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會議室里的氣氛，比冰點還冷。
日本“櫻和”醫(yī)療集團的采購部長山本雄一，用一種近乎施舍的語氣，宣布了他們的最終決定——訂購500臺“靈眸-1000”，但付款方式，是長達一年的分期。
這個條件，對我們這家資金鏈早已斷裂、連下個月工資都發(fā)不出來的公司來說，無異于一紙死刑判決書。
所有人都面如死灰。
我看著身邊我的老師，華聲醫(yī)療的創(chuàng)始人和總工程師，秦振邦，他那滿頭的白發(fā)，在會議室蒼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以為，他會憤怒，會拍案而起，會拒絕這份侮辱性的合同。
可他沒有。
他只是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平靜地，看著山本雄一那張傲慢的臉，清晰地，只說了一句話。
“可以。”
我叫陳陽，是秦振邦老師的關(guān)門弟子。
七年前，我大學(xué)畢業(yè)，懷揣著一腔熱血和對技術(shù)的無限憧憬，加入了“華聲醫(yī)療”。
那時候的“華聲”，還只是一個租在郊區(qū)科技園里，只有十幾號人的小作坊。
但那時候的我們，眼里有光。
因為我們有秦老師。
秦振邦老師，是我們這個行業(yè)里，一個傳奇般的存在。
他今年五十八歲，一輩子，沒干過別的，就跟各種精密的醫(yī)療器械打交道。
他曾是國內(nèi)最大醫(yī)療設(shè)備集團的首席工程師，主持研發(fā)過好幾款填補國內(nèi)空白的明星產(chǎn)品。
但在他五十歲那年，他卻毅然辭去了所有職務(wù)，拿著自己一輩子的積蓄，創(chuàng)辦了“華聲醫(yī)療”。
他說，他要造一臺，真正屬于我們中國人自己的，世界上最頂尖的，眼科手術(shù)引導(dǎo)系統(tǒng)。
他給這臺設(shè)備，取名叫“靈眸”。
“靈眸-1000”。
為了這個夢想，我們這群人，跟著他，整整奮斗了五年。
五年的時間，我們沒有周末，沒有節(jié)假日。
車間，就是我們的家。
困了，就在行軍床上瞇一會兒。餓了，就泡一碗方便面。
秦老師更是，以廠為家。他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常年堆滿了各種圖紙和文獻。他那張本就瘦削的臉，在這五年里，被研發(fā)的壓力和無盡的熬夜，磋磨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的頭發(fā)，也從花白，變成了全白。
終于，在半年前，我們成功了。
“靈眸-1000”的各項性能指標，經(jīng)過最嚴格的測試，全面超越了市面上由德國和美國公司壟斷的同類產(chǎn)品。
我們的定位精度，可以達到微米級別。這意味著，在最精細的視網(wǎng)膜手術(shù)中，我們的設(shè)備，能為醫(yī)生提供前所未有的穩(wěn)定性和精準度。
我們以為，我們會一戰(zhàn)成名。
我們以為，苦盡甘來的日子，就要到了。
但我們，都太天真了。
我們帶著“靈眸-1000”，參加了國內(nèi)所有的醫(yī)療器械展，我們?nèi)グ菰L了國內(nèi)所有的投資機構(gòu)。
得到的答復(fù)，卻驚人地一致。
“秦總工，您的技術(shù)，確實是頂尖的。但是，太超前了。”
“國內(nèi)的市場，還沒有成熟到，能接受這么高端的產(chǎn)品的地步。醫(yī)院采購，看的還是價格和品牌。”
“你們的成本太高，售價沒有優(yōu)勢。我們看不到，短期內(nèi)盈利的可能。”
一次又一次的融資路演，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禮貌而又冰冷的拒絕。
現(xiàn)實，給了我們這些埋頭搞技術(shù)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公司的資金鏈，徹底斷了。
我們已經(jīng)，拖欠了所有員工，三個月的工資。
下個月廠房的租金，也還不知道，在哪里。
更致命的打擊，來自內(nèi)部。
高明遠，這個秦老師曾經(jīng)最器重的徒弟，在幾年前自立門戶，創(chuàng)辦了一家名為“創(chuàng)遠科技”的公司。
他一直，在模仿我們的技術(shù)路線。
就在我們四處碰壁的時候，他利用我們公布出去的部分技術(shù)參數(shù)，和低廉的仿制元器件，搶先推出了一款低配版的“靈眸”。
雖然性能不穩(wěn)定，故障率極高。
但價格，只有我們預(yù)估售價的三分之一。
他用這種野蠻的價格戰(zhàn)，迅速地，搶占了低端市場。
他還趁著我們公司陷入困境，開始大肆挖人。
“陳陽，別在秦老頭那兒死扛了。他那套，早就過時了?！备呙鬟h親自給我打了電話，聲音里滿是得意的炫耀，“來我這兒，我給你開三倍的工資，再加期權(quán)。跟著我，才有肉吃?！?/p>
