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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修宰相成親兩年抱回四娃,婆婆怒舉拂塵:這仙你還修不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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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塵帶著破風聲,直指廊下那個身著宰相常服、卻總愛套件半舊道袍的身影。

      曹玉芳氣得手都在抖,修行多年養出的清凈氣,被滿院子咿咿呀呀的孩童啼哭與嬉鬧聲沖得七零八落。她眼前發黑,幾乎要站不穩。

      “林景天!”她連名帶姓地吼,道觀里熏染的檀香氣息此刻全化作了怒火,“你給我睜眼瞧瞧!這成什么體統!”

      院中,兩個剛會走路的娃娃正搶一只布老虎,另一個大些的坐在石階上發呆,而乳母懷里還抱著個襁褓。

      四個,短短兩年,四個!

      這哪里是清心寡欲、潛心修道的宰相府?分明是開了善堂,還是專收娃娃的善堂!

      林景天轉過身,面容清俊,神色是一貫的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疲憊的無奈。他揮了揮手,示意惶恐不安的仆婦們將孩子帶遠些。

      “母親,您從觀中回來了?!彼Z氣溫和,仿佛沒看見那快要戳到鼻尖的拂塵,“山路勞頓,該好生歇息?!?/p>

      “歇息?我歇得住嗎?”曹玉芳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卻更顯咬牙切齒,“你當初是怎么跟我說的?說要避禍,要示弱,要學你爹那樣擺出個不同世事的模樣!修道?修個屁!你這折騰孩子的勁兒,比誰都入世!”

      她猛地指向書房方向,那里門窗緊閉,他的妻子馮語嫣“產后”正在靜養。

      “語嫣那身子,經得起你這樣折騰?外頭人都說你林相‘修為精深,子嗣天成’,我聽著都臉紅!你告訴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這仙,你還打算修不修了?!”

      林景天唇線抿緊,目光掃過庭院角落老管家鄭石頭一閃而逝的佝僂背影,最終落在母親盛怒的臉上。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報時的梆子聲,暮色漸濃,將這座看似繁華祥和的宰相府邸緩緩吞沒。

      他知道,母親這一關,不過是序幕。真正的風雨,早已在皇城深處醞釀多時。滿院的孩子,虛弱的妻子,母親憤怒的詰問,都像一根根越繃越緊的弦。

      而弦斷之時,恐將無人幸免。



      01

      五更三點,太極殿內燈火通明。

      北地三州蝗旱相繼的急報,像一塊寒冰砸進朝堂,激得眾人竊竊私語。

      戶部尚書捧著笏板,絮絮叨叨陳述錢糧如何緊張,漕運如何不易,意思再明白不過:緩一緩,少撥些,或者讓地方自己再想想辦法。

      龍椅上的皇帝蘇壽昌半闔著眼,指尖在扶手的螭龍雕刻上輕輕敲點,看不出喜怒。

      就在幾位大臣順著戶部尚書的腔調,準備附議“從長計議”時,一個清朗沉穩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悶的默契。

      “陛下,臣以為,賑濟刻不容緩?!?/p>

      紫袍玉帶的宰相林景天出列,身姿挺拔如竹。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三州百姓已苦旱魃,復遭蝗災,今歲顆粒無收者十有五六。春荒在即,若朝廷賑濟遲滯半分,流民便增萬千。屆時餓殍載道,盜賊蜂起,恐非錢糧可以計量?!?/p>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臉色微變的戶部尚書,繼續道:“國庫雖不豐盈,然節宮中用度三分,減宗室脂粉錢糧兩成,再急調江南常平倉存糧,首批賑款糧秣十日之內必可啟程。此事關乎民心國本,萬難‘從長計議’。”

      一番話條理分明,有理有據,更暗指若因拖延生變,責任誰屬。戶部尚書張了張嘴,在那雙清澈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竟一時語塞。

      皇帝蘇壽昌終于睜開了眼,目光落在林景天身上,深邃難辨。

      半晌,他緩緩開口:“林相所言,老成謀國。便依此議,著戶部、工部即刻會同宰相府擬定細則,速辦?!?/p>

      “臣,領旨?!绷志疤旃?,退回班列。

      從始至終,他神色淡泊,無絲毫爭辯得勝的得意,也無對同僚咄咄逼人的姿態,仿佛只是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退朝的鐘鼓聲響起。

