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歲生日那晚,我鼓起畢生勇氣對他說出喜歡。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他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第二天清晨,消息傳來——陳弘文在西山寺落發為僧。
我赤腳沖進雨里,寺門緊閉,小沙彌合掌說:“施主請回,師兄不見客?!?/p>
從此我們活成兩條平行線。
他在晨鐘暮鼓里成為人人稱頌的“京圈佛子”,我在商海沉浮中長成雷厲風行的梁總。
八年光陰足以改變太多事,我以為自己早已放下。
直到那場慈善晚宴,還俗歸來的他攜未婚妻高調亮相。
鎂光燈刺得人眼睛發疼,我站在人群外看著他微笑致辭。
當晚我召開發布會,宣布退出家族企業核心圈,與董家繼承人訂婚。
媒體說這是賭氣,是幼稚的報復。
只有我知道,這是對十九歲那場大雨的告別。
后來我才明白,有些告別來得太遲。
有些真相,要在繞過大半個世界后才能看清。
比如他為何在我表白的次日遁入空門。
比如他為何在還俗后迅速宣布訂婚。
比如那位轟動京城的佛子,為何終身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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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九歲生日宴設在自家別墅的花園里。
初夏夜風帶著薔薇香氣,彩燈串在香樟樹枝上閃爍。
母親袁玥特意從巴黎請來廚師團隊,長桌上擺滿精致的甜點。
“夢琪,過來切蛋糕了?!?/p>
父親薛宏圖站在三層高的奶油蛋糕前招手,笑容溫和。
我提著裙擺穿過人群,余光瞥見陳弘文站在泳池邊的陰影里。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手里握著杯檸檬水,正低頭聽蘇藝婷說話。
“你家弘文哥還是這么帥。”藝婷湊到我耳邊,“今天不說,更待何時?”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我和陳弘文是真正的青梅竹馬。
兩家別墅只隔一道薔薇花墻,小時候我常翻墻去找他玩。
他總在書房練字,宣紙鋪了滿桌,墨香混著窗外玉蘭味道。
我趴在桌邊看他寫“上善若水”,筆鋒沉穩得不像少年。
“弘文哥,這四個字什么意思?”
“是說最高的善像水一樣,潤澤萬物而不爭?!?/p>
那時他十六歲,側臉在午后的光線里輪廓清晰。
我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不知何時已長得這樣好看。
后來他考上最好的大學,我追著他的腳步也考了進去。
大一時他已經是學生會主席,身邊總圍著仰慕的女生。
我卻始終是他通訊錄里那個“隔壁家小妹”。
生日宴進行到一半,父親開始和幾位叔伯談生意。
母親拉著我去見幾位世家公子,話里話外都是聯姻的意思。
“王家公子剛從劍橋回來,你們年輕人多聊聊?!?/p>
我勉強應付幾句,目光忍不住飄向泳池邊。
陳弘文還在那里,一個人望著水面出神。
藝婷推了推我的后背:“快去,我幫你拖住阿姨?!?/p>
深吸一口氣,我端起兩杯香檳朝他走去。
高跟鞋踩在鵝卵石小徑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弘文哥。”
他轉過身,眼里有剎那的恍惚,隨即恢復清明。
“生日快樂?!彼舆^酒杯,指尖無意擦過我的手背。
冰涼觸感讓我微微一顫。
“謝謝?!蔽颐蛄丝诰?,“最近很忙嗎?好久沒見你回家了?!?/p>
“在學校準備一個學術項目?!彼D了頓,“你呢?聽薛叔叔說你要進公司實習了。”
“嗯,下周開始?!蔽彝?,“弘文哥,你畢業后……有什么打算?”
夜風吹過,泳池水面泛起細碎波紋。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夢琪,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教你寫的字?”
