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文化——全球生物多樣性保護新概念 | 海潮天下·生態小百科

本文約3200字，閱讀約6分鐘

在澳大利亞的鯊魚灣，一群印太瓶鼻海豚發展出了一種獨有的“海綿工具文化”。它們會從海底采摘海綿套在吻部，跟帶了防護罩一樣，在布滿碎石的海底翻找藏在沙里的魚。不過，這種行為并非所有海豚都會，而是主要在母女之間傳承。除了“海綿派”，還有的海豚學會了利用廢棄的海螺殼將魚困在其中、并帶出水面。這些高超的捕食策略，并不是基因突變的結果，而是它們長期觀察、模仿在特定家族中沉淀下來的“家族秘方”、知識傳承。

在西非的森林里，不同群落的黑猩猩也有技術文化差異。有些群落習慣使用石塊做“錘子”、“砧板”來砸開堅硬的堅果；而幾十公里外的另一群黑猩猩，雖然面對同樣的資源，卻從未掌握這項技能。這種砸堅果的技術，需要幼年黑猩猩觀察成年個體多年才能學會、習得。還有一種被稱為“累積石擲”（accumulative stone throwing）的行為——在某些特定地區的黑猩猩會反復將石塊擲向特定的樹干，導致樹下堆積起巨大的石堆。這種行為既非是為了覓食、也不是為了筑巢，在其他地區的黑猩猩中完全見不到。科學家認為，這可能是一種具有儀式性的文化傳統，通過群體成員間的相互模仿、代代相傳。

抹香鯨是動物文化最典型的例子之一。研究人員發現，生活在不同海域的抹香鯨群，有著截然不同的“方言”。它們有一系列被稱為“科達”（codas）的點擊聲用來交流，但這種聲音節奏的排列+組合，在不同群體間也存在顯著差異。不過，這不是地理隔離決定的，因為即使在同一片海域，屬于不同“文化部落”的鯨群也會保持各自的聲音特征。這種方言不僅是身份的標簽，還決定了它們的社交圈——抹香鯨傾向于與發聲相似的同伴結盟、共同撫育后代。這種習得的溝通方式，是維持它們復雜社會結構的核心。

諸如此類的例子，比比皆是。

這背后，一個新的概念越來越清晰，正在浮出水面——動物文化。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編注意到，這是一個全球生物多樣性治理中的新概念、新興趨勢。加上小編最近收到了來自所在的IUCN專家組的一個問卷調查來信，注意到這種趨勢在蔓延、悄然發展中。

▼ 海潮天下·往期相關報道：

動物的“文化與社交”有多重要？聯合國生物多樣性政策新動態

世界首份昆蟲“人權聲明”！亞馬遜的土蜜蜂，獲得了法律主體身份

“物種保護”早已不局限于單純的個體數量增減，越來越多的生物學家開始意識到，動物社會群體中存在的“文化”現象，正成為維持種群生存與韌性的關鍵因素。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目前發起了一項針對動物文化與自然保護的全球咨詢活動，旨在評估這一概念在現行保護政策和實踐中的融入程度，并為未來的生物文化多樣性保護指南提供支撐。為助力全球環境治理、并供我國學者了解最新研究動態信息，編譯分享信息如下，供感興趣的讀者們參閱。

所謂“動物文化”，在科學定義上是指在群體內共享，并由社會學習（而非遺傳）獲得的各種信息或行為。這些行為通常包含覓食技巧、遷徙路線、方言鳴叫或是應對天敵的方法。當這些通過經驗傳遞的知識在群體中穩固下來，便構成了該物種獨特的文化特征。

在野外環境下，文化傳承往往決定了一個種群是否能在環境劇變中幸存下來。不像人類有書籍、文字來記載這些知識、文化；但是動物界沒有這些。所以，如果一個有著獨特生存技能的群體消失，那么，即使該物種的其他成員還活著，那些歷經數代積累的寶貴生存智慧也可能永久失傳。