我拒絕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擋住誘惑。
我們團隊的核心程序員，和一名負責(zé)供應(yīng)鏈的工程師，相繼離職，跳槽到了“創(chuàng)遠”。
整個公司，都籠罩在一片絕望的、壓抑的氣氛之中。
我好幾次，深夜路過秦老師的辦公室，都看到他一個人，枯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他那曾經(jīng)挺得筆直的脊梁，似乎，也被這殘酷的現(xiàn)實，壓彎了。
我甚至覺得，我們，可能真的要完了。
就在我們所有人，都準備接受失敗，打包走人的時候，一個電話，一個來自日本的，越洋電話，像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我們這間即將傾覆的破船。
日本最大的醫(yī)療集團之一，“櫻和”集團，在歐洲的一次醫(yī)學(xué)論壇上，看到了我們關(guān)于“靈眸-1000”的技術(shù)論文。
他們，對我們的產(chǎn)品，表現(xiàn)出了濃厚的興趣。
并且，他們將立刻派出一個由采購部長和首席技術(shù)顧問帶隊的考察團，前來我們公司，進行為期一周的，實地考察。
這個消息，像一針強心劑，打在了我們每個人的心上。
日本市場，是全世界對醫(yī)療器械標準要求最嚴苛，也最排外的市場。
如果，我們的產(chǎn)品，能得到他們的認可。
那無疑，是最好的，最有力的證明。
我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們把這個消息，嚴格保密。
我們通宵達旦地，準備著所有的技術(shù)資料和演示方案。
我們把那間因為交不起電費而顯得有些昏暗的車間，打掃得一塵不染。
我們將那臺作為樣機的“靈眸-1000”，一遍又一遍地，進行調(diào)試和擦拭，讓它在燈光下，閃爍著金屬和科技獨有的，冰冷而又迷人的光澤。
我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這次考察上。
這是我們，最后的，救命稻草。
一周后，“櫻和”集團的考察團，如期而至。
來的人不多，只有四個。
為首的，是采購部長，山本雄一。
他五十歲左右，身材不高，但氣場很足。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他不茍言笑，眼神銳利的，像一把手術(shù)刀，仿佛能看穿你內(nèi)心所有的想法。
跟在他身邊的，是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者。
他叫佐藤信彥，是“櫻和”集團的首席技術(shù)顧問，也是日本眼科領(lǐng)域的權(quán)威專家。他看起來，比山本雄一要和藹一些，但眼神里，同樣帶著一種技術(shù)人員特有的，嚴謹和審視。
剩下兩個，是他們的助手和翻譯。
秦老師帶著我，和公司的幾個核心骨干，在公司門口迎接。
簡單的寒暄之后，山本雄一便直截了當(dāng)?shù)兀岢隽艘蟆?/p>
“秦先生，客套的話，我們就不多說了。時間寶貴，我們直接看產(chǎn)品吧?！?/p>
他的中文，說得有些生硬，但那種骨子里的傲慢，卻絲毫沒有掩飾。
我們，將他們引進了我們的核心研發(fā)車間。
那臺“靈眸-1000”的樣機，就靜靜地，安放在車間的中央。
山本雄一沒有立刻上前。
他先是，戴上了一副白手套。
然后，他像一個最挑剔的珠寶鑒定師一樣，圍著那臺設(shè)備，仔仔細細地，轉(zhuǎn)了三圈。
他的目光，掃過設(shè)備的每一個細節(jié)。
從機身的烤漆，到屏幕的分辨率，從機械臂的接縫，到每一顆螺絲釘?shù)囊?guī)格。
“秦先生，”他終于開口了，指著設(shè)備底座的一顆螺絲釘，問道，“據(jù)我所知，這種規(guī)格的內(nèi)六角沉頭螺釘，德國的‘萊茵’公司，是唯一的供應(yīng)商。它的扭矩標準，是3.5牛米。而你們的這顆，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同?！?/p>
他的這個問題，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變態(tài)了。
他竟然，連一顆螺絲釘?shù)募毠?jié)，都觀察得如此仔細。
我當(dāng)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因為，為了節(jié)約成本，我們這臺樣機上用的，確實不是德國進口的螺絲釘，而是一顆國產(chǎn)的替代品。
我正準備開口解釋。
秦老師卻先我一步，平靜地開了口。
“山本先生，您說得沒錯?！?/p>
“這顆螺釘，不是‘萊茵’的。是我們自己，按照更高的標準，找國內(nèi)的軍工廠，定制的?！?/p>
