”黃少芬眉頭緊鎖,幽怨的盯視著他。
“請個假,我們一起去潮陽,我的家鄉。”張盛亮輕輕撫摸著她。
姑娘只好微微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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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農歷十月間,她同張盛亮偷偷地回到遼陽縣赤寮村他四弟家里,接受第一次器械創痛。
緊接著,這種麻煩事又接踵而來,第一次落胎不久,又再次懷孕了。
一九八七年農歷正月,他們又再次到潮陽縣赤寮村做第二次流產手術。
俗話說,一失足,便成千古恨。
兩次小產之后,黃少芬覺得自己的靈魂與肉體幾經波折,已是支離破碎般的廢物了。
她自認為是一個不明身份的少婦,一個沒有確定丈夫的妻子。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死心塌地的嫁定張盛亮之外,誰也不能嫁了。
因為她說不出嘴,很難將隱痛告訴另一個男人。張盛亮必須承擔自己整個人的責任,除非是她娶。否則,自己就不能活了。
人一旦有了糊涂的想法和絕對的觀念,又不顧及客觀情況有逆轉的許可,而執意舍棄可以回旋的余地,那可悲的后果就注定了。
黃少芬愈來愈迫切地希望張勝亮辦理離婚手續,但是事實是嚴酷的,并不按她的意愿進展。
一個彎月倒懸的夜晚,一對不似戀人勝似戀人的身影,在洪陽西村那草蔓蔓的溪坎邊若即若離的走著。
他們從洪陽中學漫步到這里,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都沒說一句話,各自心事重重的靜默著,好像誰都有難以啟齒的衷曲。
當走到濃墨色的竹蔭時,張盛亮扯住黃少芬,將一疊人民幣輕輕的放在他的手里:“這是兩千元,放在你這里。”
黃少芬把手縮了回來:“這是為什么?我不要,你留著吧。”
“我求求你。”張盛亮雙腿向黃少芬跪了下去:“少芬,我對不起你,我老婆堅決不同意離婚,我對她打、罵、勸、求都不能解決問題……你恨我,打我,罵我吧。我都承受。”
黃少芬的心一時又亂又苦,她無力地捏著這一疊張盛亮作為贖罪的人民幣,淚水沿著臉腮在黑暗中潛流,流入她冰涼的唇齒。
她咽下了一腔翻腸倒胃的苦水,頓時感到天旋地轉。
她只有二十五歲,卻感到自己好像是行將就木的僵軀。
按張盛亮的本意,這兩千元是要作為對黃少芬的損失的補償,他要以此慰撫黃少芬的所有創傷,借安慰黃少芬的創傷來安慰自己骯臟的靈魂。
這樣,他就可以安心的對自己說:“我已經還清了她的債,今后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了。”
然而,這兩千元對一個妓女來說,應該是一筆可觀的數目,但對一個曾被他強暴之后,又受他精神控制和精神脅迫長達四年之久的姑娘來說,這又意味著什么?
張盛亮飽嘗她的秀色,然后又把她遺棄,而且理由充分:自己覺醒了,收斂了。
但是黃少芬呢?就像自古以來失身的婦女一樣,她的損失是慘痛的。
她既失身,又被不明真相的人所指責,而且失而不能復得,破身不能復原,心靈的創傷更不能愈合。
盡管他們以后發展為偷情行為,但首次失身的苦楚仍然殘留在心頭。
一個姑娘對童貞的器重,并不是僅僅陳舊的道德觀念在起作用,其中也因常年形成的民族某種獨特的意識在左右著。
黃少芬拿著兩千元人民幣,發怵了。
她只是下意識的拿著,神經一點感覺都沒有,她的注意力已不受自己的精神支配。在溪坎邊,在田埂上踏著殘夜的冷黑,像喝醉一樣踉蹌著,她已經覺得自己活在世上是多余的了。
一直蒙在鼓里的黃少芬的母親,愈來愈發現女兒的情緒變化驚人,特有的敏感和對女兒的憐愛叫她柔腸百轉,憂心忡忡。
她隱隱約約預感到了什么:“少芬,我發覺你好像有什么不痛快,有什么心事,你應該讓媽知道啊!”