IUCN的這項倡議/問卷調查，嘗試著探討如何利用動物文化知識，來制定更高效、更公平的生物多樣性保護方案。這除了涉及科學研究層面，還關乎如何加強與一線保護工作者及原住民社區的合作，因為許多地方性知識與動物文化保護有著天然的交集。

據介紹，目前的咨詢活動面向全球開放，無論是IUCN成員還是非成員機構的從業者，都可以參與反饋。IUCN希望通過收集不同背景下的專業觀點，識別出當前保護實踐中的認知缺口。收集到的信息、數據，將直接用于編寫關于將動物文化整合到生物文化多樣性保護中的正式出版物。

為了讓更多人理解這一領域，IUCN還計劃在2026年1月舉辦兩場網絡研討會，介紹動物文化的基礎概念及其在實際保護中的應用案例。此次咨詢將一直持續到2026年3月11日。整個項目由Arcus基金會支持，并由IUCN社會與經濟政策委員會（CEESP）與物種存續委員會（SSC）下屬的動物文化保護工作組共同推動。對于關注野生動物保護的人士來說，這標志著保護視角正在從關注“物種基因”向關注“物種智慧”擴展。筆者預計，在未來幾年，這種視角的轉變，可能會改變未來自然保護區劃定、物種重引入以及受威脅物種評估的既有模式。感興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讀者可以在線參與，點擊文末“原文鏈接”即可。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去年就注意到，其實從國際保護政策的脈絡來看，《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CMS）在“動物文化”這一領域的探索可能是最早的，而且力度很大。事實上，CMS是全球第一個正式將“動物文化”納入議事日程和法律框架的政府間條約。

圖源：聯合國《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CMS）官網

CMS對動物文化的關注，核心邏輯在于：對于遷徙物種而言，很多生存技能——比如精準的飛行路線、中途停歇點的選擇、甚至是避開捕獵者的策略——并不是生來就刻在基因里的，而是通過后天學習和代際傳遞獲得的。

這正是CMS一直強調的“社會傳遞知識”的重要性。

海潮天下小編查閱資料發現，早在2014年的聯合國《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CMS）第十一屆締約方大會（COP11）上，CMS就通過了一項極具開創性的決議（Resolution 11.23），專門討論鯨魚和其他鯨目動物的社會復雜性與社會學習。這份決議明確指出，某些鯨群擁有的“文化”特性，意味著，不能只把它們看作是一個統一的生物庫，而必須保護那些擁有特定文化知識的群體。如果一個掌握特定遷徙路徑、或覓食技巧的小群體滅絕了，即便整個物種還沒滅絕，那部分關鍵的生存文化也會永遠消失，這直接威脅到物種的整體適應能力。

到了2017年的COP12，CMS進一步擴大了討論范圍，不僅限于鯨類，還延伸到了陸生哺乳動物和鳥類。當時CMS秘書處還專門成立了“動物文化專家組”，研究如何將這種文化維度整合到具體的物種保護行動計劃（SSAPs）中。

從如今各種信息來看，CMS與IUCN等保護機構現在的動作，其實是相輔相成的。CMS更傾向于從法律和跨國政策層面，要求各成員國在制定保護措施時，考慮到遷徙物種的行為多樣性和社會結構；而IUCN目前的咨詢和研究，則更多是在科學評估和生物文化多樣性的實操指南上發力，為CMS這類公約的落地提供更詳實的證據支撐。但是不久的未來（或許是3-5年），“海潮天下”小編估計，這個概念隨著一股股新的全球力量在推動，有可能會在2030后議程中發揮比較有影響力的作用。

勺嘴鷸被列入了《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CMS）附錄I。CMS附錄I列出的是瀕危的遷徙物種，締約方需嚴格保護這些物種，禁止獵取（除科研和繁衍等特殊目的外），并保護或恢復其棲息地，減少遷移障礙。?郭耕 攝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聲明：本文僅代表資訊，供讀者參考，不代表“海潮天下”平臺觀點。

