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初夏的陽光透過出租屋陽臺的銹鋼欄,在程佳怡的手指上投下細碎光斑。
她蹲在塑料小板凳上,面前是兩捆青翠的韭菜。
擇菜的手勢嫻熟而安靜,韭菜根部的泥土簌簌落在舊報紙上。
這是婚后第七百三十一天,她在這個六平米陽臺重復同樣的動作。
與此同時,她的丈夫魏志強正開車經過浦東某個高檔小區。
那三套寫在他父母名下的房產,此刻正隨著房價上漲而不斷增值。
程佳怡的娘家六口人,卻擠在成都老城區六十平的舊屋里。
弟弟的婚事因為無房而岌岌可危,母親電話里的嘆息越來越頻繁。
她抬起頭,目光掠過晾衣繩上丈夫的襯衫,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韭菜的辛辣氣息在空氣中彌漫,像某種無聲的預言。
魏志強永遠不會知道,他兩年前精心設計的財產防線。
正在被這個蹲在陽臺擇韭菜的女人,用最沉默的方式悄然瓦解。
而一張泛黃的老遺囑,即將揭開兩個家族三十年前的恩怨。
所有關于財富與良知的抉擇,都將在那個即將到來的暴雨夜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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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禮那天,黃浦江畔的酒店宴會廳里水晶燈璀璨如星。
魏志強挽著程佳怡走過紅毯,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深情微笑。
賓客們的贊嘆聲如同潮水,在司儀煽情的臺詞中陣陣涌起。
“真是郎才女貌啊!”“魏家兒子有出息,在上海站穩腳跟了。”
程佳怡穿著租來的婚紗,頭紗下的側臉溫婉沉靜。
她握著捧花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陷入綢緞包裝紙的褶皺里。
魏志強的母親彭紅梅坐在主桌,正與親戚高聲說笑。
“我們志強啊,就是太實在,婚前非要做什么財產公證。”
“我說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分那么清楚呢?”
這話引來一片奉承,都說魏家大氣,程佳怡嫁對了人。
只有魏志強自己知道,公證只是最不起眼的一環。
真正的大動作,早在三個月前就已完成。
婚禮進行到敬酒環節,程佳怡換了身紅色旗袍。
她跟著魏志強一桌桌走過,酒杯里的葡萄汁微微晃動。
走到同學那桌時,有人開玩笑:“魏總,以后房產證上得加名字吧?”
魏志強笑著摟過程佳怡的肩:“那當然,我的就是佳怡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真誠,掌心溫度透過旗袍布料傳來。
程佳怡抬起眼睛看他,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燈光錯覺。
晚宴散場時已是深夜,魏志強喝了不少真酒。
坐在婚車后座,他松了松領帶,長長呼出一口氣。
“累了吧?”程佳怡輕聲問,從包里掏出濕紙巾遞過去。
“值得。”魏志強握住她的手,“以后咱們好好過日子。”
車窗外的上海夜景流光溢彩,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聳立。
其中三棟樓里,有屬于他的房產——或者說,曾經屬于。
婚前最后那個周末,他開車帶父母去了房產交易中心。
浦東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學區房,靜安那套老洋房改造的公寓。
還有徐匯區那套去年剛交付的新樓盤,均價已經漲到十萬。
三本紅色的不動產證,在柜臺玻璃板上依次排開。
工作人員確認時抬頭看了他一眼:“都過戶給父母?”
“對。”魏志強回答得毫不猶豫,“父母養我不容易。”
父親魏成功站在旁邊,搓著手,眼神有些躲閃。
母親彭紅梅則挺直腰板,在文件上簽字的姿態像在接收勛章。
成都那套一百平的房子,是上周過戶給妹妹魏碧彤的。
妹妹在視頻電話里哭得稀里嘩啦:“哥,這太貴重了...”