      百官魚貫而出。

      幾位與林景天交好的官員湊近,想與他商討細則,卻見他微微頷首示意,語帶歉意:“諸公見諒,今日修行課業未畢,需回府靜悟。具體事宜,可先將條陳送至相府,景天稍后細覽?!?/p>

      又是修行。

      眾人早已見怪不怪,只道這位年輕的宰相什么都好,就是過于癡迷黃老之道了些。

      看著他登上那輛毫無裝飾的青篷馬車離去,有人搖頭輕笑,也有人眼底掠過深思。

      馬車轱轆碾過御街的青石板,聲音單調。車廂內,林景天臉上那層淡泊的“道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他揉了揉眉心,指尖冰涼。

      車簾微晃,掠過皇城巍峨的宮墻。

      那里面住著的君王,既需要他這把鋒利的刀斬開荊棘,又無時無刻不在警惕著刀鋒是否會對準自己。

      今日他在朝堂上力排眾議,明日或許就會有幾道密奏,言說“宰相林景天,權傾朝野,賑災之事一言而決”。

      修道,不納妾,不蓄家妓,府邸簡樸,除了必要的政務幾乎閉門不出……這些都是他精心披上的“無害”外衣。

      唯有如此,帝王那猜忌的天平,或許才能稍微平衡。

      馬車駛入城東的宰相府。

      府邸不算小,卻并無多少奢華氣象,樹木倒是蔥郁。

      車剛停穩,老管家鄭石頭已悄無聲息地迎上來,低聲道:“相爺,西廂那位小公子,辰時又發了一陣熱,奶娘照著肖太醫留的法子用了藥,現下退了,睡得安穩。夫人一直在旁邊守著,剛勸回去歇下?!?/p>

      林景天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點點頭:“知道了。夫人身子如何?”

      鄭石頭花白的眉毛垂得更低:“仍是乏力,胃口不佳。肖太醫開的藥,都按時用了?!?/p>

      林景天沉默了片刻,眼底的疲憊更濃?!拔胰タ纯?。”

      他沒有先去書房處理那必定已堆積如山的公文,也沒有如對外所說去什么靜室“修行”,而是徑直走向后宅。

      穿過一道月亮門,孩童細弱的啼哭聲隱約傳來,像小貓一樣,撓在人心上。

      他的腳步,在無人看見的袖中,緩緩握緊。

      02

      后宅主院,廂房里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乳腥氣混合的味道,并不難聞,卻總讓人聯想到虛弱與不安。

      馮語嫣倚在靠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

      她面色有些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襯得那雙原本溫婉的眸子更大,卻也更深,像是蓄著兩汪沉靜的湖水,湖底卻藏著旁人看不見的漣漪。

      她并未真的睡著。窗外隱約傳來前院馬車回來的動靜,她知道是他回來了。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旋即又被更復雜的情緒纏繞。

      “夫人,該用藥了。”貼身丫鬟春蕊捧著黑漆藥碗,輕聲提醒。

      馮語嫣接過,藥汁濃褐,熱氣氤氳上她纖長的睫毛。她眉頭都沒皺一下,仰頭慢慢飲盡,苦澀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喝完藥,她用清水漱了口,才問:“孩子們呢?”

      “二姑娘和三少爺跟著嬤嬤在園子里曬太陽,看螞蟻呢。小公子吃了奶,又睡了。”春蕊一一回稟,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奶娘說,小公子今日雖退了熱,但比前兩個…同期的時候,還是顯得弱些?!?/p>

      馮語嫣輕輕“嗯”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春光明媚,隔著窗紙也能感受到暖意??蛇@暖意,似乎透不過她周身的微涼。

      不過兩年光景。

      成親時,她雖是孤女,卻也懷著將門之后的傲骨與對未來生活的忐忑期待。

      夫君是朝中最年輕的宰相,清俊儒雅,名聲極好,只是醉心修道,顯得有些不近煙火。

      她曾以為,日子會是相敬如賓的寧靜,或許有些冷清。

      未曾想,這冷清被接二連三的嬰孩啼哭聲打破。

      長子“佑安”,長女“念慈”,次子“懷遠”,再到如今襁褓中的幼子“啟明”。

      外人無不羨慕林相“修為通玄,子嗣緣厚”,連皇帝都曾戲言要向他請教養生秘術。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生產”,都是一場精心布置的戲碼。