“沒什么事。”黃少芬故意避開母親的話題,低頭沉思。
“你好像對媽隱瞞什么,連媽你都不告訴嗎?”母親耐心而親切,憂慮而懷疑,多皺的臉龐洋溢著只有做母親的人才會有的關切神情。
“我什么事也沒有,你不要亂猜么。”黃少芬變得異常煩躁。
“你同盛亮教師……”母親小心翼翼地。
“媽……”黃少芬粗魯地打斷母親的話,一點也不想交談下去。
與此同時,為了防患于未然,黃少芬的父親親自上門找張盛亮,勸阻他不要同黃少芬來往,要求他們最好不要保持聯系。
學校的領導也對張盛進行說服教育和批評,但是他們都不知道張盛亮與黃少芬多年的曖昧關系。
因當事這兩人都矢口否認這一事實,所以也沒有辦法做更多、更細、更有效的工作。
而事至如此,張盛亮還欲蓋彌彰,欺上瞞下,不愿果敢的袒露全部事實,致使貽誤了對惡性事故的防范。
爾后,黃少芬的父親為了徹底的解除張盛亮與黃少芬之間令人擔憂和懷疑的糾纏,不顧家庭經濟不寬裕,在手頭拮據的情況下,毅然決然去找在南京工作的姐姐尋找門路和關系,讓她離開是非之地。
受到困擾的黃少芬也同意父母的安排。愿意調往他鄉。
南京方面雖有些被說動了,但只同意接收有真才實學的人才。
黃少芬便只身前往接受考核,在南京的一所學校里,在師生密集的課堂內進行英語示范講演,講課一結束,全場嘩然,表示幸福和滿意。
校方同意接受這個具有良好文化素養的姑娘去工作,調函便從幾千公里外的南京寄至普寧縣教育局。
與此同時,張盛亮也籌備調離普寧往杜門縣工作的事宜。
南京方面去函后在耐心的等待,但等待的結果是石沉大海。
這方面也不好對有關方面責備,當時的辦事方式早已形成一個積重難返的惡習:一放二慢三休。
然而,在等待中,失望的人卻滋生出離奇古怪、后果嚴重的事端來。
五
一九八七年七月的一天。
這一天,對黃少芬的人生觀和人生道路的走向,起了極大的轉變和扭向作用。
這一天的偶然發現,改變了她對張盛亮的固有看法。
上午,黃少芬從洪陽來到普寧二中,因張盛亮前往廣州,不在家,她獨自打開張盛亮的單身宿舍,在房間無意中翻到一個白色橡膠避孕套。
這一發現使她驟然感到手腳發顫,雙手冰涼,一腔憤怒之氣直沖腦門,驟然眩暈了,心里充滿受欺騙的悲哀和憤懣。
平時,張盛亮同黃少芬,或者和已結扎的妻子發生性關系,從來用不著這類東西。
它的出現意味著什么?隱含著什么?黃少芬的內心因此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她痛苦地思索著,猜測著,胡思亂想著。
直到此時,她似乎才醒悟,張盛亮是個情場老手、色徒、流氓,對自己竭盡欺詐的手段進行占有和玩弄。
眼淚像決堤的水,順著氣紅的臉腮急急而下。
她失望,傷心,那一片如水柔情變為怨,化為恨,化為綿綿無限的恨。
她倉促而潦草,給張盛亮留下一張字條,然后沖出這間丑惡的房間。
她要躲開,躲得遠遠的。
黃少芬拖著疲乏頹唐的身軀回到洪陽中學的宿舍,慟哭著,抽搐著……
以前偶然聽人說,張盛亮跟一胖姑娘一起外出,一起散步,原來……
這一夜,她輾轉到天明。
她心頭有團亂紗,纏住張盛亮的紗,于是她毅然追尋到廣州,開始了令人不可思議的跟蹤追擊。
可是她什么都了解不到,什么也窺探不到,所有仍然是空洞的謎,一個不為人知又不便說出的啞謎。
黃少芬永遠沒有張盛亮狡猾,所以她那顆純情癡情的姑娘心永遠受這個謎所蹂躪。
她又獨出心裁地給張盛亮寫去試探性的充滿哀切切、情癡癡的情信,以期探索他的內心世界。
那信寫的凄楚,鐘情而又凌亂,從中可以體會到內心的煩亂和痛苦。
事情發展到這么一個階段,張盛亮出自對自身利益的考慮,認為不趁機躲開黃少芬是有危險的,因為他的調離手續正在加緊進行中。
所以,他采取了冷漠和回避的態度來對待黃少芬,不給他回信,或只回片言之語。
他的消極做法實在太晚了,他對黃少芬已犯下罄竹難書的罪行,背了一身的“債務。”而這個債務是對一個完整的、有思想的、已受到嚴重傷害的人,是難以躲避和還不清的,她能輕易解脫嗎?