“給你當嫁妝。”魏志強對著屏幕笑,“以后找對象硬氣點。”
所有這些操作,程佳怡完全不知情。
她那時正在成都老家,忙著準備嫁妝和婚禮細節。
魏志強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霓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覺得自己做了最明智的安排,為婚姻筑起了堅固防線。
既保全了財產,又維持了好丈夫、好兒子的形象。
婚車駛入老小區,停在租來的婚房樓下。
這是一套八十年代的兩室一廳,月租六千。
魏志強解釋:“現在房價太高,咱們先租房攢攢錢。”
程佳怡點點頭,提著婚紗下擺小心地下了車。
她抬頭看看斑駁的樓道,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
昏黃的光線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
“以后這就是咱們的家了。”她輕聲說,語氣里沒有失望。
魏志強心頭一松,攬住她的肩往樓上走。
他并不知道,程佳怡此刻心里想的是別的事。
想的是昨天母親打來的那個電話。
想的是外公在電話那頭的咳嗽聲。
想的是那句“佳怡,東西我替你收好了,放心”。
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跟著新婚丈夫走進狹窄的樓道。
高跟鞋敲擊水泥臺階的聲音,在深夜里回蕩。
像某種倒計時,平穩而堅定地走向既定的終點。
02
婚后第七百三十一個清晨,程佳怡在六點準時醒來。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然后系上圍裙走進廚房。
出租屋的廚房只有四平米,轉身時肘部常會碰到墻壁。
但兩年時間,她已經習慣了這種逼仄的空間。
淘米,煮粥,從冰箱里取出昨晚腌好的小菜。
陽臺上的韭菜是昨天傍晚菜市場收攤前買的。
攤主急著回家,兩捆韭菜只收了五塊錢,還額外塞了把蔥。
程佳怡蹲在塑料小板凳上開始擇菜時,天剛蒙蒙亮。
鐵欄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遠處有早班地鐵駛過的隱約轟鳴。
她的手指靈巧地剝去韭菜根部的枯葉,動作熟練得像機械。
指甲縫里很快染上青綠色的汁液,帶著泥土的腥氣。
魏志強在七點半醒來,浴室傳來洗漱的水聲。
他穿著睡衣走到客廳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白粥,腌黃瓜,煎蛋,還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豆腐乳。
“今天要跟王總他們打高爾夫,晚上可能不回來吃飯。”
魏志強一邊喝粥一邊說,眼睛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股市行情。
程佳怡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擇韭菜。
陽光漸漸爬進陽臺,照在她淺藍色的家居服上。
那衣服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口處有細細的毛邊。
“這周末我妹要過來上海玩。”魏志強突然說。
“碧彤要來?”程佳怡抬起頭,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說是來購物,順便看看我們。”魏志強笑了笑,“住酒店。”
程佳怡點點頭,繼續擇菜。韭菜辛辣的氣息在鼻尖縈繞。
魏志強吃完早飯,換上一身西裝準備出門。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妻子還蹲在陽臺上。
纖細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有些單薄,肩膀微微起伏。
有那么一瞬間,他心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但很快就被手機鈴聲打斷了,是秘書提醒他會議時間。
“我走了。”他拉開門,程佳怡的聲音從陽臺傳來:
“路上小心。”
門關上了。程佳怡擇完最后一根韭菜,慢慢站起身。
腿有些麻,她扶著墻壁站了一會兒,看向窗外。
樓下,魏志強的黑色轎車正駛出小區,消失在街角。
她走到餐桌邊,開始收拾碗筷。水流沖刷著瓷碗。
白色泡沫在池子里堆積,又一個個破滅。
洗完碗,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
八點十分。離母親通常打電話來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子。
打開,里面是幾本存折,還有一張疊得很小的紙片。
存折上的數字都不大,最大的一筆是三萬八。
那是她這兩年里,從生活費里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紙片展開,是一張褪色的老照片。黑白影像模糊。
照片上是座老宅的門樓,石匾上刻著“劉宅”二字。
程佳怡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表面,眼神變得幽深。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屏幕上顯示“媽媽”。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媽,這么早打電話,吃過早飯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程愛華疲憊的聲音:“吃了...佳怡啊...”
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哭鬧聲,還有男人的咳嗽。
那是弟弟的兒子,還有常年患病臥床的父親。
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住了六口人,日夜都是嘈雜。
“你弟弟...小浩他對象那邊,又提房子的事了。”
程愛華的聲音帶著哽咽,“說再不買房,婚事就黃了。”
程佳怡握緊手機,指節泛白:“媽,我跟志強說說。”
“能行嗎?”程愛華問得小心翼翼,“姑爺他...”