“它的材料，是鈦合金。它的扭矩標準，是4.5牛米。它的使用壽命，是‘萊茵’公司產(chǎn)品的，三倍?！?/p>
秦老師說著，從旁邊的工作臺上，拿起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這是它的材料力學(xué)性能測試報告，和抗疲勞測試報告。您可以看一下。”
山本雄一接過那份報告，和他身后的佐藤信彥，仔細地看了起來。
我看到，佐藤信彥的眉頭，微微地，挑了一下。
那一天，山本雄一，像一個最嚴苛的考官，向我們，提出了上百個，類似的問題。
小到軟件界面的一個像素的偏差，大到整個系統(tǒng)的核心算法邏輯。
每一個問題，都尖銳而又刁鉆。
但，秦老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對“靈眸-1000”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了如指掌。
他對每一個技術(shù)問題，都做出了最精準，最自信的解答。
他的臉上，始終帶著一種云淡風(fēng)輕的平靜。
那種平靜，源于一個技術(shù)專家，對自己作品的，絕對自信。
最后，是現(xiàn)場演示環(huán)節(jié)。
我們用一個高仿真的眼球模型，來模擬一臺復(fù)雜的視網(wǎng)膜剝離修復(fù)手術(shù)。
我作為助手，坐在操作臺前。
秦老師親自上陣，操作著“靈眸-1000”的引導(dǎo)系統(tǒng)。
在場的，除了我們自己人，還有日方的四個人。
整個車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塊巨大的顯示屏上。
屏幕上，機械臂前端那根比頭發(fā)絲還細的光纖探針，在秦老師的操控下，以一種超乎想象的平穩(wěn)和精準，在模擬眼球那脆弱的視網(wǎng)膜上，進行著剝離、修復(fù)、和定位。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當(dāng)最后一個修復(fù)點，被精準地定位在誤差小于一個微米的范圍內(nèi)時，屏幕上，顯示出了“手術(shù)成功”的綠色字樣。
演示，結(jié)束了。
山本雄一，依舊面無表情。
但我清楚地看到，他身后的那位首席技術(shù)顧問，佐藤信彥，他的眼睛里，爆發(fā)出了一種炙熱的，近乎于貪婪的光芒。
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顫抖。
他用日語，對山本雄一，低聲地，說了一句話。
我聽不懂日語。
但站在我身邊的翻譯，后來悄悄地告訴我。
佐藤先生當(dāng)時說的是：
“山本君，我們，見到了神跡。”
長達一周的，令人筋疲力盡的考察，終于結(jié)束了。
最后一天，我們和日方，在公司那間簡陋的會議室里，進行最后的談判。
氣氛，凝重而又壓抑。
我們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嗓子眼。
我們知道，決定公司命運的時刻，就要到了。
山本雄一坐在會議桌的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而秦老師，則安靜地，坐在他的對面，閉目養(yǎng)神，仿佛對談判的結(jié)果，毫不在意。
良久，山本雄一，終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秦先生，”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鋪直敘的語調(diào)，“經(jīng)過我們這幾天的，全面的，嚴格的考察。我們對貴公司的‘靈眸-1000’產(chǎn)品，有了一個初步的結(jié)論。”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地，掃過我們每一個人的臉。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了。
“從技術(shù)上來說，”他繼續(xù)說道，“我們不得不承認，‘靈眸-1000’，是一臺非常優(yōu)秀，甚至可以說是，革命性的設(shè)備?！?/p>
“它的精準度，它的穩(wěn)定性，都超出了我們的預(yù)期。”
“在這方面，首席技術(shù)顧問佐藤先生，給予了它，非常高的評價?！?/p>
聽到這里，我們的心里，都燃起了一絲希望。
坐在我旁邊的幾個年輕工程師，臉上，已經(jīng)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喜悅。
然而，山本雄一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我們所有人的熱情，都澆得一干二凈。