文 | 王芊佳

編輯 | 海潮君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1月

全球環境治理

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CMS）

聯合國《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CMS），又稱《波恩公約》，于1979年6月23日在德國波恩簽訂，1983年12月1日生效。它是聯合國的一項環境條約，為保護和可持續利用遷徙動物及其棲息地提供了全球性平臺。公約將遷徙動物途經的國家聚集在一起，為在整個遷徙范圍內采取國際協調保護措施奠定了法律基礎。公約設有兩個附錄，附錄一列出瀕危的遷徙物種，締約方需嚴格保護這些動物，禁止獵取（除科研和繁衍等特殊目的外），并保護或恢復其棲息地，減少遷移障礙。附錄二列出處于不利保護狀況或需要國際協定來保護和管理的遷徙物種，公約鼓勵相關締約方締結全球或區域協定來保護這些物種。截至2025年，CMS公約已有133個締約方（包括132個國家和歐洲聯盟）。

CMS公約重點關注的物種涵蓋哺乳類、鳥類、爬行類和魚類等多個類群。根據公約附錄劃分，附錄一重點關注瀕危的遷徙物種，如草原雕、埃及禿鷲、雙峰駝等，這些物種在全部或大部分分布區域內面臨滅絕危險，締約方需嚴格保護，禁止獵取（除科研和繁衍等特殊目的外），并保護或恢復其棲息地，減少遷移障礙。附錄二則關注處于不利保護狀況或需要國際協定來保護和管理的遷徙物種，如洄游鯊魚、鰩魚和鱘魚等，公約鼓勵相關締約方締結全球或區域協定來保護這些物種。截至2024年，CMS公約所涵蓋的1189個物種中，五分之一的物種面臨滅絕的威脅，44%的物種數量正在下降，保護形勢嚴峻。

遼河口國家級濕地保護區的萬鳥翔集。?何謙 攝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CMS公約·海潮天下觀察

●社區保護成功率提升80%？聯合國CMS公約兩份權威報告揭示了10大關鍵原則

●南非提議將胡兀鷲非洲亞種南非種群列入《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附錄一 | CMS COP14

●CMS公約技術指南：《處理擱淺的儒艮孤兒的建議方法：給決策者和管理者的建議》

●黑頦犁頭鰩及其地中海種群或將列入《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附錄一| CMS COP14

●關注非法捕殺、誘捕和交易野生鳥類問題,《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和《伯爾尼公約》召開會議

●巴西將主辦《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第15屆締約方大會！2026年3月

氣候變暖——驅動全球 26000 種物種遷徙的核心基礎因素

●《保護野生動物遷徙物種公約》執行秘書長艾米·弗蘭克爾致辭《保護洄游鯊魚諒解備忘錄》第四次簽署國會議

●深海采礦爭議：遷徙物種公約COP14敦促謹慎；國際海底管理局稱缺乏可信依據

●什么是生態連通性？守護遷徙物種與地球生命網絡

●跨越國界的守護！聯合國推動候鳥遷徙走廊新合作機制，西南亞十國聯手

●由于人類活動干擾，停留于孟加拉國重要濕地的候鳥減少

●海洋保護區有效性如何？渤海與黃海斑海豹保護區管理成效評估：挑戰與對策

●阿布扎比海洋恢復計劃列入聯合國首批“世界生態恢復旗艦項目”！旨在恢復儒艮棲息地

●家燕如何跨越沙漠和大海？對85只家燕追蹤研究，揭示遷徙之謎

●秋季遷徙突破預期！蓬毛蝙蝠棲息范圍擴展130萬平方公里

●25年懸案告破！歐洲最大蝙蝠如何在一公里高空捕食飛鳥？

●高山冰雪消融之際，如何為中亞哺乳動物“鋪路”？迎世界雪豹日，CMS與UNEP聯合會議聚焦中亞高山生物和社區氣候適應

●生物多樣性公約聯絡小組在巴拿馬發布聲明！強調傳統知識的核心作用

●海牛的芭蕾舞！你見過嗎？海潮天下·生物多樣性小百科

●《中亞哺乳動物倡議》2026-2032計劃正式通過！聚焦17個物種的跨境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