“記得啊,上善若水。”
“那四個字,我寫了三年才寫得像個樣子。”他看向遠處燈火,“有些事情,需要時間才能明白?!?/p>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只覺得今晚的他有些不同。
往常的溫和里,藏著某種沉重的決絕。
“弘文哥,我——”
“夢琪?!彼驍辔?,聲音很輕,“有些話,現在不要說?!?/p>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出來了,他早就看出來了。
所以提前拒絕,連說出口的機會都不給我。
眼眶突然發熱,我仰頭喝光杯中酒。
“我明白了?!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粼诎l抖,“我去陪爸媽招呼客人?!?/p>
轉身的瞬間,手腕被他輕輕握住。
只是一秒,他便松開手。
“對不起。”他說。
這三個字像冰錐刺進心臟。
我頭也不回地走向燈火通明處,淚水在轉身時終于落下。
后來回想,那晚他眼里的復雜,我竟一點都沒讀懂。
那不只是拒絕,更像是某種痛徹心扉的告別。
02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宿醉讓頭痛得厲害,我摸索著接起電話。
“夢琪!出事了!”藝婷的聲音幾乎刺破耳膜,“陳弘文他——他出家了!”
我猛地坐起身,腦子一片空白。
“你說什么?”
“西山寺,他今天凌晨去落發的!現在陳家都快炸了!”
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
我赤腳沖下樓,母親正在客廳里來回踱步,臉色蒼白。
“媽——”
“你先別問。”母親按住我肩膀,“你陳阿姨已經暈過去送醫院了,現在那邊亂成一團。”
父親坐在沙發上抽煙,煙灰缸里積了七八個煙頭。
“老陳到底做了什么,把孩子逼成這樣?”他喃喃自語。
我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跑。
“夢琪!你去哪兒?”
“西山寺!”
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雨刷器瘋狂擺動,擋風玻璃上仍是一片模糊。
我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甲陷進掌心。
不可能,這不可能。
昨晚他還站在泳池邊,穿著白襯衫,眉眼清俊如畫。
怎么會一夜之間就——
西山寺在山腰,暴雨讓盤山公路變得危險。
好幾次輪胎打滑,我咬著牙穩住方向。
寺廟朱紅色的大門緊閉,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顯得肅穆森嚴。
我用力拍門,銅環撞擊木門發出沉悶聲響。
許久,側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小沙彌探出頭,約莫十二三歲,僧袍濕了半截。
“女施主,今日寺內不接待香客?!?/p>
“我找陳弘文!他是不是在這里?”
小沙彌眼神閃了閃:“寺內沒有叫陳弘文的?!?/strong>
“那今天早上來落發的人呢?他在哪里?”
“師兄們都在做午課,施主請回吧。”
他就要關門,我伸手抵住門板。
“讓我見他一面,就一面!”
“師兄說了,不見客?!毙∩硰浐险乒恚笆┲髡埢?,莫要執迷。”
門在面前緩緩關上。
我站在暴雨里,渾身濕透,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陳弘文!你出來!”
“你憑什么不見我?你告訴我為什么!”
寺內傳來隱約的誦經聲,木魚敲擊規律而綿長。
雨水順著屋檐傾瀉而下,在石階上濺起水花。
我在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雙腿麻木。
最后是藝婷開車找來,硬把我拖上車。
“你瘋了嗎?這樣會生病的!”
她拿毛巾擦我的頭發,聲音帶著哭腔。
“陳家那邊說,是他自己堅持要出家的,誰勸都沒用?!?/p>
“為什么……”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是因為我嗎?”
藝婷抱住我:“別傻了,怎么可能是因為你?”
