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83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慢,泥土里的那股腥氣,鉆進鼻子里帶著點焦躁。
我們村最后幾戶分地,像一群餓狼分食最后的骨頭。
鄰居王勝利搶走了那塊人人都眼紅的向陽坡,把那塊死水洼地甩給了我,全村人都笑我李衛國是個兵當傻了的笨蛋。
可到了秋天,他家掛著幾根小棒子的田里靜悄悄,我家的谷場上,那金燦燦的糧食,堆成了一座山。
沒人知道,那塊被唾棄的“死地”,怎么就活了過來...
1983年,風吹過來,還帶著點去年的寒氣。
村東頭的大喇叭一大早就響了,是村長趙叔的聲音,有點沙,有點破,像張被砂紙磨過的舊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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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各家各戶注意了啊!吃完早飯都到村委大院來!最后幾戶的地,今天給分了!都來做個見證!”
喇叭“刺啦”一聲就斷了。
我家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媳婦秀蓮端著一盆冒熱氣的玉米糊糊進來,臉上的神色比盆里的糊糊還要稠。
“衛國,你聽見了?”
我點點頭,拿起一個黑面饅頭,掰了一半放進嘴里。饅頭有點硬,硌得牙床疼。
“就剩咱家和王勝利家了。”秀蓮把盆放下,在我旁邊坐下,聲音壓得低低的,“就那兩塊地,一塊向陽坡,一塊河灘洼地,這不明擺著嗎?”
我沒說話,繼續嚼著嘴里的饅頭。
秀蓮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倒是說句話啊!王勝利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尖得像個錐子,那塊向陽坡,他早就放出話了,誰也別想跟他爭。咱要是分了那塊洼地,往后幾年喝西北風去啊?”
“吃飯。”我把另一半饅頭塞給她。
秀蓮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沒再說什么,只是一個勁地嘆氣。
吃完飯,我扛著鋤頭,秀蓮鎖上門,倆人一前一后往村委大院走。
春天的泥路不好走,一腳深一腳淺。
路邊光禿禿的柳樹抽了點嫩芽,像害了病一樣,蔫黃蔫黃的。村里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見我們,眼神都怪怪的,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
王勝利和他婆娘早就在大院里了。
王勝利三十出頭,人長得黑壯,嗓門跟村口那口破鐘一樣,不敲都嗡嗡響。他正跟幾個人吹牛,唾沫星子亂飛。
“我跟你們說,那塊向陽坡,就是給我王勝利準備的!我這身力氣,加上那塊寶地,今年秋天,保管讓你們看看啥叫金山坡!”
他婆娘在旁邊幫腔,聲音又尖又細:“可不是嘛,有些人啊,沒那個金剛鉆,就別攬那瓷器活。分地分地,也得看人不是?”
這話像針一樣,句句都往我這邊扎。
秀蓮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手緊緊地攥著衣角。
村長趙叔清了清嗓子,用煙鍋子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都別吵吵了。今天把大家伙叫來,就是分地的事。情況呢,大家都清楚。就剩兩塊地,一塊是東頭的向陽坡,七分地。一塊是靠著老河道的那塊洼地,一畝一。現在,就李衛國和王勝利兩家。”
趙叔說完,看著我,又看看王勝利,意思是讓我們自己商量。
王勝利一步就邁了出來,拍著胸脯,像個唱大戲的。
“趙叔,各位鄉親!這還用商量嗎?我王勝利,家里五口人,三個勞力!我不是吹,全村誰家比我更能下力?那向陽坡,土肥,陽光足,那是莊稼的命根子!給我,我保證一年下來,交的公糧比誰都多!要是給了某些人……”
他斜著眼瞥了我一下,“……那就是糟蹋好東西!白瞎了一塊好地!”
人群里一陣附和。
“勝利說的在理。”
“是啊,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趙叔有點為難地看著我:“衛國,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聚光燈一樣,烤得人皮膚發燙。秀蓮在我身后,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
我把肩上的鋤頭往地上重重一頓,“咚”的一聲,泥土都震了一下。
大院里瞬間安靜了。
我看著王勝利,他一臉得意,下巴揚得老高,鼻孔都快朝天了。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勝利哥這么有信心,那向陽坡就給他吧。”
一句話,像塊石頭扔進了油鍋里。
“啥?”
“衛國瘋了?”
“這兵是白當了,腦子壞了!”