      提前“腹隆”,深居簡出,到時從側門悄悄抱進一個嬰孩,她便成了“剛剛經歷磨難,喜得麟兒”的母親。

      身體要做出產后虛弱的樣子,心里更要承受著巨大的空洞和惶恐。

      這些孩子,從哪里來?他們的親生父母是誰?夫君為何要如此?她問過,最初林景天只是握著她的手,眼神里有愧疚,有懇求,說:“語嫣,請信我。這些孩子身世可憐,我必須收留。此事關乎重大,知道越多,于你越危險。你只需…只需幫我演好這場戲?!?/p>

      他叫她“信他”。

      她是他的妻,除了信他,還能如何?于是她學著扮演一個多產的母親,學著對外人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而幸福的笑容,學著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吞咽下滿腹的疑團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怨。

      “夫人,兵部劉侍郎的夫人遞了帖子來,說是聽說您又添丁,特來道賀,還送了些上好的血燕和細棉布。”春蕊捧著一張灑金帖子進來。

      馮語嫣接過帖子,指尖觸及那光滑的紙面。

      道賀?她幾乎能想象出那位以伶牙俐齒著稱的劉夫人,會用怎樣夸張艷羨的語氣談論她的“好福氣”,又會用怎樣探究的目光,打量她的身形,打量那些眉眼并無一處相似的孩子。

      嘴角習慣性地想彎起一個弧度,卻覺得僵硬。

      她將帖子輕輕擱在一邊,淡淡道:“回復劉夫人,說我身子尚未復原,不便見客,謝過她的美意。禮物…收下吧,登記在冊?!?/p>

      “是?!贝喝飸耍粗蛉似届o卻掩不住倦怠的側臉,心里嘆了口氣,默默退下。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些許,落在榻邊小兒的一只虎頭鞋上。

      那是“懷遠”的,他調皮,總愛蹬掉鞋子。

      馮語嫣伸手,將那只小小的鞋子握在手里。

      鞋面柔軟,繡工精致,是她懷著無法言說的心情,一針一線縫制的。

      這些孩子,雖非她骨血,但日夜相伴,那柔軟的依賴,咿呀的學語,又如何能全然無動于衷?只是,這份日益加深的牽絆,究竟系在怎樣的秘密與危險之上?而她那永遠平靜、永遠在“修道”的夫君,心里到底壓著多重的山?

      她不知道。湖水般的眸子望向窗外明媚得過分的春光,只覺得那光,有些刺眼。



      03

      兩匹青驄馬拉著輛簡樸的油壁車,停在宰相府側門。

      車簾掀開,一位身著灰布道袍、頭發用一根木簪綰得一絲不茍的老婦人利落地下了車。

      她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周身帶著一種山林清氣與久居人上的剛硬混合的氣質,正是林景天的母親,曹玉芳。

      她常年住在城外五十里白云觀中清修,若非節日或必要,甚少回府。

      此番歸來,是因觀中主持,也是她舊日師妹,云游去了,她代為料理些俗務,順道回城采買些觀中用度。

      守門的老仆見是她,忙不迭行禮問安:“老夫人回來了!”

      曹玉芳“嗯”了一聲,腳步不停,徑直往里走。

      府中景象依舊,花木扶疏,仆役安靜,與她上次回來并無二致。

      只是…似乎過于安靜了些?她修習道法,耳聰目明,隱約覺得這安靜之下,涌動著一些不同以往的、微弱而密集的聲息。

      越往里走,那聲息便越清晰。是孩童的聲音??┛┑男β?,含糊的咿呀,還有短促的哭鬧,并非一個,而是好幾個,交織在一起,從后宅方向漫過來。

      曹玉芳的眉頭漸漸鎖緊。

      她知道兒子“有了”孩子,還不止一個。

      上次回來時,似乎有兩個?當時她雖詫異于這清修的兒子怎地突然開了竅,但想著或許是兒媳馮語嫣的緣故,且孩子能添人丁,總是好事,便沒深究,只叮囑兒子莫要沉溺俗樂,耽誤修行根本。

      可如今這動靜…

      她腳步加快,穿過一道回廊,眼前豁然開朗,是府中最大的一個庭院。時值午后,陽光正好,院子里……竟有四五個孩童!

