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朋友圈那條更新跳出來時，我正在改一份永遠也改不完的施工圖。
深夜十一點，辦公室只剩我和一盞孤燈。
拇指習慣性地下滑刷新。
蕭爾嵐的頭像旁，冒出一個鮮紅的“1”。
她發了幾張照片。
燭光晚餐，精致擺盤，一束夸張的、包裝繁復的厄瓜多爾玫瑰。
配文是：“感謝我的新老公，偷偷準備了三周年驚喜，永遠把我寵成小女孩【愛心】【愛心】。”
定位在市中心那家人均消費我半月工資的法餐廳。
評論區已有幾個共同好友點贊，留言調侃“又撒狗糧”、“嵐姐好幸福”。
我盯著那刺眼的“新老公”三個字，看了足足一分鐘。
血液先是涌向頭頂，隨即凍成冰碴，戳著五臟六腑。
呼吸有點困難。
我點開評論框，光標閃爍。
手指穩得不像話，敲下七個字：“明早九點，民政局見?！?/p>
發送。
想象著她此刻可能的表情。
也許正依偎在某個男人懷里，笑著展示“精心設計”的恩愛。
然后，她看到了這條評論。
她的臉一定會瞬間失去血色。
她一定會慌亂地查看是誰。
而她將發現，評論人那熟悉的頭像和名字。
正是她法律意義上的、結婚三年的丈夫——
我，唐睿翔。
杯子里的速溶咖啡早已冷透，結了一層難看的膜。
我關掉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張疲憊而平靜的臉。
游戲開始了，爾嵐。
只是這一次，發牌的人是我。
01
三天前，其實是我們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
我特意推掉了那個難纏甲方晚上的會議，下午就溜出了事務所。
許裕從隔板后探出頭，眼鏡滑到鼻尖：“喲，唐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才三點。”
“今天特殊?！蔽一瘟嘶问掷锏能囪€匙，“紀念日。”
“三年了?。俊痹S裕露出恍然又略帶羨慕的表情，“還是你們年輕人有激情。趕緊回去陪弟妹吧，這兒我盯著?！?/p>
許裕比我大一輪，是所里的老人，也是我少數能說幾句真心話的朋友。他婚姻不算幸福，分居多年，常自嘲是“婚姻墳墓的資深守墓人”。
我笑了笑，沒接話。激情？或許曾經有過。
回家路上，我去取了預定好的蛋糕，是她最喜歡的栗子蒙布朗。
又拐到花店，買了二十九支香檳玫瑰。
她總說紅玫瑰俗氣，香檳色才配她的優雅。
最后是珠寶店，一條細細的鉆石手鏈，藏在天鵝絨盒子里。
不算貴重，但她上月刷手機時隨口提過一句“好看”。
推開門，家里很安靜。
客廳飄窗灑進一片橘色的夕陽，灰塵在光柱里舞蹈。
空氣中彌漫著她常用的那股橙花混合雪松的香水味，淡淡的。
“爾嵐？”我喚了一聲。
沒人應。
我把東西放在餐桌上，走到臥室門口。
門虛掩著。
她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穿著那身真絲睡衣，曲線玲瓏。
手里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半邊臉頰。
嘴角，勾著一抹我許久未見的、輕松而愉悅的笑意。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打字，刪除，又打字。
那專注而甜蜜的神情，像極了我們剛戀愛時，她偷偷給我發消息的樣子。
我的心，毫無征兆地，輕輕沉了一下。
“我回來了?！蔽仪昧饲瞄T板。
她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翻身坐起，手機下意識地扣在胸前。
看清是我，那絲慌亂瞬間被嬌嗔取代。
“嚇死我了！怎么回來也不出聲？”她捋了捋微卷的長發，赤腳走下床，撲過來摟住我的脖子，“不是說要加班嗎？”
香水味更濃了些。
我接住她，目光掠過她隨意丟在床上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
“紀念日，怎么能真加班?！蔽衣劦剿l間一絲極淡的、陌生的須后水味道，清冽的海洋調，不是我用的木質香。
“算你還有點良心。”她松開我，目光飄向餐桌，“哇，蛋糕！還有花！老公你最好啦！”
她雀躍著跑過去，低頭嗅了嗅玫瑰，舉起手腕對著光比劃我遞過去的首飾盒，發出恰到好處的驚喜低呼。
一切都符合她時尚博主的精致做派，笑容完美，角度精準。
可我的視線，卻無法從她剛才緊握的手機上移開。
那下面，似乎壓著一點點閃爍的、未讀消息的綠光。
