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黑龍江日報)
轉自:黑龍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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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葉子落入水中》/王旭烽/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年4月
□黎江毅
立秋一過,晨起推開窗戶,風里已裹著秋的涼意,院角的桂樹綴著細碎的金粒,秋風一吹,輕輕落在手心。我拈一撮徑山茶,投進杯里時還帶著草木香,沸水注入的瞬間,青瓷蓋碗熱得發燙,茶葉片忽地舒展開來,像被喚醒的春芽,在水中緩緩沉浮,清水被染成淺碧,杯沿浮起一層細密的茶沫。淺啜一口,茶湯滑過舌尖時帶著微澀,咽下去卻有清甜,胸腔里的燥意瞬間散了,忽然就懂了王旭烽筆下的“茶人”。
王旭烽的《一片葉子落入水中》,初讀時只當是一本茶人茶事的隨筆,可是隨著書頁漸次展開,才驚覺那片落入水中的茶葉,原是一把開啟思維大門的鑰匙。《周易》記載“天地氤氳,萬物化醇”,在王旭烽的筆觸里,茶樹從不是靜態的草木,而是在千萬年自然演化中主動生長的生命體。茶樹循著山川氣候的脈絡輾轉適應,有時舒展枝干長成參天喬木,將根系深扎進巖縫沃土;有時凝縮身姿化為矮生灌木,在丘陵坡地間鋪展綠意。大葉如掌承露,中葉似眉含香,小葉若針藏韻,萬千品種皆是它與天地對話的模樣。
在王旭烽看來,先民與茶樹的相遇,始于一場溫暖的探索。最初在山間采藥時,他們發現這株草木能解煩療疾,便將其枝葉納入藥囊;后來又試著添進炊煮的陶罐,讓茶湯成為暖胃的食材;直到某日,有人取新葉投入沸水,看葉片在水中緩緩舒展,品出唇齒間的清甘與心神的寧靜。茶樹自此跳出“實用”的框架,從山間自在生長的草木,慢慢沉淀為承載東方生活哲學的文化符號。一片小小的茶葉串聯起了江南的煙雨、茶人的風骨。這秋日里的一盞茶,哪里只是解渴,分明是把轉瞬即逝的時光,釀成了唇齒間的悠長。
書中最動人的,從不是對茶道技藝的炫技式講解,而是作者將茶視作“人”的溫柔凝視。在王旭烽筆下,茶不是貨架上的商品,而是從土壤里生長出來的“茶人”。在王旭烽的記憶里,兒時每到春天,母親就要開始給人送新茶,把新下來的茶葉封裝在一個個牛皮紙小袋里,每袋裝一二兩,分送給親戚朋友。王旭烽對茶的感情,讓我想起杭州的徑山茶,茶與山齊名。生產出來的茶外形細嫩有毫,色澤綠翠,香氣清馥。小時候的我,總是覺得大人泡的粗茶苦澀難以下咽,如今才懂,大人往玻璃杯里丟進的何止是幾片茶葉,那是農家人辛勞半生,對家人最樸素的牽掛。茶的滋味,從來都與“人”有關,一片葉子從枝頭到杯中,經過的不只是采摘、殺青、烘焙,更是情感的浸潤。天下抹茶出徑山,它并非簡單的飲品,而是承載著禪茶一味的東方哲思。若說茶的生長是自然的饋贈,那茶的沖泡與品飲,便是中國人對生活美學的獨特詮釋。一只粗陶茶杯、一束山野雛菊,無需繁復裝飾,卻能讓人在裊裊茶香中卸下疲憊。茶的美學,從不是追求精致,而是在簡單中見真味,在平淡中藏詩意。
中國是茶的故鄉,也是茶文化的起源地。陸羽《茶經》有云:“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更深一層讀來,《一片葉子落入水中》寫的不只是茶,還是茶背后的家國情懷。作為茶學家的王旭峰善于將寫作與茶文化融合,創作了“茶人三部曲”:《南方有嘉木》《不夜之侯》《筑草為城》。2022年初,王旭烽又出版了新書《望江南》,“茶人三部曲”也就拓展成為“茶人四部曲”。這部長篇巨作以杭州茶商家族的百年興衰為主線,書寫一個家族六代人跌宕起伏的命運,在茶香氤氳中鋪展中國近現代史的壯闊畫卷。王旭烽以細膩筆觸將茶文化與家國情懷交織,讓每一片茶葉都承載著民族的堅韌與風骨,使“茶人四部曲”不僅成為一部茶史,更成為一部映照中國人精神底色的史詩。喜歡喝茶的人,對茶文學也是情有獨鐘,有茶文化研究者認為,“茶人四部曲”是迄今為止全面深入反映茶業世家興衰歷史的鴻篇巨制,代表當代茶事小說的最高成就。
合上書時,窗外的陽光正好,舌尖還留著茶水的余溫,忽然想起書中的一句話,“一片葉子落入水中,改變了水的味道,茶,就這樣誕生了”。 這片落入水中的葉子,終究沒有消失,它化作了一縷茶香,縈繞在心間。只愿沉醉在茶中,一歲復一歲,一壺清茶許流年,半卷閑書慰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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