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雅楠拎著沉甸甸的傳單袋,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走向公交站。
四年了,這座城市的風里似乎還帶著當初那場官司的寒意。
就在前方十幾步處,一個瘦削的老年身影猛地一晃。
像被抽掉骨頭的口袋,軟塌塌地栽倒在人行道旁。
徐雅楠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白痕。
那個雨夜的冰冷記憶,裹挾著無助和恐懼,呼嘯著將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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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夕陽的余暉給高樓玻璃幕墻鍍上一層晃眼的金箔。
徐雅楠站在街角,機械地將一張張美容健身傳單遞向匆匆行人。
大多數人對她視而不見,偶爾有人接過,沒走幾步便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她早已習慣了這種漠然,只是默默彎腰撿起被風吹散的傳單,撫平上面的褶皺。
這份日結工資的派單工作,是她今天結束家教后的第三份兼職。
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黏在皮膚上,又癢又膩。
她抬頭望了望遠處寫字樓逐漸亮起的燈火,心里盤算著這個月的債務又還清了一點。
四年了,整整一千四百多個日夜,她就像一只上緊了發條的陀螺。
不敢停,不能停,身后是那個名為“八萬塊”的無底洞。
她甩了甩頭,似乎想把那些沉重的記憶甩出去。
拎起腳邊快要見底的傳單袋,她朝著公交站的方向挪動腳步。
晚高峰的車流匯成一條喧鬧的河,尾燈拉出一道道紅色的光帶。
人行道上行人如織,各自奔向溫暖的歸途或下一個應酬場。
徐雅楠低著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尖,一步一步數著地磚的格子。
就在離公交站還有十幾米遠的地方,她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一個突兀的晃動。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舊夾克的老人,背影佝僂,步履原本就有些蹣跚。
不知是踩到了松動的地磚,還是腿腳突然不聽使喚,他猛地一個踉蹌。
試圖抓住什么的手在空中徒勞地劃了兩下,然后整個人重重地向前栽去。
“咚”的一聲悶響,并不響亮,卻像一記重錘敲在徐雅楠的心上。
她的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腳步猛地剎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血液好像瞬間涌向了四肢,又猛地退潮,留下徹骨的冰涼。
喉嚨發緊,呼吸變得困難起來,眼前甚至閃過幾顆黑色的星星。
那個雨夜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闖入腦海,清晰得令人窒息。
也是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摔倒,也是一位看似無助的老人。
冰冷的雨水,刺耳的警笛,醫院消毒水的氣味,還有那張扭曲的、指控她的臉。
“不要……”一個微弱的聲音幾乎是從她牙縫里擠出來的。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地上躺著的不是一位老人,而是一觸即發的陷阱。
傳單袋從汗濕的手中滑落,彩色的紙片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四處飄散。
她顧不上去撿,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像一頭受驚的小鹿。
02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將徐雅楠拽回到四年前那個同樣令人不安的黃昏。
那時她剛上大二,穿著干凈的碎花裙子,懷里抱著幾本從圖書館新借的小說。
天空飄著細密的雨絲,她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哼著歌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
經過學校后門那條僻靜的小巷時,她看見一位銀發老奶奶歪倒在濕滑的路邊。
老人家的雨傘被風吹到了墻角,菜籃里的西紅柿滾落一地,被雨水浸泡著。
她蜷縮著身體,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呻吟,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衫。
徐雅楠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跑了過去。
“奶奶,您怎么了?摔到哪里了?”她蹲下身,焦急地詢問,聲音里滿是關切。
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睛,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她的皮膚。
“疼……腿……動不了……”老人的聲音虛弱而顫抖。
“您別怕,我幫您叫救護車!”徐雅楠趕緊掏出手機,撥打了120。
她小心地把自己的傘撐在老人頭頂,又脫下薄外套,輕輕披在老人身上。
等待救護車的時候,她一直握著老人冰涼的手,不停地安慰她。
“沒事的,奶奶,醫生馬上就來了,堅持住。”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跑了過來。
徐雅楠自然然地跟上車,一路緊緊握著老人的手,仿佛這樣能傳遞給她力量。
老人一直閉著眼,眉頭緊鎖,嘴里含糊地念叨著什么。
到了醫院,掛號、繳費、推著去做檢查,徐雅楠跑前跑后,忙得額頭冒汗。
她甚至還用自己剛拿到的生活費,墊付了部分的檢查費用。
直到老人被推進處置室,她才松了口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休息。
心里甚至還涌起一絲助人為樂后的輕盈和溫暖。