“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冰冷而又犀利，“一臺醫(yī)療設(shè)備，它的價值，并不僅僅體現(xiàn)在技術(shù)上?！?/p>
“它的長期穩(wěn)定性，它的售后服務(wù)體系，它的供應(yīng)鏈保障能力，以及，它背后的公司的綜合實力，都是我們必須考量的因素?！?/p>
“坦白地說，秦先生。對于貴公司的現(xiàn)狀，我們，深表擔(dān)憂。”
“你們的資金鏈，已經(jīng)斷裂。你們的員工，已經(jīng)幾個月沒有領(lǐng)到薪水。你們甚至，連一個完善的備件倉庫，都沒有?！?/p>
“我們無法相信，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們，有能力，為我們提供，長期而又可靠的服務(wù)保障?！?/p>
他的話，像一把刀，字字句句，都扎在我們的心上。
雖然難聽，但，都是事實。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們，無力反駁。
“所以，”山本雄一，終于亮出了他的底牌，“我們，經(jīng)過慎重的討論，提出了一個，我們認為，對雙方都公平的，合作方案。”
他從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秦老師的面前。
“我們‘櫻和’集團，決定，向貴公司，訂購500臺‘靈眸-1000’?！?/strong>
500臺！
這個數(shù)字，像一顆炸彈，在我們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500臺，意味著數(shù)億元的總金額。
這個數(shù)字，足以讓我們公司，起死回生。
甚至，一飛沖天！
我看到，身邊的同事們，都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我自己的心臟，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難道，我們真的，賭贏了？
然而，秦老師，卻依舊平靜。
他沒有去看那份合同。
他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山本雄一。
“條件呢？”
他淡淡地問道。
山本雄一的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的笑容。
“條件，很簡單。”
“鑒于我們剛才提到的，那些風(fēng)險。我們，需要對貴公司的產(chǎn)品，和售后能力，進行一個為期一年的，全面的評估?！?/p>
“這500臺設(shè)備，我們要求，貴方必須在三個月之內(nèi)，全部生產(chǎn)并交付給我們。”
“貨到之后，我們會先支付總貨款的10%，作為定金?！?/p>
“剩余的90%貨款，我們將在未來的一年之內(nèi)，根據(jù)設(shè)備的實際使用情況，和我們?nèi)毡緡鴥?nèi)市場的反饋，分十期，支付給貴方?！?/p>
“也就是說，每個月，支付9%?！?/strong>
他的話音，剛落。
整個會議室，瞬間，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剛才還洋溢在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成了，巨大的，冰冷的絕望。
分期付款。
而且，是長達一年的，超長賬期。
這，哪里是什么合作方案。
這分明，就是一張，赤裸裸的，不平等的賣身契！
生產(chǎn)500臺“靈眸-1000”，需要墊付的，是數(shù)千萬，甚至上億的，巨額的原材料成本，和人力成本。
我們公司，現(xiàn)在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我們哪里有錢，去墊付這筆巨款？
這等于，是讓我們自己，借錢，來給他們?nèi)毡救耍a(chǎn)設(shè)備。
而他們，則幾乎不承擔(dān)任何風(fēng)險。
一旦，在這一年里，他們隨便找個借口，說我們的設(shè)備，有瑕疵，或者市場反饋不好。
那剩余的90%貨款，他們就可以，理所當(dāng)然地，拒絕支付。
到時候，我們，就將血本無歸，萬劫不復(fù)。
“這……這不可能！”我第一個，忍不住，站了起來，“山本先生，您這個條件，太過分了！我們，無法接受！”
“是啊！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區(qū)別？”
“我們不同意！”
會議室里，群情激憤。
而山本雄一，則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
