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已經是30年前了

1996年2月，33歲的國際象棋世界冠軍卡斯帕羅夫將要迎戰一位特殊的“對手”。

在美國費城舉行的比賽中，IBM開發的超級電腦“深藍”向這位國際象棋大師發起挑戰。“深藍”研制小組代表、華裔科學家許峰雄坐在卡斯帕羅夫的對面，根據“深藍”的計算與其進行對弈。

卡斯帕羅夫擁有超群的智力，以棋風犀利著稱，在1985年至2006年間連續23次世界排名第一，是國際象棋界的一代“棋王”。對于這場別開生面的比賽，他充滿信心。在那個計算機尚未完全普及的年代，很多人也不相信電腦可以戰勝人腦。

至少這一次，人們猜對了。

在這場人機對弈的6局比賽中，卡斯帕羅夫以4：2戰勝了“深藍”。

但勝果的保鮮期異常短暫。第二年，卡斯帕羅夫再次與“深藍”交手。這一次，“棋王”敗了。

盡管“深藍”還不是基于AI技術構建，但從那時起，人機大戰就成了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直到如今的AI時代，人類仍然不斷感受著科技進步帶來的便利，以及焦慮。

1996年，科學不斷突破邊界，并通過日常生活、新聞媒體，給世界帶來轟動。1996年7月，世界上第一只“克隆羊”多莉誕生，克隆技術成為此后多年熱議的話題。同一年，比爾·蓋茨的《未來之路》中文版引進中國，備受年輕人追捧，該書敘述計算機行業的發展，其第一章的標題寫著：“一場革命開始了。”

距離千禧年僅有4年的時候，世界悄然加速。

▲“克隆羊”多莉。圖源：網絡

怒海

伴隨著冷戰的余波，世界政治格局在加速變化。

這一年，中國的海域并不平靜。

1996年3月8日-25日，中國人民解放軍先后在東海、南海海域和空域進行地對地導彈發射訓練，在東海和南海進行海空實彈演習，在臺灣海峽進行陸海空聯合軍事演習。

在這個特殊時刻，CCTV-4推出了一檔叫《海峽兩岸關系論壇》的節目，也就是現在的《海峽兩岸》。

▲1996年，美國“獨立號”航母在中國臺灣以東海域游弋。圖源：環球時報

除了局勢緊張的海峽兩岸外，位于中國臺灣島東北部的釣魚島及其附屬島嶼，也在這一年多次引發關注。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依據《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和《日本投降書》，釣魚島與臺灣一并歸還中國。但20世紀50年代，美國擅自將釣魚島納入其托管范圍，此后，美日兩國罔顧事實，對釣魚島進行“私相授受”，日本在釣魚島問題上多次挑釁中國。

面對日本政府的蠻橫無理，世界各地華人掀起了“保釣運動”，涌現了很多知名保釣人士，其中就包括來自香港的陳毓祥。

陳毓祥，祖籍廣東潮陽，曾任電視媒體人、中學教師，入選過“香港十大杰出青年”，從上世紀70年代起，他就積極參與民間的保釣運動。

▲愛國保釣人士陳毓祥。圖源：網絡

1996年，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委會成立，駐港部隊組建完成，回歸進入倒計時，香港愛國熱潮空前高漲。

這一年9月，陳毓祥帶領多名香港愛國人士，租用遠洋貨輪“保釣號”，前往釣魚臺列嶼宣示中國領土主權，并打算破壞日本右翼人士于是年擅自修建的燈塔，重新樹立中國國旗。

在登岸的過程中，陳毓祥等人乘坐的船只遭到多艘日本船艦的攔截，不得不臨時取消搶灘。陳毓祥不愿輕言放棄，決定和另外四名隊員跳入海中，表示抗議，但不幸的是，由于海上風急浪高，陳毓祥在行動中因腳部被繩索纏住及被船只撞傷頭部，頭部浸于海中，等到救上來時已經昏迷不醒，當場證實不治。

陳毓祥為“保釣”犧牲后，來自中國大陸、香港、臺灣等地的2000多人參加了他的追悼會。

這一年，怒濤拍打著海岸，激起了億萬華人的民族自豪情緒。

1996年，五名知識青年仿照日本暢銷書《日本可以說不》，寫出了《中國可以說不：冷戰后時代的政治與情感抉擇》。在這本書中，他們對美國的“超級大國”地位提出質疑，對趕超日本充滿自信，為中國的崛起搖旗吶喊，寫道：“美國誰也領導不了，它只能領導它自己；日本誰也領導不了，它有時連自己都無法領導；中國誰也不想領導，中國只想領導自己。”