秀蓮猛地拽住我的胳膊,急得快哭了:“衛國你……”
王勝利自己也愣住了,好像沒聽明白。他掏了掏耳朵,探過頭來問:“你說啥?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一字一頓,“向陽坡,你拿去。那塊洼地,我要了。”
短暫的寂靜之后,王勝利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指著我的鼻子,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李衛國!你真是個大笨蛋!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的傻子!放著香餑餑不搶,去撿別人不要的石頭啃!行!有種!我王勝利佩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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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婆娘更是笑得花枝亂顫,捂著嘴陰陽怪氣地說:“哎呦,衛國兄弟就是實在人啊,這下可把天大的便宜讓給咱家了,我們都不知道該怎么謝你了!”
村長趙叔也是一臉的不解,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衛國啊,你可想好了?那塊洼地,是出了名的澇洼堿地,種啥啥不長,白費力氣啊。”
“趙叔,我想好了。”我平靜地說。
“好!好!有骨氣!”王勝利還在那拍手叫好,“就這么定了!大家伙都聽見了啊,是他李衛國自己不要的,可不是我王勝利搶的!”
他生怕我反悔,拉著趙叔趕緊畫押簽字。
事情就這么定了。
回家的路上,秀蓮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低著頭走路。我知道她心里憋著火,也憋著委屈。
村里人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地跟了一路。
“真是個傻子。”
“可惜了秀蓮這么好的媳婦,跟著他得吃苦了。”
“退伍回來,人看著是精神了,腦子不好使了。”
回到家,秀蓮“砰”的一聲關上門,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李衛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讓我在村里怎么抬頭?你是不是非要看著別人把我們當笑話看才甘心?”
我沒解釋,從墻角拿起鐵鍬和鎬頭,檢查了一下。
“我去地里看看。”
“你還去看!看什么看!看那片能淹死人的水坑嗎?”秀蓮沖我喊。
我走到她跟前,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給她擦了擦眼淚。
“秀蓮,信我一次。”
我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秀蓮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頭埋進我懷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扛著工具出了門。
那塊地在村子最北邊,緊挨著干涸多年的老河道。地勢很低,比周圍的路面要矮下去一兩尺。地表的土泛著一層白霜似的東西,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發糕上。
村里人都說這是堿。
我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沒有堿的澀味,只有一股子河泥的腥氣。
我又用手指捻了捻,土質很細,但并不黏手。
我站起來,繞著這塊一畝一的地走了一圈。地勢最低的地方,是在靠近老河道的那一頭。
我心里有了數。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我們村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
東頭向陽坡上,王勝利家熱火朝天。他請了好幾個壯勞力幫忙,犁地的犁地,耙地的耙地,吆喝聲、說笑聲傳出老遠。
沒幾天,那塊黃土地就被伺候得平平整整,像一塊攤開的黃布。王勝利叉著腰站在田埂上,看著自己的“江山”,滿面紅光,活像個土財主。
村北頭的洼地里,只有我一個人,一聲不吭。
我沒急著翻地,而是從地勢最低的那一角開始,挖一條溝。
這條溝又深又寬,足足有我半人高。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來,一身泥一身汗。
村里人下地干活路過,看見了都直搖頭。
“哎,你看李衛國,在那干啥呢?”
“挖溝唄,還能干啥。”
“挖溝有啥用?那地就是個盆,下點雨就滿了,一條小溝能頂個屁用。”
王勝利也來看過幾次熱鬧。他嘴里叼著根草棍,蹲在田埂上,像看耍猴一樣看著我。
“我說衛國兄弟,你這是想把地下的龍王爺給請出來啊?費這么大勁,有這功夫,不如去給我家地里撿撿石頭呢。”
我沒理他,繼續挖我的溝。
十幾天后,一條長長的,從地頭一直延伸到遠處干河道的深溝終于挖好了。我累得像扒了層皮,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后變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挖完溝,我開始“喂”地。
我推著獨輪車,一車一車地往地里運東西。
自家豬圈里攢了半年的豬糞,黑乎乎,臭烘烘。
村口池塘里挖出來的塘泥,又濕又黏。
還有燒火剩下的草木灰,攢了一大堆。
我把這些東西均勻地撒在地里,整個洼地變得五顏六色,臭氣熏天。路過的人都得捂著鼻子繞道走。
王勝利又來了,這次他笑得更厲害了。
“李衛國啊李衛國,我算是服了你了!你這哪是種地,你這是在腌咸菜啊!好好的地,被你折騰成這樣,今年你要是能收上一斗糧食,我王勝利的名字倒過來寫!”