“晚上想出去吃，還是在家？”我問，聲音如常。
“在家吧，溫馨?！彼郎愡^來，親了親我的臉頰，“我去換件衣服，然后我們做飯，好不好？”
“好?！?/p>
她拿起床上的手機，指尖在屏幕上一滑，那點綠光消失了。
轉身走進衣帽間時，裙擺搖曳，心情看起來很好。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的黃昏，我們在親友見證下交換戒指。
她說：“唐睿翔，以后你就是我的靠山了?！?/p>
我說：“蕭爾嵐，我會一直對你好?！?/p>
誓言似乎還有余溫，可有什么東西，在這個平靜的紀念日傍晚，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細微，但清晰可辨。
02
那晚，我們做了簡單的西餐。她煎了牛排，我煮了意面。
開了瓶紅酒，她喝得比平時多，話也稠了些。
絮絮叨叨講她今天直播時的趣事，哪個粉絲又說了什么傻話，品牌方送了新款樣品。
燈光柔和，音樂舒緩。
看起來，這仍是一個合格甚至溫馨的紀念日晚宴。
只是她的眼神，偶爾會飄向沙發那邊——她的手機，正靜靜躺在抱枕旁。
屏幕偶爾會亮起，是各種應用推送。
但每次亮起，她咀嚼的動作都會微微一頓，眼角余光飛快地掃過。
“最近好像很忙？”我給她添了點酒。
“??？還好啦，就是常規更新，接了幾個推廣?！彼似鹁票?，抿了一口，“倒是你，項目還順利嗎？那個商場的設計？”
“老樣子，甲方恨不得一天改八遍。”我切著盤子里的牛排，肉質有些老，煎得過了火候，“你呢，健身課還在上？”
她似乎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上啊，保持身材可是我的事業基礎。教練都說我核心力量有進步呢?！?/p>
“還是那個董教練？”
“嗯，俊美人很專業，也很耐心。”她回答得很快，語氣自然，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怎么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看你最近氣色不錯，運動確實有效?！?/p>
她笑了笑，沒再接話，轉而說起想買一個新款的包。
飯后，她主動收拾了碗碟，哼著歌進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隨手拿起她的手機。屏幕需要密碼或面容解鎖。我試了試她的生日，不對。又試了我們結婚紀念日，也不對。
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疑竇，像水底的苔蘚，慢慢滋生。
夜里，她似乎睡得不太安穩。
翻身比往常頻繁，呼吸時而綿長，時而短促。
我靠在床頭，就著壁燈看一本建筑雜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凌晨兩點多，她放在她那側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推送通知那種短暫的亮光，而是持續的、來電或視頻請求的亮光。
在寂靜黑暗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眼。
她幾乎在屏幕亮起的瞬間就動了，伸手摸向手機，動作帶著未醒的困倦和一種奇異的敏捷。
但或許是因為睡意朦朧，或許是因為慌亂，她沒能拿穩。
手機從她手中滑脫，“啪”地一聲，掉落在她那邊地毯上。
屏幕朝上。
光亮持續閃爍著，映出鎖屏壁紙。
那不是她常用的、我們在海島度假的合影。
那是一張新的照片。
照片里，她笑靨如花，穿著緊身的運動背心和瑜伽褲，身材曲線畢露。
她的身后，一個穿著同品牌運動服、肌肉線條分明的年輕男人，從后面環抱著她，下巴親昵地抵在她發頂。
兩人對著鏡頭，笑得燦爛無比。
男人的臉，我不認識。
但那雙環抱著她的、充滿力量感的手臂，和她臉上那毫無保留的快樂，像兩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我的眼底。
屏幕閃爍了十幾秒，終于暗了下去。
房間里重回黑暗，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異常清晰。
她似乎松了口氣，窸窸窣窣地摸索到手機，緊緊攥在手里，然后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很快，傳來她刻意放平緩的、假裝熟睡的呼吸聲。