▲1996年暢銷書《中國可以說不》。圖源：網絡

騰飛

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中，中國的經濟加速騰飛。

約翰·奈斯比特在這一年出版的《亞洲大趨勢》中預言，亞洲將會成為世界經濟的中心，而中國無疑會是亞洲的中心。在有關未來的預測中，他還寫下了一句話：“中國經濟發展的目標不是去趕超美國，而是應該造福于中國人。”

1996年，隨著國家三年宏觀調控經濟實現軟著陸，迎來降息周期，中國股市經歷了顯著的波動和牛市行情，上證指數從年初的537點上漲到11月的1200點，從當年4月1日至12月12日，上證和深證分別漲了124％、346％。當時，市場上流傳著一種說法叫“不怕套、套不怕、怕不套”。

后來，有人將1996年的股市稱為“政策性牛市”。

直到12月13日，眼看著股市連續大漲后市場風險也在快速積聚，中國證監會宣布A股開始實行漲跌停板制度，單日漲跌不超過10%，旨在抑制市場過度投機。消息一出，上證指數單日大跌了5.7%。三天后，官媒發布了著名的文章《正確認識當前股票市場》，上證指數再度大跌，跌幅達9.91%。

▲1996年12月，《新聞聯播》對股市的報道。圖源：網絡

資本市場動蕩的同時，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進程也在加速。

1996年9月，一條縱貫中國南北的經濟動脈全線竣工通車，這就是日后與無數打工人相伴的京九鐵路。

京九鐵路北至北京，南至香港九龍，是當時中國鐵路史上規模最大、投資最多、一次性建成里程最長的鐵路大干線，穿越九省、市，輻射人口超2億。當時，工程建設的目標之一，是在香港回歸祖國懷抱前全線通車。

京九鐵路建成后，極大地緩解了南北運輸的緊張狀況，這條鋼鐵巨龍成為改革開放發展經濟以及加快沿線革命老區脫貧致富的重要動脈。此后，中國速度越來越快，那個從前車馬很慢、書信很遠的日子漸漸離去。

▲1996年9月1日，掛著“北京西一深圳”方向牌的旅客列車駛出北京西站。圖源：央視新聞

然而，經濟上行的時代，仍有令人不安的因素，比如哄抬物價的不法行為。

在這年央視春晚的小品《打工奇遇》中，趙麗蓉、鞏漢林這對黃金搭檔用精彩的表演諷刺賺黑心錢的商家。

在這段經典小品中，趙麗蓉扮演的老太太來到酒樓打工，得知鞏漢林演的經理給菜單定的黑心價格后，急中生智地打電話給物價局，用“說唱報菜價”舉報酒樓。左膝有傷的趙麗蓉在舞臺上又唱又跳，貢獻了“宮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蘿卜開會”等經典臺詞，提筆寫下了“貨真價實”四個大字，唱著“走四方，路迢迢”的歌詞瀟灑離去。

▲1996年春晚小品《打工奇遇》。圖源：網絡

血案

時代的加速巨變中，人性的險惡似乎也在顯現。

白寶山，這個共和國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悍匪之一，在1996年犯下了諸多罪惡。

白寶山出生于北京石景山區的工人家庭，年輕時在一個電碳廠當裝卸工，偶然間接觸實彈射擊，從此迷上槍支，掌握了高超的射擊技術。80年代，白寶山認為自己在工廠的收入難以支付家庭費用，于是結伙盜竊財物，犯下多起搶劫案，案發后被判處15年有期徒刑。入獄期間，白寶山設法搜集到了75發步槍子彈和50發手槍子彈并藏匿他處。

▲悍匪白寶山。圖源：網絡

1996年，38歲的白寶山出獄，他帶回家的，除了刑滿釋放的證明，還有那一百多發子彈。

一場血腥犯罪由此開啟。

3月31日晚，白寶山用磚頭襲擊石景山區高井熱電廠的執勤哨兵范龍澤，搶走56式半自動步槍一支；4月7日晚，他對正在執勤的哨兵余啟明開槍射擊，但未能如愿搶得手槍；4月22日凌晨，白寶山對正在執勤的解放軍北京衛戍區警衛一師哨兵趙長文連開三槍，致其當場死亡，但不知死者未配帶手槍，只搶走了54式手槍槍套；7月27日，他在河北省徐水縣解放軍某部隊彈藥庫哨位附近向正在執勤的士兵射擊，導致一死一傷，搶得81式自動步槍一支。