然而,這種溫暖并沒有持續多久。
當處置室的門再次打開,老人在護士的攙扶下走出來時,情況急轉直下。
跟在老人身后的,還有一個面色陰沉、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老人一看到徐雅楠,原本虛弱的神情立刻變得激動起來。
她顫抖著手指向徐雅楠,對著聞訊趕來的醫生和那個中年男人哭喊:“就是她!就是這個小姑娘騎車太快,把我撞倒的!哎呦我的腰啊……”
徐雅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她張大了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老人尖銳的哭訴和男人憤怒的質問。
那條她扶起老人的小巷,偏偏是監控的死角。
她所有的善意和熱心,在那個瞬間,都變成了百口莫辯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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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來的日子,對徐雅楠而言,是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噩夢。
調解室里,謝冬梅老人和她的兒子劉宏盛態度強硬,一口咬定是徐雅楠撞了人。
“不是她撞的,她為什么那么好心?又送醫院又墊錢?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劉宏盛拍著桌子,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徐雅楠臉上。
徐雅楠的父母連夜從老家的小縣城趕來。
看著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臉上刻滿風霜的父母,在對方咄咄逼人的氣勢下低聲下氣地道歉,徐雅楠的心像被刀割一樣。
他們拿出省吃儉用攢下、原本準備給徐雅楠交下學年學費的錢,試圖和解。
但對方開口就是十萬的賠償金,包括醫療費、營養費、精神損失費,還有所謂的“后續治療費”。
“我媽年紀這么大了,這一摔,落下病根怎么辦?十萬塊算便宜你們了!”
調解破裂,對方一紙訴狀將徐雅楠告上了法庭。
徐家的家境請不起好的律師,只能找了一位法律援助的年輕律師。
法庭上,謝冬梅聲淚俱下地描述著被撞的經過,細節詳盡,仿佛真有其事。
她的兒子劉宏盛出示了一系列醫院的診斷證明,聲稱老人腰部舊傷復發,需要長期治療。
徐雅楠的辯護顯得蒼白無力。
她反復強調自己是好心幫忙,但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證據。
那條小巷沒有監控,當時也沒有其他目擊證人。
對方的律師抓住她墊付醫藥費的行為,犀利地追問:“如果不是你撞的,你為什么要主動承擔費用?這不正是內心愧疚的表現嗎?”
徐雅楠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無法解釋那種在緊急情況下本能伸出的援手。
最終,法官采納了原告方的證詞,判決徐雅楠承擔主要責任,賠償對方各項損失共計八萬元。
八萬塊!對這個普通的工人家庭來說,無異于天文數字。
徐雅楠永遠忘不了父母聽到判決時,那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佝僂下去的脊背。
家里的積蓄被掏空,還向親戚借了不少錢,才湊齊了這筆賠償款。
從法院出來的那天,天空下著蒙蒙細雨,和事發那天一模一樣。
徐雅楠看著父母相互攙扶著、蹣跚前行的背影,淚水混合著雨水流了滿臉。
她知道,自己的大學時光,從此將蒙上一層再也無法抹去的陰影。
她默默退了部分需要購買昂貴材料的專業課,把更多的課余時間投入到兼職中。
餐館洗盤子、街頭派發傳單、深夜給出版社校對稿子……
她像個陀螺一樣旋轉,用身體的極度疲憊來麻痹內心的痛苦和委屈。
無數個深夜,她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坐上末班公交車,靠著車窗玻璃昏睡過去。
卻又常常被噩夢驚醒,夢里永遠是老人那只指向她的、顫抖的手。
青春本應有的絢爛色彩,在她這里,過早地被沉重的債務和世態的炎涼染成了灰色。
04
“嘖,又是個摔跤的,這年頭可不敢瞎扶……”
“快走快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知道是真是假。”
周圍響起的竊竊私語,像一根根細針,將徐雅楠從冰冷的回憶里刺醒。
她發現自己還僵立在原地,而摔倒的老人周圍,已經不知不覺圍上了一圈人。
人們保持著一種默契的安全距離,形成一個疏離的半圓。
有人好奇地張望,有人皺著眉頭快速走過,還有人舉起了手機拍攝。
但就是沒有人上前,哪怕只是詢問一句。
倒在地上的老人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花白的頭發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顫動。
他的身體蜷縮著,一只手無力地按在胸口,臉上布滿痛苦的神色。
這聲音,這景象,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徐雅楠用四年時間艱難筑起的心防。
她想起小時候,父母總是摸著她的頭說:“楠楠,做人要善良,看到別人有困難要幫忙。”
她一直把這句話奉為圭臬,直到四年前那個雨夜,這句話變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這四年,她嘗盡了人情冷暖,看多了世態炎涼。
每一分辛苦掙來的錢匯出去還債時,都像是在提醒她那次“愚蠢”的善良。
“不要管……走開……趕緊走……”心里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叫囂。
這是理智的警告,是自我保護的本能,是血淚教訓換來的“智慧”。
可是,她的腳就像被釘在了原地,無法轉身。
老人試圖撐起身體,卻又無力地倒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的眼神開始有些渙散,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徐雅楠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破胸腔。
