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9月2日傍晚,北京西長安街燈火點起,廣播大樓頂端的短波天線在晚風里輕輕搖動。樓里,25歲的沈力對著剛裝好的攝像機做最后一次深呼吸,幾秒后,她會成為全國第一位出現(xiàn)在電視屏幕上的女播音員。當時的全國電視機總數(shù)不到兩千臺,但這一刻卻揭開了中國電視史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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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沈力的履歷,最早的轉(zhuǎn)折發(fā)生在1949年。那年她16歲,跟隨南下工作團一路到了武漢。文工團排練間歇,年少的沈力經(jīng)常拿著舊擴音喇叭為戰(zhàn)友報站名、讀簡報。沒有人想到,這種“隨口一讀”的活計會左右她一生的走向。
1954年深冬,東歐國際列車駛出莫斯科。軍旅訪問團里,21歲的沈力被臨時點名擔任車廂播音員。七晝夜行程,她用渾圓的普通話為全團報站、引導、甚至唱歌活躍氣氛。同行的外事官員回國后給總政寫了一句話:“這姑娘的嗓音,能讓人忘記零下二十度的車廂。”一句夸獎,讓部隊注意到她與“聲音”之間的默契。
三年后,她脫下軍裝,考進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電臺大院鋪著石板路,門口常年扯著“播音即宣傳”的橫幅。新學員報到第一課,是用鋼筆把《新聞播音規(guī)范》全文抄三遍。沈力照做,卻暗暗把“抄書”當成練氣、練穩(wěn)的功夫。功夫不白費,電視臺籌建時缺人,她毫無心理準備地被推去試鏡。那臺攝像機沒有返看功能,她只得直視鏡頭,一氣讀完兩篇消息,頭也沒抬。正是這股鎮(zhèn)定,把她留在了鏡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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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北京電視臺異常簡陋。60來平方米的演播室被黑布圍起,吊麥垂在空中,監(jiān)視器只有一臺還是黑白的。節(jié)目全程直播,出錯沒有補救的機會。沈力手握四五十分鐘的稿件,靠記憶排塊兒,一旦漏詞連提詞手都幫不上忙。晚上九點收工,她常抱著稿紙回家,在煤油燈下標記可能卡殼的發(fā)音,第二天繼續(xù)上陣。那一年,她是臺里唯一的播音員,串聯(lián)、口播、賀詞、節(jié)假日慰問全部一肩挑。
忙碌之余,生活偶有溫情插曲。早在解放軍文工團時期,沈力與同排的張姓戰(zhàn)友心生好感。一次急行軍,他鞋底磨穿,沈力悄悄把節(jié)省下來的棉襪遞過去。張戰(zhàn)友當夜寫了數(shù)頁“檢討式”情書,次日清晨塞進沈力的臉盆,低聲一句:“紀律在先,心意留著。”年輕的他們最終沒能突破部隊規(guī)定,分別時只是敬了個軍禮,然后南北各奔。
1954年哈爾濱的劇場燈光下,兩人曾意外重逢。張戰(zhàn)友仍舊單身,卻得知沈力已訂婚,只能把重逢當成“過程的終點”,用一句“祝你幸福”做收尾。隨后沈力回京完婚,把情感重新歸入日常。
1974年,電視臺內(nèi)部崗位調(diào)整,沈力被調(diào)到專題部做編導。策劃、腳本、分鏡、剪輯統(tǒng)統(tǒng)得自學。她用一年把自己變成高產(chǎn)編導,五年里交出八十余部專題片,其中《誰在保衛(wèi)長江源》拿到當年行業(yè)最佳。更重要的是,她開始帶記者證出鏡采訪。面對王光美、楊振寧等重量級嘉賓,她把提問提綱背到能在心里默念計時,一次不看稿,訪談順利收官。“王夫人,醫(yī)院情況您還記得嗎?”“當然記得。”短短一句現(xiàn)場問答,被后輩奉為以柔克剛的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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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為您服務》周日檔開播,沈力坐在演播室一張普通木椅上,解答百姓來信里的“煤氣味怎么查”“自行車鏈條怎么裝”等瑣事。節(jié)目錄制后,有廠商因產(chǎn)品質(zhì)量被點名,第二天領著賠償款登門致歉。社會反響逼著企業(yè)重視消費者口碑,這在當年并不多見。幾年下來,她成了觀眾口中的“沈大姐”,在首都藍調(diào)頻率里擁有不遜于流行歌手的收聽率。
1981年的初春帶來重創(chuàng):丈夫突發(fā)疾病去世,沈力獨自撫養(yǎng)孩子,依舊準時出鏡。五年后,離婚后的張戰(zhàn)友為散心來京,借住在哥哥的空房,巧合地與沈力做鄰居。一次買菜回程的街角,兩人對視,愣了幾秒。“是你?”“真是我。”簡單四個字,說盡半個世紀的時差。
張戰(zhàn)友隨后得知沈力已孀居,反復思量后托人帶話。沈力回信只有一句:“事情已不同當年,若心意未改,可坐下喝茶。”幾番探望,兩人決定把余生的時光合并。沒有鮮花,沒有儀式,只在民政局窗口敲下一枚鋼印。
再回首,沈力的職業(yè)生涯跨越了從黑白到彩色、從直播到錄播、從計劃經(jīng)濟到市場化的三個技術年代。她本人不喜歡被貼“傳奇”標簽,卻把當年那支吊麥的舊照片擺在客廳,偶爾有人來訪,她才會指著照片淡淡一句:“就它,讓我守了半輩子屏幕,也等回了半個世紀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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