1996年12月起，白寶山一邊用搶得的槍支彈藥殺人越貨，一邊四處流竄，犯下多起重大連續殺人案，甚至連自己的同伙都不放過。

兩年后，作案15起、殺害17人的白寶山伏法，被處以槍決。

▲1997年，白寶山被捕。圖源：網絡

1996年，令人膽寒的血案不止有被列為“一號案件”的白寶山案。

1996年1月，南京大學成人教育學院女學生刁愛青在校期間被兇手殘忍殺害，尸體并切割成2000片以上，此案至今尚未偵破，亦稱“南大碎尸案”。

2月，原副國級干部李沛瑤被其住所附近的武警執勤戰士張金龍殺害，官方通告，兇手入室盜竊被發現后殺人。

4月，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一家毛紡廠驚現一具被奸殺的女尸，報案的18歲青年呼格吉勒圖被錯判為殺人兇手，事件發生僅僅61天后蒙冤而死，直到多年后，真兇趙志紅落網，早已不在人世的呼格吉勒圖才沉冤昭雪，得到一個遲到的清白。

▲呼格吉勒圖。圖源：網絡

社會治安急轉直下之時，1996年，國家進行了第二次“嚴打”，同年7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槍支管理法》正式通過，標志著中國全面禁槍的開始。

三十年過去，這些令人膽戰心驚的往事并不如煙。

潮流

1996年，是一個社會加速變化的時代，除了那些讓人恐怖窒息的罪惡，更多讓人記住的是，走入千家萬戶的娛樂。

1996年，忙著準備回歸的香港還在延續其流行文化的黃金時代。

這年，一個對社會青年影響頗深的電影系列登上銀幕。

《古惑仔》第一部《人在江湖》于1996年1月上映，這部講述黑社會江湖恩怨的電影影響了很多涉世未深的青少年，就連主演鄭伊健起初也不太愿意出演，認為陳浩南那個形象不是很好。

但《古惑仔》實在太火了，上映不久后迅速啟動續作的拍攝，憑借90年代香港電影工業的超高效率，同年3月，第二部《猛龍過江》上映，融合臺灣黑道選立委的元素；6月，第三部《只手遮天》上映，烏鴉哥掀桌子的名場面出現在這部。

▲N年后，這張海報又火了，成為網友的P圖素材。圖源：影視劇照

當然，如果觀眾不喜歡混社會，可能會覺得“星爺”的《大內密探零零發》和《食神》更加對胃口。正值當打之年的功夫巨星成龍和李連杰分別打出了《警察故事4：簡單任務》和《冒險王》。在鮮有人關注的角落，吳京22歲時主演的個人首部電影《功夫小子闖情關》也在香港上映了。這一年的高分佳作，還有陳可辛導演的《甜蜜蜜》。

告別80年代的翻唱潮，90年代的港臺樂壇迸發出本土文化的原創力。

1996年，重返歌壇一年的張國榮發行了專輯《紅》，除了那張曾經鋪天蓋地貼滿香港街道的專輯封面外，專輯中的代表曲目《有心人》《怪你過分美麗》等亦讓人難忘。

張學友愛情、事業雙豐收，和交往多年女友的羅美薇走進婚姻殿堂，也推出了專輯《忘記你我做不到》，收錄《情書》《慢慢》等經典曲目。

闖蕩香港多年的王菲帶來了她的“面向國際的原創國語專輯”《浮躁》，她在這一年成為首位登上《時代周刊》封面的華人女歌手。

▲1996年10月，王菲登上《時代周刊》亞洲版封面。圖源：影視劇照

伍佰的專輯《愛情的盡頭》成為穿越時空之作，《挪威的森林》《Last Dance》《夏夜晚風》等歌曲百聽不厭，時至今日，即便伍佰站在舞臺上不張嘴，也能指揮千人大合唱。