      一個約莫兩歲多的女娃,穿著粉衫,正搖搖晃晃追著一只彩球;旁邊略大些的男孩,蹲在地上不知搗鼓什么;稍遠些的秋千架上,坐著個更小些的娃娃,被乳母輕輕推著;而廊檐下的陰影里,一個仆婦抱著個襁褓,正在輕輕拍哄。

      曹玉芳猛地停住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目光如電,迅速從這幾個孩子臉上掃過。

      大的,小的,眉眼,輪廓…沒有一個,與她的兒子林景天有半分相似!

      也沒有一個,能看出馮語嫣的影子!

      一股涼氣,順著脊椎爬上來。

      修道之人,對氣息、血脈有種模糊的感應。

      這些孩子身上,沒有林氏一脈相傳的那種隱約的“氣”。

      他們彼此之間,也毫無關聯。

      這不對。

      她手指在袖中下意識地掐算。

      上次歸來,是去年中秋。

      那時…只有兩個。

      如今眼前就有四個,聽動靜廂房里可能還有?成親不過兩年,滿打滿算,就算語嫣是易孕體質,也不可能…

      這絕無可能是親生!

      “老夫人?”一個嬤嬤發現了她,連忙上前行禮,神色有些不安。

      曹玉芳沒理會她,目光死死盯住那個抱著襁褓的仆婦,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孩子,多大?”

      仆婦被她看得發慌,結結巴巴道:“回…回老夫人,小公子…剛滿月不久。”

      “滿月?”曹玉芳聲音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壓下去,胸口卻劇烈起伏起來。

      她想起進城時,似乎隱約聽到市井傳聞,說林相夫人“又”產下一子,母子平安,林相福澤深厚云云。

      福澤深厚?荒唐!這滿院來歷不明的孩童,這匪夷所思的“高產”,這徹頭徹尾的騙局!

      兒子到底在干什么?語嫣知不知道?她那樣一個將門孤女,清白耿直,如何肯配合這等荒唐事?難道是被脅迫?

      無數的疑問和怒火交織沖撞,幾乎讓她修持多年的心境失守。

      她緊緊攥著袖口,指尖發白。

      怪不得兒子總要擺出那副清心寡欲、潛心修道的模樣!

      原來是在這里等著!

      用這種荒謬絕倫的方式,掩飾什么?還是…招惹了什么?

      陽光依舊明媚,孩童依舊嬉戲,但在曹玉芳眼中,這祥和的庭院景象,已然蒙上了一層詭異莫測的陰影。她必須弄清楚,立刻,馬上!

      她不再看那些孩子,轉身,袍袖帶風,朝著林景天書房的方向,大步而去。

      路上遇到躬身問候的管家鄭石頭,她也只是冷冷瞥過一眼。

      鄭石頭那木訥的臉上似乎沒有任何表情,但曹玉芳卻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的微光。

      這個府里,從主子到仆人,都透著古怪!

      書房就在前方,門虛掩著。

      曹玉芳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翻騰的氣血,但那滿院子陌生孩童的畫面反復沖擊著她的腦海。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關輕輕摩擦的聲音。

      好一個“清心寡欲”的宰相!好一個“子嗣興旺”的福氣!

      今日,若不說出個子丑寅卯,這道,誰都別想再修了!

      04

      重重宮闕深處,御書房內只點了幾盞青銅仙鶴燈,光線昏黃,將皇帝蘇壽昌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繪著萬里江山的屏風上。

      他剛批完一摞奏章,用的是朱筆,字跡瘦硬,力透紙背。筆擱下時,發出輕微的“嗒”一聲,在過分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側的心腹太監王德全,立刻如同影子般悄步上前,將溫度恰好的參茶輕輕放在御案一角。

      蘇壽昌沒碰那茶,身子向后靠進鋪著明黃軟墊的紫檀木圈椅里,揉了揉眉心。

      年過四旬,鬢角已染霜色,長年的帝王生涯在他臉上刻下了深重的紋路,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似疲憊半闔,睜開時卻精光內蘊,深沉得望不見底。

      “北地賑災的章程,林相遞上來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回陛下,傍晚時分遞進來的,奴婢已放在陛下左手邊那摞‘急務’最上頭了?!蓖醯氯碜?,聲音又輕又穩,“林相辦事,向來是極有效率的?!?/strong>

      “效率…”蘇壽昌意味不明地重復了這兩個字,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無意識地敲點著,節奏與他在朝堂上時一般無二。

      “是啊,林景天…總是能最快地拿出最妥帖的方案,讓人挑不出錯處。”

      他目光落在左手邊那厚厚一疊章程上,卻沒有去翻看。“王德全。”

      “奴婢在?!?/p>

      “朕記得,林相夫人…仿佛又添丁了?是第幾個了?”