他端起茶杯，輕輕地，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仿佛，我們這些人的憤怒，在他眼里，不過是，一群螻蟻的，無能的嘶吼。
高明遠在我們公司安插的眼線，很快就把這個消息，傳了出去。
我能想象得到，高明遠在聽到這個消息時，那幸災(zāi)樂禍的嘴臉。
“秦振邦這次，是死定了。被小鬼子，當(dāng)成猴，耍了。”
我甚至，都想好了，該如何，體面地，拒絕這個侮辱性的合同。
然后，宣布公司破產(chǎn)。
然后，跟我的老師，跟我的兄弟們，一起，去路邊的大排檔，喝一場散伙酒。
然后，徹底地，告別我這七年的，青春和夢想。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我的老師，秦振邦，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身邊任何一個激動的同事。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會議桌對面的，那個傲慢的日本人。
然后，用一種清晰的，不帶任何感情波動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可以?！?/strong>
“老師！”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叫了出來。
會議室里，所有“華聲”的人，都用一種見了鬼一樣的眼神，看著秦老師。
我們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秦總工！您……您說什么？”
“您不能答應(yīng)啊！這是個圈套！是個火坑??！”
“老師！您三思??！”
大家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試圖勸阻他。
而會議桌的另一邊，山本雄一，和他帶來的那幾個日本人，臉上，都露出了勝利者般的，得意的笑容。
只有那位首席技術(shù)顧問，佐藤信彥，他看著秦老師，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芒。那里面，有驚訝，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我當(dāng)時讀不懂的，敬佩。
秦老師沒有理會我們的勸阻。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地，往下壓了壓。
那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
但，整個嘈雜的會議室，卻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就是秦老師的威信。
他不需要咆哮，也不需要命令。
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足以，讓所有我們這些，跟著他干了多年的，桀驁不馴的年輕人，都閉上嘴。
“我的話，說完了?！?/p>
他看著我們，平靜地說。
“這個合同，我簽了?！?/p>
“現(xiàn)在，我給大家，一個選擇?！?/p>
“愿意，留下來，陪我秦振邦，賭這最后一把的，我向你們保證。三個月后，我讓你們，每一個人，都抬頭挺胸地，把所有拖欠你們的工資和獎金，都拿回去?！?/strong>
“不愿意的，我也不強求。現(xiàn)在，就可以去財務(wù)室，結(jié)清你們所有的賬目，然后，離開。”
他說完，便轉(zhuǎn)身，走出了會議室。
只留下，我們這群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那天下午，公司里，走了將近一半的人。
其中，就包括高明遠，安插在我們這里的，那兩個叛徒。
他們走的時候，臉上，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和對我們這些“傻子”的，憐憫的表情。
剩下的我們這十幾個人，都是跟著秦老師，從公司創(chuàng)立之初，就一起奮斗過來的，最核心的骨干。
我們沒有走。
不是因為我們相信，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能夠成功。
而是因為，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拋下我們的老師。
那個，為了一個夢想，賭上了一輩子，如今，已是滿頭白發(fā)的老人。
“陳陽，”一個年輕的工程師，紅著眼睛，對我說，“你說，老師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p>
“我只知道，從我認識老師的第一天起，他就沒做過，一件沒有把握的事?！?/p>