可我知道,就是因為我。
昨晚那句沒說出口的喜歡,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他選擇逃離,逃到紅塵之外,逃到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后來陳阿姨在醫院醒來,哭得幾乎昏厥。
她說弘文留了封信,說塵緣已盡,不必尋他。
陳叔叔砸了書房里所有東西,卻不敢去寺里要人。
京圈里傳得沸沸揚揚,都說陳家獨子看破紅塵,實乃奇談。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看破紅塵。
那是被紅塵傷透了心,而我,就是那個傷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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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八年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比如我從一個只知道跟在陳弘文身后的小女孩,變成了商界新銳。
大學畢業后直接進入家族企業,從項目經理做起。
父親說,既然弘文走了,薛家的擔子遲早要落到我肩上。
我花了三年時間,把公司最棘手的海外業務理順。
第四年升任副總裁,第五年獨立操盤收購案。
媒體開始稱呼我“梁總”,而不是“薛家千金”。
我學會了在談判桌上不動聲色,學會了看報表到凌晨三點。
學會了在酒會上得體周旋,學會了把情緒鎖在職業微笑后面。
偶爾會在財經新聞里看到陳家的消息。
陳叔叔的生意越做越大,但笑容越來越少。
陳阿姨信了佛,常去西山寺供奉,卻從未見過兒子一面。
至于陳弘文——現在該叫釋弘文法師。
他在佛學上的造詣越來越深,著有專論,開壇講經。
京圈里開始稱他“佛子”,說他悟性極高,是有大智慧的人。
有人說曾在寺外見過他,一身灰色僧袍,眉目間再無當年鋒芒。
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投石也泛不起漣漪。
藝婷有時會小心翼翼提起他。
“聽說他上個月開了禪修班,報名的人排到明年?!?/p>
“哦?!蔽叶⒅娔X屏幕上的數據,“挺好的。”
“夢琪,你還在想他嗎?”
我敲鍵盤的手指頓住。
想他嗎?
十九歲那場大雨早就停了。
但心里的某個角落,永遠濕漉漉的。
二十二歲那年,我偷偷去過一次西山寺。
不是想見他,只是想看看他生活的地方。
寺里的銀杏樹金黃燦爛,香客往來,梵音裊裊。
我在大雄寶殿外站了很久,終究沒有進去。
緣分已盡,何必強求。
二十五歲時,父親開始安排相親。
“夢琪,你不能一直一個人?!?/p>
“公司的事太忙,沒時間談戀愛?!?/p>
“那董家的兒子呢?董斌,比你大幾歲,人穩重?!?/p>
我知道董家,和我們家有業務往來,實力相當。
第一次見面約在高爾夫球場。
董斌三十五歲,西裝得體,談吐謹慎。
“梁小姐比報道里更年輕有為?!?/p>
“董總過獎了。”
我們聊市場趨勢,聊行業前景,聊一切安全的話題。
分開時他禮貌地遞來名片:“希望有機會合作?!?/p>
父親問我覺得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門當戶對,性格合適?!?/p>
“那訂婚的事——”
“爸,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需要時間說服自己,婚姻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合作。
愛情那種奢侈的東西,十九歲那年我就該明白,不屬于我。
二十六歲生日那天,藝婷來公司找我。
她結婚了,懷孕三個月,臉上都是幸福的光彩。
“夢琪,你要不要見見我的產科醫生?她特別厲害。”
我笑著搖頭:“還早呢?!?/p>
“不早了?!彼兆∥业氖?,“你不能永遠活在過去的雨里?!?/p>
窗外陽光很好,辦公室綠植生機勃勃。
是啊,八年了。
那場雨該停了。
只是偶爾深夜加班,我會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燈火。
恍惚間仿佛回到十九歲那晚,泳池邊站著穿白襯衫的少年。
他轉過身,眼里有月光破碎的影子。
“對不起?!?/p>
這三個字,我用了八年時間,依然沒有學會釋懷。
04
二十八歲這年春天,慈善晚宴設在京城最貴的酒店。
我本來不打算去,但主辦方是長期合作伙伴,推脫不掉。
黑色禮服,珍珠耳墜,恰到好處的淡妝。
鏡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眉眼間有疲憊,也有堅韌。
藝婷挽著丈夫的手在門口等我。
“今晚好多熟人,陳家也會來?!?/p>
我點點頭,表情沒什么變化。
這些年練就的本事之一,就是聽見這個名字時,心臟不會漏跳。
宴會廳水晶燈璀璨,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和幾位董事寒暄,討論下半年的投資方向。
突然會場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我順著眾人目光看向入口處。
陳弘文站在那里。
不是灰色僧袍,而是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
頭發已經長出一寸,梳得整齊,露出光潔額頭。
身側站著一位年輕女子,穿著香檳色禮服,笑容溫婉。
他挽著她,一步步走進會場。
八年了。
這是我八年來第一次見他。
僧袍換成了西裝,可眉眼間的疏離感一點沒變。
甚至更重了,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那就是陳弘文?還俗的那個?”