我一動不動地坐著，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
眼睛盯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直到它被窗外漸漸泛起的灰白光線，一點點勾勒清晰。
03
第二天是周六。
爾嵐起得比往常晚，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
“昨晚沒睡好？”她坐在梳妝臺前拍護膚水，從鏡子里看我。
“嗯，想設計圖。”我系著襯衫扣子，語氣平淡，“你呢？好像也醒了？”
“有點熱，可能是暖氣太足了。”她拿起遮瑕膏，仔細涂抹。
我沒再追問。
餐桌上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只有勺碰碗壁的輕響。
“我今天約了做皮膚管理，下午可能和姐妹喝個茶?！彼ㄖ帑溨啵瑳]看我。
“好。我下午去趟事務所，圖紙有點問題要改?！?/p>
“又加班??？”她抬起眼，語氣里聽不出是關切還是別的，“也別太累?！?/p>
出門前，她照例在玄關鏡子前檢查妝容，補了點口紅。
我看著她流暢自然的動作，忽然開口：“你手機鎖屏換照片了？”
她的動作，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啊，你說那個？”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讓顏色均勻，“哦，上次健身后和教練、還有幾個學員一起拍的，覺得挺有活力，就換了。好看嗎？”
她轉過身，對我展露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眼神清澈。
“挺好?！蔽尹c點頭，穿上外套，“教練還挺上相?！?/strong>
“人家是專業健身的，身材好嘛。”她似乎放松下來，拿起手包，“我走啦。”
門輕輕關上。
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然后快步走到書房。
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放著一些舊物。我翻找片刻，拿出一個有些磨損的手機盒子。
里面是她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兩年前的型號。屏幕碎了角，一直說去修，后來買了新的，便閑置了。
我記得，這部舊手機，是她用了很久的。直到半年前，才因為拍照功能跟不上她“工作需求”而換掉。
插上電源，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進入系統。需要密碼。
我嘗試了剛才想到的幾種可能：她的生日，紀念日，都不對。
最后，我輸入了我的生日。
“咔噠”一聲輕響，鎖屏界面滑開。
心臟，也跟著那聲響，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點開微信。需要重新登錄。但聊天記錄是本地存儲的。
我找到了那個備注為“董教練-俊美”的對話框。
最早的消息，可以追溯到七個月前。
起初，內容很正常。約課時間，動作指導，飲食建議。
漸漸地，語氣開始變化。
“嵐姐，今天看你心情不太好？練完一起吃個輕食？”
“俊美，今天謝謝你陪我加練，那家沙拉味道確實不錯【可愛】”
“應該的。你太瘦了，要增肌線條才好看。（不過現在也超級美）”
“油嘴滑舌【偷笑】”
再往后，對話越來越頻繁，時間延伸到深夜。
分享歌曲，吐槽日常，互道晚安。
“剛直播完，累癱了。真想有人給我捏捏肩?！?/p>
“給我地址，現在上門服務【酷】”
“想得美！【哼】”
“想想也不行？【委屈】”
“看你表現咯?！?/p>
三個月前，對話里的親昵已經溢于言表。
“寶寶，今天想你的時候，多推了三組鐵?！?/p>
“肉麻！誰是你寶寶【臉紅】”
“除了你還有誰？我女朋友啊【理直氣壯】”
“誰答應你了【傲慢】”
“早晚的事【親親】”
“老公，新買的瑜伽褲到了，好看嗎？”（附一張對鏡自拍，腰臀曲線畢露）
“！！！我老婆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流口水】”
“討厭【錘你】！說正經的，這顏色顯瘦嗎？”