這一年，張惠妹也正式簽約出道了，第一張專輯是由她的伯樂張雨生全權負責制作的《姐妹》，次年，張雨生車禍去世。

賽場上，體壇健兒也在展現自己的速度和力量。

1996年7月19日，亞特蘭大奧運會拉開大幕，身患帕金森氏綜合征的拳王阿里用顫抖的雙手點燃了象征和平和生命的火炬。

▲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開幕式。圖源：網絡

這屆奧運會上，中國健兒獻上了獨家的時代記憶：“東方神鹿”王軍霞打破質疑，成為中國第一位獲奧運會長跑金牌的運動員；18歲的伏明霞包攬女子跳板和跳臺兩項冠軍，成為中國奧運跳水史上的第一個板臺雙冠王；劉國梁和孔令輝一路過關斬將，續寫中國乒乓的榮耀，初代“大魔王”鄧亞萍實現女單、女雙雙冠蟬聯；“鏗鏘玫瑰”中國女足闖入奧運會決賽，憾負東道主美國隊，摘得銀牌。

中國代表團在這屆賽事中獲得了16金22銀12銅的可喜成績，金牌、獎牌榜均列第四。

▲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中國運動員王軍霞。圖源：網絡

1996年的歐洲杯同樣充滿了戲劇性。

這一屆歐洲杯在英格蘭舉行，由阿蘭·希勒等率領的東道主被寄予厚望，卻在半決賽時倒在了點球大戰。中后衛索斯蓋特罰丟了那粒關鍵的點球，多年后的夏天，作為教練的索斯蓋特終于帶領三獅軍團闖入歐洲杯決賽，但阻攔他的，依然是那該死的點球。

1996年加冕冠軍的是傷兵滿營的德國隊，日耳曼戰車在溫布利大球場的決賽中，憑借加時賽的進球擊敗了捷克隊，再一次捧杯。

▲1996年歐洲杯半決賽，英格蘭球員索斯蓋特射丟點球。圖源：網絡

離開大賽的舞臺，回首過去，1996年體育界最為人熟知的佳話，應該是這一年的NBA選秀。這屆號稱“黃金一代”的新秀，涌現出了科比·布萊恩特、阿倫·艾弗森、史蒂夫·納什、雷·阿倫、斯蒂芬·馬布里等傳奇球星。

其中，科比在NBA的職業生涯一直持續到2016年，退役四年后，他因直升機墜毀事故遇難。2025年歲末，因為AIGC技術的廣泛使用，以科比為素材的AI短視頻突然充斥于國內的各大社交媒體平臺。在AI加速改變生活的今日，這位已故的籃球巨星以這種無厘頭的方式再次成為一個時代的縮影。

▲NBA1996年“黃金一代”。圖源：網絡

回聲

多年以后，在AI時代降臨的前夜，卡斯帕羅夫回想起他與超級計算機對戰的往事，略帶自嘲地說：“我與IBM‘深藍’計算機下了兩盤棋，但似乎沒有人記得我贏了第一場——（1996年）我在費城贏了第一場，但次年在紐約的第二場復賽我甘拜下風。”

當年，《新聞周刊》用“人腦的最后防線”來形容這場人機大戰。現在，類似的新聞屢見不鮮，AI已滲透到各個領域，人機共存似乎不再是遙遠的未來。

▲迎戰“深藍”的卡斯帕羅夫。圖源：網絡

作為最早承認輸給計算機的名人之一，老“棋王”依然對未來充滿樂觀。卡斯帕羅夫在近年的演講中說：

我們將需要新的智能機器的幫助，把我們最偉大的夢想變成現實。
如果我們失敗，并不是因為機器太過智能或不夠智能，只能怪我們安于現狀，由此限制了自身抱負。人性并不是由我們學會的技能，譬如揮動鐵錘或下象棋來定義的。
唯有人類能做的事情，就是夢想。

歲月流轉，三十年后，在又一個加速演進的時代，愿諸君，常懷夢想。

參考文獻：

吳曉波：《激蕩三十年：中國企業1978—2008》，中信出版社，2017

陳晉：《新中國極簡史：1949至2019的年度故事》，中國青年出版社，2019

搖滾客：《1996：華語音樂自我而輝煌的一年，20年前的聲音令人難以置信》，2016-07-31

鄧凱杰 編譯：《20年前輸給計算機的國際象棋冠軍，如今有什么感慨》，澎湃新聞2017-06-05

東方財富：《A股30年（7）：1996年，通脹下行，政策性牛市回歸》，2024-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