“旁邊是他未婚妻,林氏集團的千金,林薇。”
“聽說下個月訂婚,這是第一次公開亮相?!?/p>
議論聲嗡嗡作響,像一群惱人的蜜蜂。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檳杯冰涼。
他看見我了。
目光穿過人群,平靜地落在我臉上。
沒有驚訝,沒有躲閃,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然后他移開視線,低頭對未婚妻說了句什么。
林薇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他們朝主桌走去,一路上不斷有人上前打招呼。
“夢琪?”藝婷碰碰我手臂,“你還好嗎?”
“很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無波,“去跟王總打個招呼吧。”
整個晚宴,我始終在會場另一邊。
但余光總能瞥見他。
看他為林薇拉開椅子,看他與人交談時得體的微笑。
看他偶爾抬手整理袖口,無名指上已經戴了戒指。
訂婚戒指。
原來他還會笑,還會溫柔,還會愛一個人。
只是那個人不是我。
慈善拍賣環節,他捐出一串沉香佛珠。
“這是弘文師父——啊,現在該叫陳先生了——這是陳先生修行時常持的佛珠。”
主持人熱情介紹,“起拍價二十萬?!?/p>
競價很快飆到一百萬。
最后是林薇舉牌:“一百五十萬?!?/p>
滿場掌聲,都說這是佳話,定情信物回歸佳人手中。
陳弘文側頭看她,嘴角有極淡的笑意。
我放下酒杯,起身去了洗手間。
鏡子里的人眼眶微紅,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臉。
梁夢琪,你還要幼稚到什么時候?
八年了,該醒了。
回到會場時,拍賣已近尾聲。
陳弘文正在臺上致辭,感謝主辦方,呼吁關注鄉村教育。
聲音比記憶中低沉,語速平緩,帶著佛家人特有的從容。
“最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借這個機會宣布一件事?!?/p>
林薇走到他身邊,兩人十指相扣。
“下個月十五號,我和林薇將舉行訂婚儀式?!?/p>
鎂光燈瘋狂閃爍,掌聲雷動。
“感謝各位見證?!彼⑿?,“也祝愿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歸宿?!?/p>
我的歸宿在哪里呢?
站在人群外圍,我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不是薛家的企業,不是梁總的頭銜。
是深夜回家時亮著的那盞燈,是生病時守在床邊的人。
是十九歲那年,以為唾手可得,卻永遠失去的東西。
晚宴散場時,在停車場又遇見他們。
林薇去拿外套,陳弘文獨自站在車邊。
夜風吹起他額前碎發,路燈下側臉輪廓深邃。
他看見我,點了點頭。
我也點了點頭。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像兩個從不相識的人。
“恭喜?!蔽疫€是開了口。
“謝謝?!彼f,“聽說你事業很順利?!?/p>
“還行。”我頓了頓,“未婚妻很漂亮?!?/p>
他沉默了幾秒,最后只說了句:“保重?!?/p>
林薇回來了,他幫她拉開車門,動作體貼。
車子駛出停車場,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夜風里,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
八年時間筑起的高墻,在他一個眼神里土崩瓦解。
原來我從未放下。
只是把那份喜歡,埋在了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手機震動,是父親發來的消息。
“董家那邊同意了,你考慮得怎么樣?”
我看著那行字,又抬頭看看空蕩蕩的街道。
然后回復:“好,訂婚吧?!?/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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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當晚十點,我召開發布會。
地點選在公司會議室,只請了五家主流媒體。
藝婷匆匆趕來時,我已經坐在發言席上。
“夢琪,你要做什么?”