“我試試。”程佳怡打斷母親的話,“您別太著急。”
掛斷電話后,她保持握手機的姿勢很久沒動。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最后她站起身,把鐵盒子重新鎖回抽屜。
鑰匙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某種決心落定。
走到陽臺,那盆擇好的韭菜還放在小板凳旁。
翠綠的顏色在陽光下幾乎透明,根部的泥土已經干涸。
程佳怡蹲下來,開始一根根清洗韭菜。
水流冰涼,沖刷著指尖。她洗得很慢,很仔細。
仿佛在清洗的不是韭菜,而是別的什么更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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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碧彤是周六上午到的上海。
她拖著最新款的行李箱,一身名牌,墨鏡推到頭頂。
站在出租屋門口時,她下意識皺了皺眉。
“哥,你就住這兒啊?”她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驚訝。
魏志強接過行李箱:“暫時過渡,買房的事在看呢。”
程佳怡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剛切好的水果。
“碧彤來了,路上累了吧?先吃點西瓜解解暑。”
她笑得溫婉,白色圍裙上沾著一點番茄醬的痕跡。
魏碧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才擠出一個笑容:
“嫂子好。哎呀你這圍裙...是在做飯嗎?”
“準備午飯呢。”程佳怡轉身回廚房,“你們先聊。”
廚房門輕輕關上,抽油煙機的聲音隱約傳來。
魏碧彤在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眼神挑剔。
“哥,你不是說在上海發展得很好嗎?這房子...”
“租的而已。”魏志強打斷她,“說說你,成都怎么樣?”
提到成都,魏碧彤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劃開相冊,遞到哥哥面前。
“你看,這是我房子新裝修的客廳,設計師是北京請的。”
照片上是寬敞的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江景。
現代風格的裝修,家具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沙發是意大利定制的,等了三個月才到貨。”
魏碧彤滑動屏幕,“臥室衣帽間,整面墻都是柜子。”
魏志強看著照片,嘴角浮起笑意:“喜歡就好。”
“當然喜歡!”魏碧彤靠回沙發背,“要不是哥你...”
她突然收聲,看了一眼廚房方向,壓低聲音:
“嫂子不知道這房子是你給我的吧?”
“不知道。”魏志強也壓低聲音,“她問就說你自己買的。”
廚房里,程佳怡正在切土豆。刀刃與砧板碰撞。
篤,篤,篤。節奏平穩,像心跳的頻率。
她聽不清客廳的具體對話,但能聽見魏碧彤的笑聲。
那種帶著炫耀的、輕快的、無憂無慮的笑聲。
土豆切成均勻的細絲,泡進清水里,淀粉析出。
白色的絮狀物在水里緩緩擴散,像某種情緒的蔓延。
午飯很豐盛,六菜一湯擺在小小的餐桌上。
魏碧彤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點點頭:“嫂子手藝不錯。”
“家常菜而已。”程佳怡給她盛湯,“你多吃點。”
吃飯間,魏碧彤又開始講成都的生活。
講她的瑜伽課,她的烘焙俱樂部,她的閨蜜旅行。
“對了,下個月我們打算去三亞,碧彤你要不要一起?”
魏碧彤突然問程佳怡,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程佳怡笑了笑:“你們年輕人去吧,我家里還有事。”
“哎呀嫂子你才多大,說得好像多老似的。”
魏碧彤說著,轉向魏志強:“哥,你也該帶嫂子出去玩玩。”
魏志強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扒飯。
飯后,魏碧彤說要逛街,拉著魏志強當司機。
程佳怡送到門口:“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用等我們。”魏碧彤揮揮手,“可能在外面吃。”
門關上了。程佳怡站在玄關,看著緊閉的門板。
幾秒鐘后,她轉身回到餐桌邊,開始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發出清脆聲響,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洗到一半時,她的動作慢下來,最后完全停止。
水流還在嘩嘩地響,沖刷著她浸泡在水中的手。
手背上有幾處細小的傷口,是昨天擇韭菜時劃到的。
韭菜葉的邊緣其實很鋒利,不小心就會割破皮膚。
她看著那些微紅的痕跡,看了很久。
然后關掉水龍頭,擦干手,走到客廳的窗邊。
樓下,魏志強剛把車開出來,魏碧彤坐進副駕駛。
那輛車是奧迪A6,去年全款買的,寫的是魏志強的名字。
程佳怡記得買車那天,魏志強說:“以后接送你方便。”
但實際上,他很少接送她。她出門大多坐地鐵。
車駛出小區,消失在街角。程佳怡依然站在窗前。
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有些刺眼。
她眨了眨眼,轉身走向臥室,從枕頭下摸出手機。
通訊錄里找到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撥出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是個蒼老但沉穩的聲音:
“佳怡?”
“外公。”程佳怡的聲音很輕,“魏碧彤來了,在炫耀房子。”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成都那套?”
