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何娟｜金紙孝

金紙孝

文/何娟

賈家坳的喇叭聲從后半夜炸響，直鬧到天蒙蒙亮，震得村口老井里的蛤蟆縮在泥底，一聲都不敢吭。

爹剛咽氣，賈老三就揣著皺巴巴的五十塊錢，跑了十里地去請鎮上有名的算命瞎子。瞎子掐著指頭念念有詞，說老人命格特殊，需在家停靈七日，再厚葬送歸，才能庇佑子孫后代富貴興旺。賈老三這輩子窮怕了，日子始終過得緊緊巴巴，既不愿在田地里下苦功，也不想出去打工受累，總盼著能有捷徑改變命運。如今瞎子的話，正好給了他一個寄托希望的由頭，他認定只要按瞎子說的做，往后的好日子就會自動找上門來。

靈堂角落的陰影里，賈老三蹲在地上數賬單，手指抖得像秋風中打顫的玉米葉子。他爹走的第五天，流水席已經擺了二十桌，八仙桌上的菜肴堆得像小山。油光锃亮的紅燒肘子顫巍巍臥在盤中，金黃的炸酥肉撒著白芝麻，連湯碗里的蔥花都擺得齊齊整整，菜香飄得能繞著村子轉三圈。可他眼前總晃著爹生前的模樣：胃癌晚期的病痛日夜折磨著老人，粗瓷碗里永遠是半稠的玉米糊糊，就著黑乎乎的酸菜下咽。那盒三塊錢的止痛片，被爹藏在床頭的舊木盒里，疼得渾身冒冷汗、直咧嘴時，也只是咬著牙硬扛，唯有實在熬不住了，才舍得拿出一顆慢慢吞下，還反復念叨著“能省一顆是一顆”。

“三哥，你看這紙扎的金山，金粉得再刷厚點，不然顯不出排面啊！”堂弟賈老四舉著手機里的“喪葬網紅款”，屏幕上的紙糊的別墅閃著燈，旁邊立著的“金元寶”足有拳頭大。賈老三喉結狠狠滾了滾，目光掃過靈堂中央，他爹正躺在刷滿金粉的棺材里，棺木上的金龍栩栩如生，旁邊堆著比人還高的紙糊“金山”，那金箔紙在燈火下晃得人直眼暈。

為了這場“能換來富貴”的喪事，賈老三早已掏空了家底兒，如今只能厚著臉皮挨家挨戶借錢。“王哥，先借我五千，等我往后發達了，加倍還你！”“李嬸，幫幫忙，就當幫我給爹盡孝，也是為自家積福！”東家借、西家湊，好說歹說，賈老三湊了四萬多塊錢。夜里，他盤算著賬單就發愁，可一想起瞎子“富貴興旺”的預言，他感覺咬咬牙又能堅持了！停靈七日的規矩已經定下，全村人都瞧著的，他既不敢違逆瞎子的“金口玉言”，更丟不起這個臉。

送禮的人陸續進門，臉上堆著客套的悲戚，手里的紅包卻捏得發緊。前村的張嬸放下兩百塊錢，湊在賈老三耳邊壓低聲音：“老三，你別嫌少啊，去年你哥娶媳婦我隨了三百，這回實在周轉不開了！”說著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無奈。鄰居劉媽把禮金塞進禮簿盒，轉身就跟旁人嘀咕：“賈老三他爹，生前窮得舔灰，死后倒享了“大福”嘍！這個月我們家禮錢就隨了上千塊了，唉，惱火！”

這樣的閑話像針一樣扎在賈老三心上。他哥娶媳婦那年，為了撐場面，賣了家里唯一的耕牛，彩禮加宴席欠了兩萬八，至今還在外地工地搬磚還債。可這回他不能“輸”，不僅是為了爹的“臉面”，更是為了瞎子口中的“富貴”。

他抬眼望著滿院喧嘩的賓客，劃拳行令的吆喝聲、碗筷碰撞的叮當聲交織在一起，襯得靈堂的燭火都添了幾分浮躁。這熱氣騰騰的熱鬧，是他爹這輩子從未見過的排場，桌上那些油光锃亮的佳肴，更是老人連想都不敢想的豐盛。如今，這一切都為爹而設，而他卻靜靜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成了這場盛宴最遠的局外人。

第七天“送路”，五輛三輪車拉著紙扎浩浩蕩蕩出發，隊伍從村頭排到村尾。紙糊的“金山銀山”在前引路，金箔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路過當年他哥擺婚宴的曬谷場時，風卷起地上的碎彩紙，和漫天飄的紙錢絞在一起，白的混著紅的隨塵飛舞，像一場荒唐怪異的雪。

賈老四抱著個紙糊的“智能手機”，對著空氣喊：“爹，這手機能視頻，你在那邊想我們了，就打視頻“托夢”給我啊……”賈老三猛地蹲在地上，捂住臉淚無聲地落下。他想起爹生前用完過的唯一的“電器”，是個十塊錢買的二手收音機，按鈕都磨掉了漆，到死都沒摸過智能手機，更別提視頻通話了。而自己為了所謂的“面子”和“富貴”，東挪西借地辦了這場喪事，如今債臺高筑，未來的日子不知該如何湊合。

當晚，靈堂的蠟燭燒盡最后一滴蠟油，賈老三數完最后一張賬單，上面的數字比爹這輩子攢下的所有積蓄加起來還要多。窗外的月光慘白，灑在滿院沒燒完的紙扎上，那些刷著金粉的“金山”“金屋”在夜色中泛著冰冷的光，像給這場“盡孝”蓋了層寒霜。

三天后，賈家坳又響起了喇叭聲，村東頭肖屠夫家嫁女兒的喜訊隨聲傳開，彩禮十八萬八、宴席三十桌的消息像潮水般悄悄漫過村頭巷尾。鄉親們聽見這聲響，不自覺地又攥緊口袋，心里盤算著這又得湊多少禮金才算體面。原本該滿是歡喜的喇叭聲，此刻沒了往日的喜慶輕快，反倒多了幾分刺耳的沉重。

【作者簡介】

何娟，筆名荷糖安果，現就職于陜西安康平利縣政協。系陜西省青年作家協會會員，安康市作家協會會員，平利縣作家協會、詩詞協會、攝影協會、朗誦協會會員。有散文、詩歌、小小說、新聞通訊等各類作品散見于《中國作家網》《中國詩歌網》《現代家庭報》《中國社會報》《陜西日報》《陜西農村報》《當代陜西》《安康日報》《漢江晨刊》及西安網、安康網等媒體。喜歡一個人、一盞茶、一首音樂，倘佯在文字里，找尋靈魂的片刻清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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