女兒心情的惡化嚇壞了父母,然而生得了兒身造就不了兒心,他們對著變得粗暴、倔強的女兒愁眉不展,憂心忡忡。
“少芬,你有什么心事不要自己悶著呀,應該告訴爹娘呀,你也應該想想,父母養你一生……”
“我要他說清楚,他不說清楚,我誓死不罷休。”父母的哀求和擔憂,更增添黃少芬的嚴酷和煩躁。
“要他說清楚什么?”父母關切而痛心地問。
女兒又沉默了,拒絕任何問題。
幾天以后,黃少芬獨自闖入黃昏,向河邊走去,準備了結自己青春的生命投河自盡,結果因為那條偏僻的河邊有人,故而作罷。黃少芬越來越受不了內心的積郁與隱恨的煎熬,又開始到二中的教師家屬宿舍,尋找張盛亮挑釁滋事。
責問張盛亮,要他回答提出的問題,因之又同張勝亮的妻子引起爭執斗毆。
經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和十二月的一天公開吵鬧之后,黃少芬不再顧及什么聲譽與面子了,她豁出去了。
她完全絕望了,最后尋求的是毀滅的歸宿。
一九八八年的清明節又要到了,幾天來,雨絲紛紛揚揚,初春的雨水滋潤綠的萬物,催長著萬物,自然界正充滿著新的希望和新的快樂。
然而,連天陰雨卻更增添了黃少芬心里的怨和恨。
清明節的一天,黃少芬冒著霏霏細雨,又來到流沙,再次來到二中家屬宿舍。
剛好張盛亮從屋里走出來,她朝他迎了上去,把手一伸,扭住他的胸部,怒氣沖沖的質問:“你想你這樣可以安逸了嗎?”
“我當然安逸了,怎么樣?”張盛亮冷蔑的盯著她,絕情而譏諷的回答。
黃少芬一時氣得話都說不出來,揮手將雨傘打了過去。
張盛亮以他男性的優勢和力量,只一操手抓住了雨傘,左手又順勢卡在她的脖子。
黃少芬嘶喊著:“走!我們去講清楚。”
“去哪里講清楚?”張盛亮既粗暴又不甘示弱。
兩人撕扯到了教育局,領導們不在。他們又吵著回到二中門口,路上便打開了。
黃少芬突然伸手猛地摑了張勝亮一個耳刮子,張盛亮也飛快地回手重重打了她一耳光。
一瞬間,兩人的腮幫都紅腫了,他們互相粗野的扭打著。
學校門衛趕緊把他們拉開,隔不一會兒,他們又扭打在一起了,真是“情人”變“仇人”。
在難分難解之時,幸虧教育局的領導及時趕到,才平息了離奇的糾紛。
從吵鬧到打架,矛盾升格了,激化了,惡化了。
清明過后,他們不再往來,日子似乎平靜地過著,他們各自互不干擾地安寧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這段時間里,黃少芬的心境很難平靜,她想的很多,思想在激烈的斗爭著,但是總是在一個偏狹的范圍里兜圈子,圍繞著如何去“死”而人為的扭絞自己的心。
她想起曾托一學生給張盛亮帶去一封信,信中告訴他,說要調往南京了,以后見面的時間不多,并且她又懷孕了,希望她能到洪陽會會面。
可是張盛亮沒有去,他不想去。他再也不理他了,只給他回了一封冷酷而簡短的信。
信中說,我什么辦法都沒有了,唯一的出路是你我同歸于盡吧,什么時候都可以。這句話使她怦然心跳,黃少芬悲苦無邊,這次真的走到絕路了。
既然要同歸于盡,她首先想到的是汽油,買來汽油一起燒死。
但又考慮到汽油萬一引起火災,把別人也連同化為灰燼,那可不好。
后來又考慮到炸藥,這真是個性格倔強的人才想出的自殺方法,她想要粉身碎骨的死去。