      王德全頭垂得更低:“陛下好記性。林相夫人上月剛誕下次子,聽說是母子平安。這…成親兩年,已是第四位小公子小姐了。外頭都傳,林相是修行有道,福澤綿長?!?/p>

      “福澤綿長…”蘇壽昌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卻絕非笑意,“修行有道的人,子嗣倒比誰都旺。朕這后宮…唉?!彼聘袊@,又似隨口一提。

      王德全不敢接這話茬,只屏息靜立。

      殿內又陷入沉寂,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嗶剝聲。

      過了許久,蘇壽昌像是才想起什么,用更隨意的語氣問道:“派去的人…近日可有什么特別的回報?關于林相府上的。”

      王德全心下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皇帝一人能聽清:“回陛下,暗樁回報,林相府中確時常有嬰孩啼哭,出入的奶娘、嬤嬤也比一般公侯之家多些。但…蹊蹺處在于,探子們盯了這些時日,從未見有任何外室或妾侍模樣的女子與相府有密切往來。采買之物,也多是孩童用品及夫人調理的藥材,并無異常?!?/p>

      “哦?”蘇壽昌睜開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王德全臉上,“一個都沒有?”

      “至少…明面上,查不到?!蓖醯氯械筋~角滲出細汗,“林相除了上朝、入宮、偶爾去幾位老臣府上議政,其余時間幾乎都在府中。相府門禁不算森嚴,但內院仆役似乎都經過仔細挑選,口風甚緊,探子難以深入。只知道…林相每日必在書房旁靜室打坐兩個時辰,雷打不動?!?/p>

      “雷打不動…”蘇壽昌手指敲擊的頻率快了些,“他倒是虔心。北地災情如火,他有力排眾議的魄力;家中稚子環繞,他有‘修行不輟’的定力。林景天啊林景天,你到底是個什么人呢?”

      這話像是問王德全,又像是自言自語。王德全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太醫那邊呢?”蘇壽昌忽然換了話題,“每次林相夫人‘生產’,都是太醫院派人去的吧?上次是誰?”

      “上月是肖院判親自去的。”王德全忙道,“肖院判回來說,夫人產后有些血虛之癥,需好生調理,但并無大礙?!?/p>

      “肖年…”蘇壽昌念著這個名字,眼神幽深,“他是個謹慎人。”

      又是一陣沉默。御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蘇壽昌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疊賑災章程,卻仿佛穿透了紙張,看到了更遠、更不可測的地方。

      一個毫無家族背景、憑借科舉和才干步步高升的年輕宰相。

      一個標榜清心寡欲、卻子嗣頻添的修道之人。

      一個府邸平靜無波、卻處處透著說不清道不明詭異的宅院。

      還有那些…來歷成謎的孩子。

      蘇壽昌緩緩靠回椅背,重新闔上眼。

      他想起林景天在朝堂上力主賑災時,那清澈堅定、毫無私心的眼神。

      那樣的眼神,他曾是欣賞甚至倚重的。

      但帝王之心,最忌憚的,恰恰是看不透的“毫無私心”。

      “福澤綿長…”他再次低聲咀嚼這個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沉郁。

      “讓下面的人…再仔細些。”他終于開口,聲音平淡無波,“朕的宰相家事如此‘興旺’,朕這個君父,總要關心得透徹些才是。尤其是…那些孩子。明白嗎?”