“做個了斷。”我整理了一下衣領,“幫我看看妝有沒有花。”
記者們陸續到場,架起攝像機。
父親和母親坐在后排,表情凝重。
他們不知道我要宣布什么,只是接到緊急通知趕來。
十點半,發布會準時開始。
“感謝各位媒體朋友深夜前來?!?/p>
我對著麥克風開口,聲音清晰平穩。
“今天有兩件事要宣布。”
閃光燈亮起,鏡頭對準我的臉。
“第一,從即日起,我將退出薛氏集團核心管理層?!?/p>
臺下響起一陣騷動,記者們快速記錄。
“我會保留董事席位,但不再參與日常運營決策?!?/p>
“為什么突然做出這個決定?”有記者提問。
“想換個活法?!蔽倚α诵?,“這些年太累了?!?/p>
父親在后排欲言又止,母親握住他的手。
“第二件事,”我深吸一口氣,“我已與董氏集團繼承人董斌先生訂婚?!?/p>
這下連藝婷都驚呆了。
“訂婚儀式將在下個月舉行,具體日期會另行通知?!?/p>
“梁總,這是商業聯姻嗎?”
“是兩家人的意愿,也是我個人的選擇?!?/p>
“傳聞您一直單身,為什么突然決定訂婚?”
我看著提問的記者,緩緩說道:“人總是要向前看的。過去再好,也只是過去。”
“那您愛董先生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但我早有準備。
“感情可以培養。我相信董先生是值得托付的人?!?/p>
又回答了幾個問題,發布會結束。
記者們滿意地離開,明早的頭條已經預定。
藝婷沖過來抓住我手臂:“你瘋了?為什么這么突然?”
“不突然?!蔽逸p輕抽回手,“我考慮了三年?!?/p>
“可你根本不愛董斌!你甚至不了解他!”
“那又怎樣?”我看著她的眼睛,“這世上多的是不相愛卻結婚的人?!?/p>
母親走過來,眼眶發紅:“夢琪,是不是媽媽逼你太緊了?”
“不是的,媽?!蔽冶ё∷笆俏易约合胪??!?/p>
父親嘆了口氣:“董家那邊我來溝通,訂婚宴辦得體面些?!?/p>
“謝謝爸。”
那晚我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好像把積壓多年的疲憊,一次性清空了。
第二天果然上了頭條。
“商界女強人急流勇退,同日宣布聯姻”
“梁夢琪與董斌訂婚,薛董兩家強強聯合”
“昔日佛子還俗訂婚,青梅竹馬同日官宣,是巧合還是賭氣?”
最后那篇報道,把陳弘文和我的照片并列刊登。
他西裝革履,我禮服加身。
看起來毫無關聯,卻又被寫滿了故事。
藝婷把報道拍在我桌上:“你看這些記者寫的!”
“隨他們寫吧。”我翻看著文件,“下個月搬出公司,交接工作很多?!?/p>
“夢琪,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我停下筆,抬頭看她:“藝婷,我二十九了?!?/p>
“所以呢?”
“所以不能再做夢了。”我笑笑,“現實一點,對誰都好?!?/p>
她還想說什么,我手機響了。
是董斌。
“梁小姐,報道我看到了?!?/p>
“董總,抱歉沒有提前跟你商量發布會的事?!?/p>
“沒關系。”他頓了頓,“我父母很高興,說下個月十五號是好日子?!?/p>
下個月十五號。
陳弘文訂婚的日子。
“可以。”我說,“那就十五號吧。”
掛斷電話,藝婷看著我:“同一天?”
“挺好,省得記兩個日子?!?/p>
她終于什么也沒說,只是抱了抱我。
接下來的日子異常忙碌。
交接工作,收拾辦公室,準備訂婚事宜。
董斌偶爾約我吃飯,話題永遠圍繞商業合作。
我們像兩個談判代表,禮貌而疏離。
有一次在餐廳遇見陳弘文和林薇。
他們在靠窗位置,林薇說著什么,笑得很開心。
陳弘文安靜聽著,偶爾點頭。
我們隔了幾張桌子,他沒有看見我。
或者說,看見了,但沒有在意。
董斌順著我目光看去:“認識?”