“嗯。”程佳怡走到床邊坐下,“她不知道我知道。”
“沉住氣。”外公劉鐵柱咳嗽了兩聲,“時機快到了。”
“媽媽今天又打電話,說弟弟的婚事...”
“佳怡。”外公打斷她,“都等了這么多年,不差這幾天。”
程佳怡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
“你那邊材料準備得怎么樣了?”外公問。
“差不多了。”程佳怡睜開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只差最后一步。等他主動提起,我才能開口。”
掛斷電話后,她把手機放回枕頭下,整理好床單。
每一個動作都平穩有序,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然后她回到廚房,繼續洗那些沒洗完的碗。
洗潔精的泡沫在陽光下泛出七彩的光,轉瞬即逝。
就像那些看似堅固的東西,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04
程愛華再次打來電話,是周二晚上九點。
魏志強正在書房看項目報告,程佳怡在客廳疊衣服。
手機鈴聲響起時,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微微一頓。
接起來,母親的聲音比以往更加急促:
“佳怡,小浩他...他對象家下最后通牒了。”
“說月底前要是還沒看到買房的首付,就徹底分手。”
背景音里有弟弟程浩的吼聲:“分就分!我不結了!”
然后是東西摔碎的聲音,孩子的哭聲,父親的咳嗽。
混亂的聲浪透過聽筒傳來,像一部嘈雜的悲劇。
程佳怡站起身,走到陽臺,拉上玻璃門。
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
“媽,您別急,慢慢說。首付需要多少?”
“三十萬...至少要三十萬。”程愛華的聲音在發抖,
“我們家的情況你知道,能借的都借了,還差十五萬。”
十五萬。這個數字在程佳怡心里沉了沉。
她這兩年攢下的所有錢,加起來不到五萬。
“佳怡...媽知道不該總跟你開口,但你弟他...”
程愛華哭了,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
“他要是這婚結不成,這輩子可能就...你爸身體又這樣...”
“媽。”程佳怡打斷她,聲音很穩,“我想想辦法。”
掛斷電話后,她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樓下有晚歸的情侶說笑著走過,路燈把影子拉長。
遠處高樓的霓虹燈牌閃爍,寫著“奢華江景豪宅”。
那是魏志強父母名下的樓盤之一,均價十二萬。
程佳怡看著那些燈光,眼神平靜得像深夜的湖面。
回到客廳時,魏志強正好從書房出來倒水。
“誰的電話?”他隨口問,從冰箱拿出礦泉水。
“我媽。”程佳怡說,疊衣服的動作沒停,“家里有點事。”
魏志強擰瓶蓋的手頓了頓:“又是什么事?”
“弟弟要結婚買房,首付還差十五萬。”程佳怡抬起頭,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菜價漲了兩毛。
魏志強喝了口水,喉結滾動:“十五萬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程佳怡繼續疊衣服,“所以想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魏志強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咱們家什么情況你也清楚,每個月房貸車貸...”
“咱們家沒有房貸。”程佳怡輕聲說。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魏志強看著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程佳怡把疊好的衣服放在一旁,
“我們沒有自己的房子,所以沒有房貸要還。”
魏志強皺起眉:“租房不用錢嗎?生活開銷不用錢嗎?”
“用。”程佳怡點頭,“但我這兩年沒買過新衣服。”
“化妝品用最基礎的,買菜都是傍晚去市場買打折的。”
“家里的開銷我每一筆都記賬,你要看嗎?”
她說著站起身,從抽屜里真的拿出一個筆記本。
魏志強愣住了,看著她遞過來的本子,沒有接。
“佳怡,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的語氣軟下來,
“但十五萬確實不是小數,我們得為將來打算。”
“將來?”程佳怡重復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魏志強,我們結婚兩年了,你打算過我們的將來嗎?”
“我當然打算過!”魏志強提高聲音,“買房,生孩子...”
“用什么買?”程佳怡問,“用你父母名下的那三套房?”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在兩人之間。
魏志強的臉色變了:“你...你知道?”
“我知道。”程佳怡重新坐下,聲音依然平靜,
“婚前財產公證那天,你讓我簽了很多文件。”
“其中一份委托書,授權你處理所有財產事宜。”
“后來我去律所咨詢過,那份委托書的范圍很廣。”
魏志強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你...你查我?”
“不是查。”程佳怡搖搖頭,“是保護自己。”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得像能照見人心最暗的角落:
“魏志強,我不在乎你有沒有錢,也不在乎房子。”
“我在乎的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當自己人。”
“你防著我,像防賊一樣。這讓我很難過。”
魏志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程佳怡站起身,把筆記本放回抽屜,轉身走向臥室。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沒有回頭:
“十五萬,我不借了。我弟弟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但魏志強,你想過嗎?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
“那個被你防著的人,會不會伸出手?”