我還是不說話,等糞和泥稍微干了點,就套上我家的老黃牛,開始深翻。
犁頭下去,把那些“佐料”全都翻進了土里。黑色的豬糞,灰色的塘泥,白色的“堿霜”,黃色的原土,攪和在一起,看著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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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蓮雖然沒說什么,但每次給我送飯的時候,看著這片地,眼神里的擔憂藏都藏不住。
等我把地拾掇完,王勝利家的玉米苗已經長到一扎高了。綠油油的,齊刷刷的,在向陽坡上看著就喜人。
他每天吃完飯都要去地里轉一圈,見人就夸:“看看我這苗,多壯實!就這長勢,秋天一人高沒問題!”
輪到我播種了。
我沒種玉米,也沒種高粱。我拿出來的種子,是村里人很少種的一種谷子。這種谷子的稈子據說能長很高,種子是我托一個當兵時的戰友從外地搞來的。
播種那天,秀蓮看著我把那些細小的谷子撒進地里,小聲問:“衛國,這能行嗎?”
“能行。”我回答。
我家的谷苗出得很慢,好不容易鉆出地面,也是又細又黃,稀稀拉拉的,跟王勝利家那雄赳赳氣昂昂的玉米苗一比,簡直就像營養不良的難民。
村里的笑話又多了個新版本。
“李衛國那地里長的不是莊稼,是草。”
“我看啊,秋天連種子都收不回來。”
王勝利更是春風得意,他覺得他已經贏了,而且贏得徹徹底底。他甚至開始計劃著,秋收后用多賣的糧食,給家里添一臺黑白電視機。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天氣開始熱了,太陽像個大火球,天天掛在天上。
轉眼進了初夏,一連二十多天,一滴雨都沒下。
出事了。
最先出事的就是王勝利的向陽坡。
那塊地陽光太足,水分蒸發得也快。
一開始只是土有點干,后來地皮開始裂開一道道口子,像老人的嘴。坡上的玉米葉子,白天被太陽曬得卷成了一個個細筒,到了晚上才稍微緩過來一點。
王勝利急了。
他家的井離地遠,他只能用兩個大木桶,一擔一擔地挑水上山澆地。
從天亮挑到天黑,一天下來,人跟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腰都直不起來了。可兩大桶水潑下去,瞬間就被干土吸干了,連個水印都看不見。
他那張紅光滿面的臉,也跟著玉米葉子一起蔫了下去。
而我那塊洼地,情況卻截然不同。
因為地勢低,土層下面又是沙土,保水性出奇得好。地表雖然也干,但用手一刨,下面就是濕潤的。
我家的谷苗長得不快,但一直很有精神。稈子是青綠色的,葉子也舒展開著,不急不躁地在那長著。
我一次水都沒澆過。
那段時間,我每天扛著鋤頭去地里除草,路過向陽坡,都能看到王勝利像頭老牛一樣,喘著粗氣挑著水。
他看見我,也不再嘲笑了,只是把頭扭到一邊,狠狠地啐一口唾沫。
這場大旱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王勝利家的玉米要完蛋的時候,天,變了。
那天下午,西邊的天際涌起一大片烏云,黑得像墨一樣。風起來了,吹得樹葉嘩嘩作響,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土腥味。
要下雨了。
而且是要下大雨。
第一顆雨點砸下來的時候,像顆石子。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連成了線,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頂上,地面上,砸得整個世界都響成一片。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還在下,變成了瓢潑大雨。
村里的路上已經全是水了,渾黃的泥漿水“咕嘟咕嘟”地從各家各院往外冒。
秀蓮站在門口,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臉都白了。
“衛國,咱家的地……”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那塊全村地勢最低的洼地,現在,肯定已經變成一個大水塘了。
村里人也都在議論。
“這下完了,李衛國那地算是徹底報廢了。”
“可不是嘛,估計水都能養魚了。”
“哎,真是命苦,躲過了旱,沒躲過澇。”
隔壁王勝利家,卻傳出了幸災樂禍的笑聲。
“讓他傻!讓他要那破地!這下好了吧?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我那坡地,雨再大也不怕,水存不住!他那地,等著收王八吧!哈哈哈!”