一個人要決心糊里糊涂毀滅自己,那真是誰也阻擋不了,誰也理解不了。
她竟然叫兩個學生去幫自己買炸藥,這種危險品不是輕易可以買到的。
兩個學生覺得事有蹊蹺,不但沒有去買,反而告知了黃少芬的舅母,遭到舅母訓斥的黃少芬又遷怒在兩個學生身上,各給了一個嘴巴。
她有尋死的心,已定變得瘋狂與野蠻了。
一九八八年五月下旬,黃少芬獨自去揭陽渡口等地尋購炸藥,因她人長得漂亮,衣著又時髦,第一次撲了空。
第二次,她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農村姑娘,再次到揭陽渡口,以用于炸建房屋的泥土為由,請人幫她購買了三十多包炸藥和十一個雷管及十多條導火線。
她將這一兜沉沉的炸藥提回學校,放在宿舍里。
這種東西她不知如何使用,便憑聽人說過和一點書本知識在野外做實驗。
幾經實驗之后,她掌握了爆炸方法和每包炸藥的爆炸力。
一切準備就緒,她要行動了,神差鬼使地去行動了。
六
六月十九日,她首次把炸藥從洪陽帶至流沙,并且還有雅興去戲院觀看廣州來的歌舞演出。
次日晚,黃少芬再次從洪陽騎單車,碾著沒有月光的黑夜,走過漫長的公路,來到燈火輝煌的流沙鎮。
對這繁華美麗、充滿著迷人景色的城市,黃少芬一點挽留、享受人生的意思都沒有,她去意已定,甚至行色匆匆。
直入二中后,她舉目向張盛亮的教師宿舍張望,到處尋不著張盛亮的影子,卻在路上偶遇熟人。
她順便打聽張盛亮什么時候要調走的消息,那人告訴她:這個學期一結束,張盛亮就走。
這一消息使黃少芬心中如同爐火添油,怨恨無限:“你要走了,你把我弄成這步田地,讓我去忍受一切,你就想走了?你不是說過同歸于盡嗎?”
她在漆黑的學校操場上負載那顆沉重又破碎的心來回的挪動,走累了,又到教室樓下,蹲在陰暗處。
不知過了多久,張盛亮推著單車從外面回來了,他視覺真靈,一眼認出熟悉的身影。
“少芬,你怎么蹲在那里?”
“你難道還會認得我?”黃少芬沒好氣地說。
在學校操場邊水泥臺球桌上,張盛亮與黃少芬各站一邊,保持著一個疏遠的距離。
夜色陰涼,心境蒼涼。
今晚上她是為和張盛亮同歸于盡而來的,死神在緊迫的召喚著。
這次交談該是最后的交談了,至少黃少芬是這樣想的。
她所帶來的炸藥正靜靜地放在不遠的角落,一個花枝爭俏的花圃里。
“你要調走了嗎?”黃少芬顯得異樣的平靜。
張盛亮用冷場來回答,不吱一聲,是因為不知如何回答、不屑回答、還是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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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張勝亮,使自己落得這樣一個身敗名裂的地步,卻想溜之大吉,黃少芬又不禁肝腸欲裂、怒火攻心。
心頭的積郁、怨恨傾瀉而出,不停地對他責罵、咒怨。
張盛亮默默地承受著,耐心的規勸著,誠懇的承認著,不敢反唇相譏,他的良心也該有所隱隱發現了。
凌晨四點,寒意侵肌。
黃少芬罵夠了,累了,心也軟了,淚水潸然而流。
“你不是說要同歸于盡嗎?”黃少芬凄苦地望著這個可恨的男人說。
“好,要去就去!”