“嗯,鄰居家的哥哥。”
“陳弘文?聽說他剛還俗。”
“是?!?/p>
“他未婚妻是林氏千金,我們家和林氏有合作?!?/p>
董斌開始分析兩家合并后的市場前景。
我聽著,忽然想起十九歲那晚。
陳弘文說:“有些事情,需要時間才能明白。”
現在八年過去了,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明白的是,有些緣分強求不來。
糊涂的是,為什么心里那個空洞,怎么也填不滿。
訂婚宴前一天,我去西山寺還愿。
不是許愿,是還八年前許下的愿。
那年我跪在佛前說:“愿他平安喜樂,得償所愿。”
現在他平安喜樂了,也要得償所愿了。
該來還愿了。
寺里銀杏又綠了,香客依然絡繹。
我跪在蒲團上,閉上眼睛。
佛像莊嚴慈悲,俯視眾生。
“愿他此生順遂,無憂無懼?!?/p>
“愿我從此放下,不念不傷?!?/p>
起身時,一個小沙彌過來遞上一串佛珠。
“女施主,這是師父讓交給您的?!?/p>
“哪位師父?”
“釋弘文師父——啊,他現在還俗了。”小沙彌撓撓頭,“這是他臨走前交代的,說如果有位姓梁的女施主來還愿,就把這個給她?!?/p>
我接過佛珠,沉香木質地,顆顆圓潤。
和他拍賣會上捐出的那串很像,但不是同一串。
“他什么時候交代的?”
“八年前?!毙∩硰浾f,“他剛來寺里沒多久的時候。”
八年前。
在我冒雨來寺里找他的那段時間。
原來他知道我會來,所以提前留了東西。
“他還說了什么嗎?”
小沙彌想了想:“他說,物歸原主?!?/p>
我握著佛珠,手心微微發燙。
走出寺廟時,陽光很好。
山風吹過,檐角風鈴叮當作響。
我回頭看了眼寺門,朱紅色,莊嚴依舊。
然后轉身下山,沒有再回頭。
06
訂婚宴和婚禮都辦得體面熱鬧。
媒體稱這是“年度最受關注聯姻”,照片登遍各大報刊。
我和董斌搬進董家準備的婚房,三層別墅,帶花園和泳池。
很像小時候住的地方,只是隔壁沒有陳家了。
婚后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董斌忙他的生意,我退出核心圈后,只掛名幾個公益項目。
偶爾一起出席活動,扮演恩愛夫妻。
回家后各自回房,互不打擾。
藝婷常來看我,帶著她三歲的兒子。
“你這樣不行的,夢琪。”
“哪樣?”
“像兩個合租的室友?!彼龎旱吐曇?,“你們……睡一起嗎?”
我笑了:“重要嗎?”
“當然重要!你們是夫妻啊!”
“只是法律上的夫妻。”
她看著我,眼里有心疼:“你這又是何苦?!?/p>
我也不知道何苦。
只是覺得,心里那個位置已經有人了。
雖然那個人永遠不會來,但也不想讓別人住進去。
就這樣過了三年。
三十二歲生日那天,董斌送了我一條鉆石項鏈。
“謝謝,很漂亮。”
“你喜歡就好。”他頓了頓,“下個月我去新加坡出差,大概兩周?!?/p>
“好,注意安全?!?/p>
晚餐后他接了個電話就出門了,說有應酬。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忽然想起十九歲生日。
那天也是這樣熱鬧,這樣孤獨。
不同的是,那時心里還有期待。
現在連期待都沒有了。
深夜,藝婷打電話來,聲音帶著醉意。
“夢琪,我……我今天聽到一些事?!?/p>
“你喝酒了?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用,我在家?!彼宋亲?,“老公睡了,我在陽臺。”
“聽到什么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關于陳弘文的事?!?/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了?”