      王德全深深躬身:“奴婢明白?!?/p>

      昏黃的燈光搖曳,將帝王的身影與屏風上的萬里江山融為一體,晦暗不明。

      那平靜的宰相府邸,在帝王深沉的注視下,似乎正被無形的網悄然罩住,越收越緊。



      05

      肖年提著藥箱,再次踏入宰相府后宅時,天色有些陰沉,春風里裹挾著潮濕的土腥氣,像是要下雨。

      他是太醫院院判,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打理得一絲不茍,行事以謹慎穩妥著稱。

      正因如此,林相夫人“產后”調理一事,林景天才會特意請旨,點名由他負責。

      引路的丫鬟春蕊腳步很輕,神色間帶著掩不住的憂慮。

      肖年目不斜視,心中卻如明鏡。

      這已是他本月第三次來請脈。

      相府這位年輕的夫人,所謂的“產后虛弱”,脈象之蹊蹺,持續時間之長,早已超出常理。

      廂房內,藥香比往日更濃了些。

      馮語嫣半靠在榻上,臉色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愈發蒼白,幾乎透明。

      她伸出手腕,擱在脈枕上,腕骨纖細,肌膚下青色的血管隱隱可見。

      “有勞肖太醫?!彼曇糨p柔,帶著慣有的溫婉,但肖年聽出了一絲竭力維持的平穩下的虛浮。

      “夫人客氣。”肖年頷首,屏息凝神,三指輕輕搭上她的腕脈。

      指尖傳來的脈象,沉細無力,尤以尺部為甚,確是長期耗損、精血兩虧之兆。

      但若仔細體察,這“虧虛”之中,又缺少真正經歷過分娩大耗、元氣震蕩后應有的某種…淤滯與轉化的痕跡。

      更像是一種持續的、緩慢的、心因性的損耗。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問:“夫人近日睡眠、飲食如何?可還有眩暈、心悸之感?”

      馮語嫣微微垂下眼睫:“夜里多夢,易驚醒,食不知味。眩暈…好些了,只是仍覺氣短乏力?!?/p>

      肖年點點頭,提筆開方。

      依舊是益氣養血、寧心安神的路子,人參、黃芪、當歸、遠志、酸棗仁…劑量斟酌再三。

      這方子治標不治本,但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這些。

      寫罷藥方,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將方子遞給一旁的春蕊,示意她去抓藥。待春蕊退下,屋內只剩他和馮語嫣,以及窗外越來越沉悶的風聲。

      肖年整理著藥箱的帶子,動作很慢,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夫人,此方照前煎服,一日兩次,飯前服用。只是…”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醫者的肅然,“有些話,老夫不得不僭越直言。夫人之損,非尋常產后可論。乃是憂思過度,心脾兩傷,兼之長期…虛耗所致。若根源不除,僅憑藥石,終是揚湯止沸,恐難長久。還望夫人…務必珍重自身,澄心靜慮。”

      馮語嫣一直平靜的面容,在聽到“長期虛耗”、“根源不除”幾個字時,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放在薄毯上的手指微微蜷縮,抓住了柔軟的織物。

      她迎上肖年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醫者的告誡,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了然的悲憫。

      他看出什么了嗎?他是否像外面那些人一樣,也在心里鄙夷她的“高產”,揣測她的身體為何如此不濟?還是…他窺見了這重重帷幕后不堪的真相一角?

      “多謝肖太醫提點?!彼牭阶约旱穆曇?,依舊輕柔,卻干澀得像秋日的落葉,“我…省得了?!?/p>

      肖年不再多言,提起藥箱,躬身一禮,退了出去。走到門外廊下,正遇見得到通報匆匆趕來的林景天。

      “肖院判?!绷志疤鞌r住他,神色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屬于丈夫的關切,“內子情況如何?”

      肖年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宰相。

      朝服已換下,穿著常服,外罩那件半舊的道袍,清俊的臉上帶著倦色,眼神卻依舊沉靜。

      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一位克己修行的端方君子。

      “相爺?!毙つ旯笆郑鹿k地回稟,“夫人脈象仍弱,乃精血虧虛之癥。已調整了藥方,需按時服用,靜心調養。切忌再勞神操心,尤其…不可再添新損?!弊詈笠痪?,他語氣加重了些許。

      林景天聽懂了。他臉上掠過一絲極復雜的神色,似是愧疚,似是無奈,最終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坝袆谛ぴ号匈M心。景天…銘記?!?/p>

      肖年看著他,忽然上前半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低語道:“相爺,老夫行醫多年,也略通些面相。府上幾位小公子小姐,相貌清奇,各有殊異,然…與相爺及夫人,似乎緣分匪淺,卻非血脈之緣。老夫斗膽,萬事…皆應有度。夫人玉體,已不堪重負。有些戲…演得太真,傷及根本,恐難挽回?!?/p>

      說完,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不再看林景天瞬間僵住的神情,轉身快步離去,灰色的太醫官袍很快消失在廊廡轉角。

      林景天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肖年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劃開了他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連一個外人都看出了端倪,看出了語嫣的耗損,看出了孩子的異?!菍m里那位呢?