“顯！我老婆最瘦最美！明天穿來給我檢查【壞笑】”
“老公，三周年紀念日快到了，我那個木頭老公肯定又是老一套，沒意思?！?/p>
“跟我過唄，我給你不一樣的驚喜【抱抱】”
“真的？什么驚喜？”
“秘密。保證讓你難忘。餐廳我都訂好了，就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法餐廳?！?/p>
“哇！愛你！【親親】【親親】”
“我也愛你，寶貝。”
手指冰冷，劃著屏幕。
一條條，一句句，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眼里，刺進心里。
原來，“新老公”這個稱呼，早已不屬于我。
原來，紀念日“偷偷準備”的驚喜，是另一個男人的手筆。
原來，她近日里那些飄忽的眼神、莫名的笑意、對手機的緊張，都有了最不堪的注解。
窗外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舊手機的屏幕光線，映著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我退出微信，關掉手機。
把它放回盒子，塞進抽屜最深處。
動作很慢，很穩。
只是指尖，無法控制地，在微微顫抖。
04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表現得一切如常。
甚至，比以往更“正?！?。
主動詢問她工作是否順利，提醒她降溫加衣，在她直播時悄悄點進直播間送些小禮物。
她似乎有些意外，繼而顯得更加容光煥發，對我態度也軟化不少。偶爾會像以前那樣，從背后抱住正在畫圖的我，把臉貼在我背上。
“老公，你最近好像有點不一樣?！彼曇魫瀽灥?。
“哪里不一樣？”我繼續移動鼠標，修改著模型線條。
“好像……更溫柔了？”她想了想，“是不是工作壓力小了？”
“可能吧。”我頓了頓，“只是覺得，以前有些忽略你。”
她抱得更緊了些，沒說話。
我感受著背上傳來的溫度，心里卻一片荒蕪的平靜。
我聯系了許裕。約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
“怎么，紀念日過得不順心？”許裕攪動著面前的拿鐵，看出我情緒不高。
“許哥，”我看著他，“如果，你發現婚姻里出現了……第三個人。該怎么辦？”
許裕的手停了下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動作緩慢。
“確定了？”他問，聲音低沉下去。
“證據，有一些?！蔽叶似鹈朗?，喝了一口，苦得舌尖發麻。
“翔子，”許裕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哥是過來人。這事兒，沒當場撞破，就得從長計議。情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你更被動?！?/strong>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彼麌@了口氣，“你現在什么打算？攤牌？挽回？還是……”
“還沒想好?！蔽铱粗巴庑猩掖业穆啡?，“只是覺得，很沒意思?！?/p>
“感情沒了，至少利益要清楚?！痹S裕壓低聲音，“她是什么態度？有攤牌的跡象嗎？”
“她？她大概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還能在兩個男人之間游刃有余?！?/p>
許裕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這種我見多了。不到黃河心不死。你想讓她到黃河邊看看？”
我看向他。
“如果鐵了心要分，”許裕身體前傾，聲音更輕，“那就別打草驚蛇。該留的證據，一樣都別少。聊天記錄，轉賬，照片，視頻……尤其是能實錘的?，F在心軟，以后掰扯財產、分割利益的時候，有你受的?！?/p>
“她生日快到了?！蔽液鋈徽f。
許裕眉毛一挑：“你想……”
“送她一份‘大禮’。”我轉著咖啡杯，“總得讓她明白，有些游戲，不是她想玩就能玩，想停就能停的?！?/p>
許裕看了我半晌，拍了拍我的肩膀：“需要幫忙，說話?！?/p>
幾天后，我告訴爾嵐，下周要出差一趟，去臨市看一個項目的建材。
“去幾天？”她正在試穿新到的裙子，在穿衣鏡前轉著圈。
“兩三天吧。周二走，周四回來?！蔽铱粗?，“你生日是周五，我盡量趕回來?！?/p>