“這一次，我選擇，再信他一次?！?/p>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沖鋒的路上?！?/p>
當(dāng)晚，秦老師，召集了我們所有留下的人，開了一個簡短的，卻足以載入公司史冊的會議。
會議上，他沒有說任何一句，鼓舞士氣的話。
他只是，在白板上，列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生產(chǎn)計劃。
“500臺設(shè)備，90天內(nèi)完成?！?/p>
“這意味著，我們每天，至少要完成5到6臺設(shè)備的組裝和調(diào)試?！?/p>
“我們的生產(chǎn)線，必須24小時，連軸轉(zhuǎn)。”
“從今天起，所有人，吃住，都在公司。”
“有問題嗎？”
他看著我們。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燒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破釜沉舟的，悲壯的火焰。
“好?！?/p>
秦老師點了點頭。
“現(xiàn)在，我們面臨的，最大的問題，是錢。”
“生產(chǎn)這500臺設(shè)備，至少需要，一千萬的，啟動資金?！?/p>
“這筆錢，我去想辦法?！?/p>
第二天，秦老師，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決定。
他將他名下，唯一的一套，也是他和他老伴，住了大半輩子，位于市中心的那套老房子，拿去銀行，做了抵押，貸了三百萬。
拿到貸款的那天，他眼圈是紅的。
我知道，那套房子，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那里，有他和他老伴，一輩子的回憶。
他還拿出了，他那張只有十幾萬存款的，所有的積蓄。
然后，他拉下他那張，比命還看得重的老臉，開始給他那些，多年沒有聯(lián)系的，老同學(xué)，老朋友，老同事，一個一個地，打電話。
“喂，老王嗎？我是振邦啊?！?/p>
“對，對，是我。好久不見，你身體還好嗎？”
“是這樣，我……我最近，手頭有點緊，想跟你……周轉(zhuǎn)一下。”
我無法想象，像秦老師這樣，一個如此驕傲，如此有骨氣的人，在說出“周轉(zhuǎn)”這兩個字時，是何等的心情。
有的電話，剛說到一半，就被對方，以“信號不好”為由，掛斷了。
有的，則直接說“愛莫能助”。
但，還是有一些，真正的朋友，向他伸出了援手。
五萬，十萬，二十萬……
一周后，他竟然，奇跡般地，又湊到了一百多萬。
我看著老師那張，因為四處求人而充滿了疲憊和屈辱的臉，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
我把我這幾年，省吃儉用，存下來準備買房付首付的二十萬，取了出來，交給了老師。
“老師，這是我的一點心意?！?/p>
“你……”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老師，您別說了。您是我的老師，比我親爹還親。您的事，就是我的事?！?/p>
其他的幾個年輕工程師，也紛紛，拿出了自己的積蓄。
五萬，八萬，十萬……
雖然不多，但，那是我們，這些年輕人，壓箱底的全部家當(dāng)。
“老師，我們，跟您一起賭！”
秦老師看著我們，看著我們手中那些，皺巴巴的鈔票，這個一輩子都沒怎么流過淚的，堅強的老人，他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拒絕。
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們每一個人的肩膀。
靠著這筆，東拼西-湊來的，凝聚了所有人血汗和希望的，將近五百萬的資金。
我們的生產(chǎn)，正式啟動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感覺自己，像是活在地獄里。
整個公司，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zhuǎn)，卻又隨時可能散架的戰(zhàn)爭機器。
所有人，都像上了發(fā)條的機器人，不知疲倦地，重復(fù)著手里的工作。
車間里的燈，二十四小時，沒有熄滅過。
機器的轟鳴聲，也從未停止過。
我們所有人，都吃住在了公司。
地上，隨處可見，鋪著紙板的臨時床鋪。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汗水、機油和方便面混合在一起的，奇怪的味道。
秦老師，更是像一尊鐵打的塑像，焊在了生產(chǎn)線上。
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不是在檢查每一個元器件的質(zhì)量，就是在親自調(diào)試每一臺組裝好的設(shè)備。