臥室門輕輕關上。魏志強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夜已經深了,窗外的車流聲漸漸稀疏。
他拿起那瓶礦泉水,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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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晚魏志強失眠了。
他躺在程佳怡身邊,能聽見她平穩的呼吸聲。
但她真的睡著了嗎?他忽然不敢確定。
這個和他同床共枕兩年的女人,此刻顯得陌生。
那些溫順的、安靜的、從不多問的表現背后。
是不是一直藏著這樣清醒而銳利的目光?
凌晨三點,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廳陽臺。
點燃一支煙,火光在黑暗里明滅。
冷風讓他清醒了些,他開始回想程佳怡的話。
她是什么時候知道房產過戶的事的?
為什么知道了卻不說,繼續扮演溫順的妻子?
還有最后那句話——“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
那語氣不像威脅,倒像...預言。
煙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他猛地甩掉煙頭。
轉身回屋時,發現書房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
程佳怡在書房?這么晚了她在做什么?
魏志強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耳朵貼在門上,能聽見隱約的說話聲。
她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能聽清:
“外公,您身體怎么樣?藥按時吃了嗎?”
“...嗯,今天跟他提了,他果然拒絕了。”
“...我知道,不能急。但媽媽那邊壓力很大。”
“...遺囑復印件我收好了,地契的照片也拍了。”
“...還要等什么?等他主動開口?這可能嗎?”
地契?遺囑?魏志強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什么地契?什么遺囑?程佳怡在策劃什么?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么,程佳怡沉默了。
良久,她才輕聲說:“好,我再等等時機。”
“但外公,我有時候覺得很累...裝得很累。”
“每天看著他在我面前演戲,我要配合他演戲。”
“...我知道,為了媽媽,為了您,為了劉家。”
“...再忍忍。嗯,我會的。您保重身體。”
電話掛斷了。書房里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
魏志強迅速退回臥室,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幾秒鐘后,程佳怡輕輕推開門,走了進來。
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看他是否睡著。
然后才掀開被子,在他身邊躺下,背對著他。
魏志強保持均勻的呼吸,腦子里卻一片混亂。
程佳怡的外公劉鐵柱,他只在婚禮上見過一次。
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坐在輪椅上,眼神銳利。
婚禮敬茶時,老人接過茶杯,盯著魏志強看了很久。
久到司儀都差點要打圓場,老人才緩緩開口:
“對我外孫女好點。”
當時魏志強只當是長輩的叮囑,現在回想...
那語氣里是不是有別的意味?
還有“劉家”。程佳怡的母親姓程,外公姓劉。
是隨母姓嗎?還是...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魏志強腦中浮現,又被他壓下。
不可能。怎么會那么巧?
但他再也睡不著了。天色微亮時,他干脆起床。
程佳怡還在睡,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淺淺陰影。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嘴唇微微抿著。
魏志強看著她,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妻子。
皮膚白皙,五官清秀,算不上驚艷的美人。
但有種溫婉的氣質,像江南水鄉的細雨。
這兩年,她確實如她所說,沒買過什么奢侈品。
衣柜里最貴的衣服,是結婚時他買的那件大衣。
化妝品都是開架品牌,護膚品用最基礎的套裝。
她每天在陽臺擇韭菜,在廚房做飯,在客廳拖地。
像一個最普通的、安于清貧的家庭主婦。
但這樣一個女人,卻在深夜打電話談論“地契”。
談論“時機”,談論“為了劉家”。
魏志強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緩緩爬升。
他輕手輕腳走出臥室,關上房門。
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
最后撥通了父親的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魏成功的聲音帶著睡意:“志強?這么早...”
“爸。”魏志強壓低聲音,“我問你個事。”
“程佳怡的外公,劉鐵柱,你以前認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長久的沉默。
久到魏志強以為信號斷了:“爸?”
“...你怎么突然問這個?”魏成功的聲音變了。
變得緊張,甚至...有些驚慌。
“就是突然想起來。”魏志強盡量讓語氣輕松,
“昨天看到佳怡和她外公的照片,覺得有點眼熟。”
“你見過劉老爺子?”魏成功問得很快。
“婚禮上見過啊。”魏志強說,“您不也見過?”
“...哦,對。”魏成功的聲音放松了些,
“就是婚禮上見過。怎么了?”