“我老公今晚和幾個投資人吃飯,其中有一個是陳家的舊部。”
藝婷的聲音斷斷續續:“那人喝多了,說漏嘴……說當年陳弘文出家,是有原因的?!?/p>
“什么原因?”
“說陳家當年遇到大麻煩,差點破產……是有人設局?!?/p>
我握緊手機:“說清楚點?!?/p>
“那人說,設局的是……是你父親。”
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
只有血液沖上太陽穴的嗡嗡聲。
“不可能?!蔽衣犚娮约赫f,“我爸和陳叔叔是多年好友?!?/p>
“商場如戰場,哪有什么永遠的朋友?!彼囨每蘖?,“夢琪,對不起,我不該告訴你……”
“繼續說?!?/p>
“那人說,你父親當年想吞并陳家的核心業務,做了個局……陳弘文為了保全家族,答應出家,換你父親收手。”
我靠著墻滑坐到地上。
十九歲那晚,陳弘文復雜的眼神。
那句“有些事情,需要時間才能明白”。
那句“對不起”。
原來都不是拒絕,是告別。
是知道明天就要失去一切,所以提前說抱歉。
“還有……”藝婷的聲音更低了,“他當年還俗訂婚,也是演戲?!?/p>
“演戲?”
“陳家后來緩過來了,但他已經出家多年……你父親還是不放心,覺得他會報復。”
“所以……”
“所以他主動還俗,高調訂婚,做給你父親看。意思是,他有新生活了,不會追究過去的事。”
我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
我用了八年時間恨他的絕情。
原來他絕情是為了保護家人,為了保全我父親的顏面。
甚至為了讓我死心,不惜演戲訂婚。
“他未婚妻呢?林薇知道嗎?”
“林薇……”藝婷苦笑,“林薇是陳阿姨閨蜜的女兒,早就心有所屬,和陳弘文是協議訂婚。一年后就‘感情不和’分手了,現在嫁到國外去了?!?/p>
原來都是戲。
做給我看,做給我父親看,做給所有人看。
只有我當真了。
當真到賭氣訂婚,當真到嫁給自己不愛的人。
“這些事,陳家舊部怎么會知道?”
“那人當年是陳弘文的助理,很多事是他經手的?!彼囨脟@氣,“他說陳弘文交代過,永遠不能說出去?!?/p>
“那為什么現在……”
“因為陳弘文走了。”藝婷的聲音很輕,“半年前離開京城,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那個人覺得,現在說出來……也沒什么了?!?/p>
走了。
又一次走了。
這次連告別都沒有。
“夢琪,你還好嗎?”
“我沒事?!蔽也恋粞蹨I,“謝謝你告訴我。”
掛斷電話,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然后我起身,開始收拾行李。
董斌早上回來時,我已經在客廳等他了。
“這么早?”他有些意外,“我要去機場了?!?/p>
“董斌,我們離婚吧?!?/p>
他愣?。骸澳阏f什么?”
“離婚。”我平靜地說,“財產分割你讓律師擬方案,我沒什么要求。”
“為什么突然……”
“不突然,我考慮了三年?!蔽艺酒饋恚皩Σ黄穑⒄`你這么久?!?/p>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最后嘆了口氣:“是因為陳弘文嗎?”
我沒有否認。
“我就知道?!彼嘈Γ捌鋵嵨乙矝]愛過你,只是覺得你合適。”
“沒什么好道歉的?!彼麛[擺手,“我會讓律師聯系你?!?/p>
“謝謝。”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夢琪,去找他吧。人生苦短,別留遺憾?!?/p>
門關上,我捂著臉蹲在地上。
這次沒有哭,只是覺得累。
累到骨頭縫里都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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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董家要面子,對外只說“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我搬回父母家,母親什么都沒問,只是每天給我燉湯。
父親倒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回來也好,公司最近有幾個新項目,你可以看看。”
“爸?!蔽铱粗难劬Γ鞍四昵?,陳家的事,您參與了多少?”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什么陳家的事?都過去這么久了——”
“我要聽真話?!?/p>
書房里的空氣突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