      他抬頭,望向陰沉欲雨的天空。烏云低垂,壓得人透不過氣。風穿過庭院,吹得樹葉嘩嘩作響,也吹來了西廂那邊孩童隱約的啼哭。

      那哭聲細細弱弱,牽動著他的心,也仿佛在提醒他,這以謊言和犧牲構筑的脆弱屏障,正風雨飄搖。

      語嫣的身體…孩子們的未來…帝王的疑心…母親的怒火…還有那些深埋地下的、血色的忠魂…

      所有的線,都纏在一起,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得窒息。

      他必須做出決斷了。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

      06

      曹玉芳的腳步又急又重,踏在回廊的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與她此刻的心跳一般無二。

      那柄跟隨她多年的拂塵,被她緊緊攥在手里,原本柔順的麈尾都因用力而顯得有些凌亂。

      她徑直來到林景天的書房外。

      門依舊虛掩著,里面靜悄悄的,聽不到翻動書頁或揮毫潑墨的聲音。

      她甚至能想象出兒子此刻可能正盤坐在靜室的蒲團上,擺出那副物我兩忘的可笑模樣!

      “砰!”

      她再按捺不住,拂塵柄重重砸在門板上,直接將門撞開。

      書房內光線昏暗,林景天果然不在書案后。曹玉芳目光如電,掃向書房內側那扇通往靜室的小門。她幾步沖過去,一把推開!

      靜室狹小,只一榻、一幾、一蒲團、一香爐而已。

      林景天正趺坐于蒲團之上,雙目微闔,似乎正在入定。

      裊裊殘煙從香爐中升起,帶來檀香特有的沉靜氣息。

      但這沉靜,此刻在曹玉芳眼中,無異于最辛辣的諷刺。

      “林景天!”她連名帶姓地吼了出來,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在這小小的靜室里回蕩,震得香爐里的灰似乎都顫了顫。

      林景天緩緩睜開眼,看向母親。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底深處那抹濃重的疲憊和某種即將碎裂的沉重,在母親銳利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母親。”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您…”

      “你別叫我!”曹玉芳猛地揚起拂塵,麈尾因她的動作激烈甩動,直直指向窗外——那里,正傳來孩童們被仆婦帶離庭院時,殘留的些許嬉鬧余音。

      “你給我睜眼看看!聽聽!”她胸膛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迸出來的,“這滿院子爬的都是什么??。績赡?!四個!林景天,你當你娘是瞎子,是傻子嗎?!”

      她逼前一步,拂塵幾乎要點到林景天的鼻尖:“那些孩子,哪一個像你?哪一個像語嫣?你告訴我,他們是從哪兒來的?石頭縫里蹦出來的,還是你修道修出來的仙童?!”

      林景天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看著母親因盛怒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中除了怒火還有深切的失望與驚惶,他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說話!”曹玉芳厲聲喝道,“你當初是怎么答應你爹的?是怎么跟我說的?你說朝堂險惡,帝王心術難測,你要學你爹,擺出個淡泊名利的姿態,潛心修道,不問俗務,以求保全!我信了你!我甚至覺得你比你爹聰明!可你看看你現在!”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破碎的痛心:“你看看你現在在干什么?弄一堆來歷不明的孩子養在家里,把語嫣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外頭人怎么說?說你林相‘修為通天,子嗣天成’!你聽聽,這話你臉不臉紅?你修的這是什么道?是荒唐道!是欺世盜名道!”

      “我沒有欺世盜名!”林景天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提高,打斷了母親的斥責。

      這是他第一次在母親面前如此失態。

      他臉上那層平靜的面具終于出現了裂痕,露出下面壓抑已久的痛苦與掙扎。

      曹玉芳被他突然爆發的情緒震得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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