“沒事。”魏志強說,“就是隨口問問。”
掛斷電話后,他盯著手機屏幕,心跳如鼓。
父親的反應太奇怪了。那種驚慌做不了假。
劉鐵柱這個名字,對父親來說意味著什么?
還有程佳怡口中的“劉家”...
魏志強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幾秒,最后還是擰開了。
書房很簡單,一個書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書柜里大多是程佳怡大學時的教材,還有幾本小說。
書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一個筆筒,一盆綠蘿。
魏志強打開抽屜,里面是些雜物:訂書機,膠帶,票據。
沒有遺囑,沒有地契照片,什么都沒有。
他想了想,蹲下身,看向書桌下方的儲物柜。
柜門鎖著,是那種老式的掛鎖,很小。
需要鑰匙,或者...工具撬開。
魏志強站起來,在書桌抽屜里翻找,沒有鑰匙。
他回到臥室,程佳怡還在睡。她的包放在梳妝臺上。
猶豫再三,他還是打開了包。內袋里有一串鑰匙。
三把鑰匙,一把是家門,一把是電動車,還有一把...
很小的銅鑰匙,剛好配那種老式掛鎖。
魏志強拿起那串鑰匙,手指微微發抖。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做,這是侵犯隱私。
但昨夜聽到的對話,父親的異常反應...
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纏緊了他。
最終,他還是拿著鑰匙回到了書房。
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咔噠一聲。
柜門開了。
06
柜子里放著一個小鐵盒,就是程佳怡平常收存折的那個。
但魏志強打開后,發現底層還有夾層。
小心撬開薄薄的底板,里面露出一沓泛黃的紙。
最上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的復印件,拍的是張老宅門樓。
石匾上“劉宅”二字,因為復印而有些模糊。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1932年建,1985年攝”。
下面是幾張更舊的紙,紙質脆得幾乎一碰就碎。
魏志強小心翼翼展開其中一張,是繁體字的契約。
“立賣契人魏成功,今將祖遺田產一處...賣與劉鐵柱...”
落款日期是1978年,有手印和簽名。
簽名歪歪扭扭,但能認出是父親魏成功的名字。
1978年?那時父親才二十出頭吧?
魏志強繼續翻看,下一張是補充協議。
“因魏成功無力償還債務,自愿將劉家老宅抵償...”
這張的日期是1985年。正是照片拍攝的那年。
再往下,是一份遺囑復印件,字跡工整:
“本人劉鐵柱,現將名下祖宅及附屬田地...”
“由女兒劉愛華(后改姓程)及其后代繼承...”
遺囑立的時間是1990年,有公證處的章。
而最下面那張紙,讓魏志強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寫的認罪書,字跡慌亂:
“我魏成功承認,當年與堂兄魏成業合謀...”
“偽造債務證明,逼迫劉鐵柱以低價轉讓祖宅...”
“所得款項兩人平分,此事至今不敢告知他人...”
落款是1992年,簽名處按著鮮紅的手印。
手指印的邊緣已經褪色,但依然刺眼。
魏志強跌坐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些泛黃的罪證上。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像無數細小的幽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程佳怡不是隨母姓——她的母親本來就姓劉。
劉愛華,后來改姓程,成了程愛華。
而父親魏成功,當年用骯臟手段侵吞了劉家祖產。
那套老宅...后來怎么樣了?
魏志強顫抖著手拿起手機,想給父親打電話。
但號碼撥到一半,他停住了。
不能打。至少現在不能。
他需要冷靜,需要理清這一切。
程佳怡知道。她從什么時候知道的?
婚前就知道?還是婚后發現的?
她嫁給他,是不是就是為了...
不,不會。魏志強搖頭,拒絕這個想法。
程佳怡看他的眼神,偶爾流露的溫柔...
那些難道都是演的嗎?兩年,七百多天。
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生活的點滴。
都是演技?可能嗎?
但那些對話,那些“時機”,那些“為了劉家”。
還有她明知房產被轉移,卻沉默兩年的忍耐。
這一切都有了新的解釋。
不是她傻,不是她溫順,不是她安于清貧。
是她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證據。
等魏志強自己露出破綻,等魏家自己跳進陷阱。
陽臺擇韭菜的背影,廚房忙碌的身影,深夜的電話...
所有這些畫面在魏志強腦中閃過,拼成完整的真相。
他感到一陣眩暈,扶著書桌才站穩。
就在這時,臥室傳來響動。程佳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