“我不同你死在一起。同你同歸于盡,人家會認為我是為殉情而死的,我恨你……”
黃少芬的心理變化太復雜了,令人捉摸不定。
“那你掐死我吧,我死而無怨。”張盛亮說。
“我不去領那個罪,要死你自己去死。”
“既然這樣,我們上樓休息吧,天快亮了,不能整夜坐在這里,不然會生病的。”張盛亮委婉地勸著,又是一番關切之意。
黃少芬不由依順了他。
事情并不這樣過去。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二號晚上十一點多,黃少芬隨身帶著炸藥,又偷偷來到二中。
她把炸藥放在原來放過的花圃里,像一個若無其事的人在二中學校的操場來回轉悠。
夜是多么的深沉幽靜,浩瀚的蒼穹,連丁點的星光都消失了。
云翅又濃黑又深厚,午夜的寒風一陣緊似一陣,看來又要下雨了。
到了深夜兩點十,天空更低更暗,大有壓頂之勢,突然大雨如注,從天而降,黃少芬躲在樓下避雨,停輟一切情感和思想,冷漠地望著雨幕雨簾。
她耐心的等候著,等候著什么,誰也沒有問她,因為整個學校唯獨留下她這個不歸家的傻丫頭。
一小時后,雨聲漸漸地細了,停了,雨小得如絲如粉。
黃少芬的心便開始急驟而激烈地跳動起來,她從容地穩了穩自己的心情,再增強一些決心,增添一些走向死亡的勇毅。
要做到這一點很難得,尤其是一位纖細纖弱的姑娘,但她還是邁開了堅定的令人不可思議的步伐,向目標走去了。
凌晨三點多鐘,世界正處于更沉迷的夢鄉,黃少芬孑然一身,卻在黑暗無光中摸索。
憑著對路徑的熟悉,憑著迎死的膽量,走到花圃的柏樹下,從一大包炸藥中取出三桶及三條導火線、三個雷管,毅然決然地向張盛亮的住家走去。
宿舍區萬籟俱寂,人與一切生物都在香甜的酣眠。
漆黑的宿舍輪廓朦朦朧朧地投入黃少芬的視線,她摸到張盛亮家外的圍籬,小心地蹲下,從一個松而大的間隙中側身爬入。
進入圍籬內,便是澡堂和廚房,澡堂里一墻之隔的里面兩間主房,分內外,一做廳一做房。
黃少峰把屋門栓死,就連忙操作了起來。
她蹲在澡堂里,認真地點燃了三桶炸藥的導火線,三條一公尺長的導火線的三點火花在緩緩地爬行著。
時間一秒秒地流逝而去,蹲在地上的黃少芬端穩、冷靜、沉著的注視微微的紅暈,像在做兒童的游戲一般,愚頑、專注。
三分鐘過去了,三分鐘過得出奇的緩慢,也過得出奇的快速。
慢,炸藥還沒有動靜!
快,離爆炸的時間更短暫了!
蹲在地上的黃少芬覺得太靠近鄰居有幾口人的某教師一家,為了不致傷殘他們,于是將炸藥移出一些。
一不小心,其中一條導火線被水浸吸了,她又認真的用打火機烘烤起導火線來。
當她再次點燃時,突然一道強烈的手電光從屋內的窗口探出,劃破了澡堂的黑暗,把狹窄的地方照得煞白。
黃少芬被這亮光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觀看,但是出其不意,哐的一聲,她的腦袋挨了一下手電筒的擊打。
她伸手把炸藥一推而去,推入圓洞型的小窗口內。
一瞬間,只聽一聲沉重的炸響,炸破了凌晨的清靜,炸塌了房屋的這面墻壁。
與此同時,一聲凄厲痛苦的呼叫聲從房內傳出,傳得好遠好遠。
“快救我!”
至于黃少芬,只聽見一聲炸響和一聲呼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被震暈了,完全失去了知覺,一切又歸黑暗,一切又歸死寂。
她被人抬去醫院急救的時候,一雙玉璧般豐腴而修長的手,還整段留在張盛亮住家的澡堂里,而且留下的是與泥沙攪混在一起的血肉紛飛的碎片。
房內的情況慘不忍睹,臉部與胸部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張盛亮的妻子黃秋蓉倒在血泊中,倒在坍塌墻壁的碎塊與泥沙上,無力的抽搐和扭動著。
炸藥炸死了這個無辜的、任勞任怨的、飽受張盛亮折磨又樸實持家的婦女,震碎了她的臟腑器官。
她死得真慘,死得不明不白……
悲慘的故事結束了,一個本應美滿的家庭殘破了。
黃少芬斷送了理想與青春,最終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這究竟屬誰的責任?要如何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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