兩種力量在她體內瘋狂撕扯,一邊是巨大的恐懼和過往的創傷,另一邊是源自心底那份從未真正泯滅的善意。
“他看起來真的很難受……萬一……萬一真的需要幫助呢……”
“可是……萬一又是……我再也經不起第二次了……”
她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汗水沿著她的鬢角流下,滴落在塵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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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就在徐雅楠內心天人交戰,幾乎要被恐懼吞噬的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姑娘,別扶。”
徐雅楠猛地回過神,側頭看去。
說話的是一個面相敦厚的中年大叔,穿著普通的夾克衫,不知何時站到了她旁邊。
大叔的眼神很復雜,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地上的老人,然后又落在徐雅楠蒼白的臉上。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我認得你。四年前,那個老太太訛你的案子……我在法庭旁聽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徐雅楠塵封已久的委屈閘門。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記得她那樁冤案。
還有人知道,她并不是某些人口中那個“撞了人還想賴賬”的壞學生。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上眼眶,視線瞬間變得模糊。
她使勁眨了眨眼,想把那陣酸澀逼回去。
大叔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勸誡:“那家人,不地道。這世道,人心叵測啊。你好不容易才熬過來,別再惹麻煩了。”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舉著手機的人:“你看,都拍著呢。誰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聽叔一句勸,走吧,打個120或者110,讓專業的來處理,就算仁至義盡了。”
大叔的話,句句在理,都是現實的、殘酷的生存智慧。
是無數類似事件后,人們總結出的“明哲保身”之道。
徐雅楠知道,大叔是為她好,是真心不想看她再惹上麻煩。
她應該聽話,應該立刻轉身離開,就像周圍大多數人的選擇一樣。
可是,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個倒地的老人身上。
他的呼吸似乎變得更加急促,臉色也越來越差。
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茫然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徐雅楠的心臟。
是同情?是不忍?還是內心深處,對那個曾經充滿善意的自己的最后一點呼喚?
她的腳像灌了鉛,又像是生了根,牢牢地扎在原地,無法挪動分毫。
06
時間仿佛凝固了。
周圍的議論聲、汽車喇叭聲、城市的喧囂,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徐雅楠只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地上老人越來越微弱的呻吟。
大叔看著她倔強而痛苦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默默退到了一邊。
徐雅楠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把積攢了四年的恐懼和委屈都吐出去。
然后,她做出了決定。
“麻煩讓讓!我是學護理的!”她忽然大聲說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這聲音劃破了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徐雅楠撥開人群,快步走到老人身邊。
她沒有立刻蹲下,而是先迅速掏出了手機,打開了錄像功能。
她環顧四周,清晰地對著鏡頭說:“現在是X年X月X日傍晚X點X分,在XX路公交站附近,發現一位老人倒地。
我現在撥打120求助,并嘗試進行初步檢查。
請周圍的朋友幫忙做個見證。”
她冷靜地操作著,先錄制了現場環境和老人倒地的情況,然后才蹲下身。
這個舉動,既是一種自我保護,也像是在宣告,她的善良,從此帶上了鋒芒。
她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避開老人的肢體,輕聲詢問:“老先生,您能聽到我說話嗎?哪里不舒服?”
老人意識似乎有些模糊,只是發出模糊的囈語。
徐雅楠仔細觀察了他的瞳孔和呼吸,然后才輕輕地托住他的后頸,想幫他調整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
她拂開老人臉上沾著的灰土,以便他能更好地呼吸。
就在指尖觸碰到老人臉頰皮膚的那一剎那,借著傍晚最后的光線,徐雅楠看清了這張臉。
皺紋深刻,面色蠟黃,因痛苦而扭曲著。
比四年前蒼老了很多,憔悴了很多。
但她認得!
在四年前那場漫長的、令人窒息的訴訟里,在謝冬梅老人身邊,總是沉默地坐著一個男人。
他就是謝冬梅的丈夫,林義方。
他總是低著頭,偶爾望向情緒激動的妻子時,眼神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復雜的情緒。
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竟然是他!
徐雅楠的手猛地一顫,幾乎要松開。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被命運捉弄的荒謬感,瞬間席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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