“沒事，工作要緊?！彼龑χR子整理頭發，語氣輕松，“生日年年都過?！?/p>
周二早上，我拖著行李箱出門。她還在睡。
我開車，沒有去高鐵站，而是繞到了城市另一頭的一家小旅館，用許裕一個遠房親戚的身份證開了間房。
然后，我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打車回到了我們家小區對面。
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咖啡，靜靜等待。
下午三點多，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蕭爾嵐。她穿著那件新買的、顏色鮮亮的羊絨大衣，挎著那只我貸款給她買的奢侈品包。妝容精致，步伐輕快。
她在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我立刻起身，出門，上了另一輛早已約好的車。
“師傅，跟上前面那輛出租，別太近?！?/p>
司機是個中年人，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多問，穩穩跟了上去。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市，停在一家連鎖酒店門口。
她下車，左右看了看，快步走進大堂。
我付了錢，下車，隔著街道，看著酒店的玻璃門。
大約五分鐘后，另一個身影出現了。
高大，健壯，穿著休閑夾克，走路姿勢帶著運動特有的挺拔。
是照片上那個男人。董俊美。
他也徑直走進了酒店。
我沒有動。就站在初冬蕭瑟的街頭，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看著那扇旋轉門，吞沒了我的妻子，和她的“新老公”。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
一個半小時后，他們出來了。
她挽著他的手臂，頭微微靠在他肩上，臉上紅暈未消，笑容嬌媚。
他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她輕輕捶了他一下，笑得更甜。
他們在酒店門口吻別，動作自然親昵，如同任何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然后，她上了另一輛出租車，離開。
他則站在原地，點了支煙，吸了一口，掏出手機看了看，臉上帶著饜足而慵懶的笑意。
直到這時，我才感覺到，胸腔里那口憋了許久的寒氣，慢慢吐了出來。
化作眼前一團模糊的白霧。
很冷。
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我拿出手機，關掉飛行模式。
撥通了她的電話。
響了六七聲，她才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車里。
“喂，老公？”她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很快平復。
“在哪兒呢？”我問，聲音平穩。
“剛……剛和姐妹喝完下午茶，準備回家。你呢？到了嗎？”
“到了。酒店安頓好了。”我看著馬路對面，董俊美掐滅煙頭，攔了輛車，也離開了，“這邊挺冷的?！?/p>
“是啊，家里也降溫了。你多穿點。”她語氣如常，“吃飯了嗎？”
“還沒，一會兒去。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呢，可能點個外賣吧。一個人懶得做。”她頓了頓，“你……那邊順利嗎？”
“順利?！蔽艺f，“你生日，想要什么禮物？”
她似乎笑了：“你回來就是最好的禮物啦。好啦，我進電梯了，信號不好，先掛了啊。”
電話掛斷。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那家酒店燈火通明的招牌。
然后，轉身，沒入漸濃的夜色里。
跟蹤，確認，到此為止。
下一步，該我落子了。
05
“出差”回來的我，表現得有些疲憊，但對她更加體貼。
她則沉浸在生日即將到來的期待中，或者說，沉浸在兩種“關懷”的滿足感里，對我偶爾的失神和沉默并未深究。
我注冊了一個新的、沒有任何個人痕跡的社交賬號。頭像用了網圖，資料空白。
然后，我開始模仿。
模仿董俊美的語氣，用詞習慣，甚至那個他常用的、有點傻氣的【酷】表情。