他那雙，因為常年握著烙鐵，而布滿了燙傷和老繭的手，比我們?nèi)魏我粋€年輕人，都要穩(wěn)，都要巧。
他那本就花白的頭發(fā)，在短短的一個月內(nèi)，幾乎，全都白了。
我作為項目經(jīng)理，負責(zé)整個生產(chǎn)流程的協(xié)調(diào)和調(diào)度。
我感覺自己，每天都像在打仗。
早上，我要去供應(yīng)商那里，像個孫子一樣，陪著笑臉，催他們盡快發(fā)貨。
中午，我要在生產(chǎn)線上，像個監(jiān)工一樣，盯著每一個工序的質(zhì)量，確保不出任何紕漏。
晚上，我還要和技術(shù)團隊一起，解決各種突如其來的，技術(shù)難題。
那段時間，我瘦了整整二十斤。
但我感覺，自己，也成長了二十年。
困難，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們最核心的一個，從德國進口的圖像傳感器芯片，被高明遠，勾結(jié)了國內(nèi)的總代理商，惡意地，卡住了。
他們不僅將價格，提高了一倍，還要求我們，必須全款預(yù)付，而且，交貨期，要排到三個月之后。
這無疑，是釜底抽薪。
沒有這塊芯片，“靈眸-1000”，就等于是一個瞎子。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整個團隊，都陷入了絕望。
“怎么辦？沒有芯片，我們拿什么生產(chǎn)？”
“高明遠這個王八蛋！太不是東西了！”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p>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秦老師，把自己一個人，關(guān)在了實驗室里。
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他從實驗室里，走了出來。
他的手里，拿著一張重新設(shè)計的，電路圖。
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卻亮得嚇人。
“我們不用德國人的芯片了?！?/p>
他把圖紙，拍在桌子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對我們說。
“我找到了，一款國產(chǎn)的，軍工級圖像傳感器。雖然接口和協(xié)議，跟德國人的不一樣。但是，它的核心性能，甚至，比德國人的還要好。”
“我重新設(shè)計了電路，也重寫了底層的驅(qū)動代碼?！?/p>
“從今天起，我們的‘靈眸’，將擁有一顆，百分之百的，中國心！”
秦老師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所有瀕臨崩潰的我們，又重新，振作了起來。
我們按照新的方案，夜以繼日地，進行著修改和測試。
終于，在一周后，搭載著“中國心”的新版“靈眸-1000”，成功地，通過了所有的性能測試。
而且，因為使用了國產(chǎn)芯片，我們單臺設(shè)備的成本，還下降了將近百分之二十。
這個意外的收獲，讓我們所有人都興奮不已。
然而，高明遠，并沒有善罷甘休。
他看到，我們居然解決了芯片的問題，生產(chǎn)又重新走上了正軌。
他便使出了，更卑劣，更下作的手段。
他花錢，收買了我們公司一個負責(zé)后勤的，姓張的庫管員。
那個姓張的，利用職務(wù)之便，偷偷地，將我們“靈眸-1000”的一個早期的，存在很多設(shè)計缺陷的技術(shù)方案，復(fù)印了一份，交給了高明遠。
然后，高明遠，又派了幾個地痞流氓，在我們每天運輸原材料的必經(jīng)之路上，制造“意外”，故意將我們的貨車，堵在路上，拖延我們的時間。
那段時間，我們幾乎每天，都在和各種各樣的麻煩，作斗爭。
而更讓我們感到心寒的，是日本人的態(tài)度。
在我們?yōu)榱藴慅R生產(chǎn)資金，而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的時候，他們，沒有提供任何形式的幫助。
在我們被供應(yīng)商卡脖子，被競爭對手惡意破壞的時候，他們，也始終，袖手旁觀。
山本雄一，甚至還隔三差五地，派他那個趾高氣揚的助手，來我們公司“監(jiān)工”。
對我們的生產(chǎn)進度，對我們的質(zhì)量控制，提出各種，吹毛求疵的，苛刻要求。
仿佛，我們不是他們的合作伙伴。
而是他們手下，一個可以隨意使喚的，廉價的代工廠。
只有那位，首席技術(shù)顧問，佐藤信彥先生，偶爾，會以“技術(shù)交流”的名義，來到我們的車間。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指手畫腳。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們工作。
他會看著秦老師，佝僂著背，在燈火通明的實驗室里，一遍又一遍地，修改著圖紙。