雨一直下到第三天中午才停。
太陽一出來,水汽蒸騰,整個村子都像個大蒸籠。
水一退,村里人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看各家的地。
最熱鬧的地方,是王勝利的向陽坡和我家的洼地。所有人都想去親眼見證一下,這場冰火兩重天的大戲,到底是個什么結局。
大家先去看王勝利的坡地。
人還沒到跟前,就聽到王勝利的哭嚎聲。
“我的天哪!我的玉米啊!”
走近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坡地是沒被淹,但更慘。連日的暴雨,把山坡上的土沖下來一層。地里被沖出一條條深淺不一的溝壑,像是被巨獸的爪子撓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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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好不容易熬過干旱的玉米,東倒西歪地倒在泥地里,很多都被連根拔起,沖得亂七八糟。剩下的也大多被泥漿糊住了,看著就活不成了。
王勝利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拍著大腿嚎啕大哭。他婆娘也在旁邊抹眼淚,嘴里不停地咒罵著老天爺。
看熱鬧的人群里,沒人同情他,反而有人小聲說:“活該,誰讓他當初那么得瑟。”
看完王勝利家的慘狀,人群又像潮水一樣,涌向了村北頭我的那塊洼地。
大家的心情都很復雜,既想看看李衛國到底有多慘,又隱隱有點不落忍。
“走,去看看李衛國家,估計更沒法看了。”
“那肯定是汪洋一片了。”
“哎,這小兩口,今年難過了。”
人們抱著看笑話和看悲劇的心態,走到了我的地頭。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像是被人集體施了定身法,一個個都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銅鈴。
眼前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地里確實有水,但根本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汪洋一片”。
田里的積水,正順著我當初挖的那條深溝,“嘩啦啦”地形成一道水流,朝著遠處的干河道奔涌而去。因為有這條排水渠,田里的水位只有淺淺的一層,堪堪沒過腳踝。
更讓所有人震驚的,是地里的谷子。
那些曾經被他們嘲笑為“病秧子”的谷苗,現在已經長到半人高。它們的稈子堅韌而有彈性,雖然也被大雨沖刷過,但絕大部分都挺立著。雨水洗去了上面的塵土,讓它們顯得愈發青翠。
最重要的是,它們的頂端,已經抽出了一串串飽滿的谷穗。谷穗微微下垂,開始泛出淡淡的黃色,在陽光下,像掛著一串串小小的金鈴鐺。
整個洼地,非但沒有被毀,反而因為這場大雨,顯得生機勃勃。
人群鴉雀無聲。
王勝利也被人拉著過來了。他看到這一幕,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里的淚還沒干,又涌上了新的,只是這次,是震驚和不信。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秋收。
我們村的秋天,一半是蕭條,一半是金黃。
蕭條的是王勝利家。他那塊向陽坡,最后只搶收回來一小堆又小又癟的玉米棒子,很多上面都發了霉。收割那天,他家田里靜悄悄的,只有他和婆娘兩個人,沒精打采地忙活著,連句話都懶得說。
金黃的,是我家。
我家的谷子迎來了驚人的大豐收。每一株谷子都長到了一人多高,稈子粗壯,頂著沉甸甸的谷穗,壓得都彎了腰。放眼望去,整個洼地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我們全家上陣,秀蓮臉上掛著她嫁給我以來最燦爛的笑容。割谷子,運谷子,整個過程都充滿了喜悅的聲響。
我那塊地,本身就是一塊平整的洼地,天然成了全村最好的打谷場。割下來的谷子直接就在地里脫粒。金黃的谷粒堆在場地中央,越堆越高,越堆越大。
最后,那堆谷子,在秋日的陽光下,堆成了一座真正的“金山”。那顏色,比太陽還要刺眼。
村里人沒事就跑來看,圍著那座谷山嘖嘖稱奇。他們看我的眼神,已經從嘲笑,變成了敬畏,甚至有點恐懼。
王勝利終于坐不住了。
他看著我家谷場上那座小山一樣的糧食堆,再看看自家院子里那可憐巴巴的一小撮玉米,眼睛都紅了。
他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撥開人群,沖到我面前。
那時候我正光著膀子,拿著木掀揚谷,把谷粒和谷糠分開。
“李衛國!”
他一聲大吼,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死死地盯著我,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他娘的到底使了什么妖法?”他幾乎是嘶吼著問我,“那塊破地!全村人都知道的澇洼堿地!憑什么?憑什么能長出這么多糧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