這并不難。舊手機里那些甜膩的對話，是最好的范本。
我找到一家本地的、需要提前很久預約的高端花店，以“董先生”的名義，匿名預訂了一束昂貴的、進口的“自由精靈”玫瑰。
要求卡片上手寫一句話，并提供了筆跡樣本——是從爾嵐舊手機里，董俊美發來的某張健身計劃表上截取的。
花店表示手寫卡片沒問題，但需要額外費用。我爽快支付。
生日前夜，周四。
晚飯時，爾嵐顯得有點心不在焉，頻繁看手機。
“明天生日，怎么安排？”我問，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幾個老朋友說聚一聚，吃個飯，唱唱歌?！彼林肜锏拿罪?，“你回來陪我過就行，不用太麻煩?！?/p>
“定了哪兒？需要我幫忙預訂嗎？”
“不用不用，都安排好了。”她連忙說，眼神閃爍了一下，“你就準時出席就行，唐先生?！?/p>
我笑了笑，沒再追問。
深夜，我聽到她手機震動。她立刻拿起，躲進衛生間。壓低的笑語聲斷斷續續傳來。
我閉上眼，在黑暗中，靜靜等待。
周五，她的生日，到了。
早上，她起得格外早，在衣帽間挑揀了許久，最終選了一條修身的紅色連衣裙，襯得她肌膚勝雪，明艷照人。
“好看嗎？”她在鏡子前轉了個圈。
“好看?！蔽尹c頭，“生日快樂?！?/p>
“謝謝老公！”她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留下淡淡的口紅印，“禮物呢？”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首飾盒，遞給她。
里面是一條項鏈，吊墜是她名字的縮寫。不算便宜，但也絕不超出我們目前經濟狀況的“常規”范圍。
她打開，看了一眼，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蓋。
“很漂亮！幫我戴上。”
我繞到她身后，撩起她濃密的長發，手指觸到她頸后溫熱的皮膚?？凵享楁溈蹠r，動作頓了頓。
她身上，除了熟悉的香水味，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不屬于我們家的、陌生的洗滌劑味道。
“好了?！蔽彝碎_一步。
“謝謝老公！晚上見！”她拎起包，腳步輕快地出門。
門關上后，我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
我走到書房，打開電腦。登錄那個新注冊的賬號。
點開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發布于十分鐘前。
九宮格照片。有清晨的陽光，有精致的早餐擺盤，有那束我“匿名”贈送的、華麗夸張的“自由精靈”玫瑰特寫。
配文：“一早就收到超大驚喜！是誰這么懂我【偷笑】謝謝我的‘新老公’，總是能精準戳中我的小心心～今年的生日，注定與眾不同啦！【愛心】【愛心】【愛心】”
定位在一家高檔咖啡館。
評論區和點贊正在快速增加。共同好友們的祝福和調侃紛至沓來。
“哇！這花太美了！嵐姐幸福！”
“新老公？有情況哦【壞笑】”
“生日快樂！永遠十八歲！”
“酸了酸了，這是什么神仙愛情！”
我靜靜地看著。
看著她在評論區里，用一個個嬌俏的表情符號回復，語氣曖昧不清，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享受著這種隱晦的炫耀和關注。
看著那個屬于董俊美的、用著肌肉猛男背影頭像的賬號，在評論區留下一個簡單的【愛心】表情。
看著他們在這條公開的朋友圈下，完成一次心照不宣的互動。
我拿起手邊她閑置的舊平板電腦。這臺平板和她的手機、新平板共用同一個蘋果賬號。
我打開微信，切換賬號，登錄。
屏幕亮起，是她熟悉的微信界面。
點開，找到她自己那條朋友圈。
評論區，熱鬧非凡。
我的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方。
停留了數秒。
然后，落下。
敲出七個字：“明早九點，民政局見?！?/p>
點擊，發送。
評論者的頭像和名字，赫然顯示著她的微信昵稱，但設備登錄信息里，有著微妙的區別。
不過此刻，無人會注意這個細節。
我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
目光投向窗外。
陽光正好。
好戲，該開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