他會看著我們這些年輕人，滿身油污地，在生產(chǎn)線上，揮汗如雨。
他從不多話。
但，我能從他那雙，渾濁但清澈的眼睛里，讀出一種，復(fù)雜的，難以言喻的情感。
那里面，有欣賞，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英雄惜英雄的，尊重。
有一次，他看到秦老師，因為連續(xù)熬夜，咳得特別厲害。
他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從日本帶來的，治療咳嗽的藥，遞給了秦老師。
“秦先生，”他用生硬的中文，說道，“請，保重身體?！?/p>
“技術(shù)，固然重要。但，人，才是，根本?！?/p>
秦老師看著他，也看著他手中的那盒藥，愣了很久。
然后，他接了過來，對他，說了聲：“謝謝?！?/p>
那是那段地獄般的日子里，我們感受到的，唯一的，來自“敵人”的溫暖。
時間，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高壓狀態(tài)下，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在距離最后的交貨日期，還剩下最后一周的時候，我們終于，完成了全部500臺“靈眸-1000”的生產(chǎn)，和最終的調(diào)試。
當(dāng)最后一臺設(shè)備，被貼上合格標簽，從生產(chǎn)線上，緩緩地，推下來的時候。
當(dāng)它那柔和的，藍色的運行指示燈，在昏暗的車間里，亮起的時候。
整個車間，在經(jīng)歷了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之后，猛地，爆發(fā)出了一陣，雷鳴般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我們成功了！”
“我們做到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然后，所有的人，都像瘋了一樣，擁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許多年輕的工程師，那些在最艱難的時候，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的，鐵打的漢子，此刻，卻抱著身邊的同事，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這三個月，太苦了。
太難了。
我們，幾乎是用意志力，和血肉之軀，完成了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奇跡。
我們所有的人，都瘦了一大圈。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都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但，我們每個人的眼睛里，都閃爍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明亮的光芒。
秦老師，站在人群的中央。
他看著我們，又回頭，看著那整整齊齊，像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一樣，排列在倉庫里的，那500臺，凝聚了我們所有人，心血和希望的設(shè)備。
他那張，總是像磐石一樣，緊繃著的臉上，也終于，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他沒有多說什么。
他只是，對著我們所有的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所有的歡呼聲，都停止了。
我們所有的人，也都對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們知道，沒有他，就沒有“靈眸-1000”。
沒有他，我們這群人，早就散了。
他是我們的老師，是我們的主心骨，更是我們這個團隊，永遠不倒的，靈魂。
按照合同，我們立刻，向日方發(fā)出了通知郵件。
告知他們，我們已經(jīng)，提前一周，完成了全部的生產(chǎn)任務(wù)。
請他們，可以前來，驗貨、提貨了。
我們所有的人，都沉浸在一種，即將苦盡甘來的，巨大的喜悅之中。
我們開始憧憬著，拿到第一筆貨款之后，該怎么慶祝。
是去吃一頓，我們早就想吃的，海鮮大餐。
還是，先痛痛快快地，回家睡上三天三夜。
然而，我們誰也沒有想到。
就在我們以為，黎明前的黑暗即將過去，曙光就在眼前的時候。
一個更致命的，更陰險的打擊，卻悄然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