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位身患絕癥、坐擁億萬資產的富豪主角,為了達成與童年伙伴的和解,一擲千金購買價值數千萬的豪宅時,熒幕前的你,是會為這份“鈔能力”推動的兄弟情所觸動,還是因這遠超常人想象的解決方案而感到疏離?近日,由霍建華、田雨等人主演的男性群像劇《輕年》的開播,正將這樣的問題拋給了觀眾。該劇在社交平臺上迅速形成口碑兩極:一方批評其劇情“懸浮”、角色設定脫離地氣;另一方則盛贊劇中市井生活的細節與演員細膩的表演頗具“煙火氣”。據云合數據顯示,該劇開播首周,其全網正片有效播放市場占有率一度進入榜單前十,但在豆瓣等評分平臺,其評價卻呈現明顯的“C”字形分布,即高分與低分評價居多,中間評分較少,這直觀印證了其引發的巨大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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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年》的核心敘事建立在一個極具戲劇張力的設定上:歸國富豪馬丁(霍建華飾)攜帶著財富與絕癥的雙重標簽,試圖修復與三位北京胡同發小的關系。這一開局,迅速將劇集推向了關于“真實性”的拷問臺。
爭議首先聚焦于角色的行為邏輯與經濟現實。馬丁為解決表弟的養老顧慮,直接以420萬美元(約合人民幣3000萬元)購置房產的情節,成為了“懸浮感”的典型例證。這種行為模式與普羅大眾通過儲蓄、貸款、漫長規劃來解決家庭壓力的方式形成了斷裂。參考國家統計局2024年的數據,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中位數尚不足4萬元。劇中人物解決問題的“火箭速度”與“核彈當量”,固然提供了戲劇快感,卻也筑起了一道阻礙情感代入的高墻。這并非個案,近年來如《甜蜜暴擊》《談判官》等劇也因主角職業、生活狀態與真實世界脫節而受到類似批評。
更深層的爭議,則在于劇集試圖探討的“中年危機”與主角團身份背景之間的微妙關系。劇中四位主角被明確設定為擁有北京戶籍與房產的“胡同子弟”。他們面臨的困境——田雨飾演的王春生為“雞娃”教育焦慮,喬振宇飾演的李連寶遭遇中年裁員,劉端端飾演的童秋面臨職場天花板與催生壓力——本身具有社會普遍性。當這些困境被置于“北京土著”這一特定背景下時,其引發的共鳴產生了微妙變化。根據貝殼研究院發布的居住調查報告,在北京,擁有自有住房的家庭在面對教育、醫療等壓力時,其財務緩沖能力和選擇空間,通常顯著大于無房或背負高額房貸的“新市民”群體。
因此,部分觀眾,尤其是來自非一線城市、正在為立足而奮斗的年輕觀眾,會產生一種“降維打擊”式的觀感:劇中人物的煩惱,在“有房有戶”的基石上,其痛苦的真實性與嚴重性似乎被稀釋了。這種設定雖然可能更貼近某一特定人群的真實狀態,卻在無意間縮小了共情的范圍,與廣大觀眾所感知的、更具普遍性的生存壓力(如高房價、階層流動固化)產生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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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表演與角色的契合度,是《輕年》口碑分化的另一大戰場。這一爭議集中體現在主角霍建華身上,并延伸至關于表演本質的討論。
霍建華面臨的挑戰是具體而微的:他需要演繹一個劇本設定的“土生土長北京胡同子弟”。其自身難以完全抹去的臺詞發音習慣,與劇集整體試圖營造、并由其他演員(如田雨)所加強的京味兒語言氛圍之間,存在可感知的差異。盡管劇情通過“早年出國”的設定進行了解釋,但這種形式上的不統一,仍然率先沖擊了部分觀眾對角色可信度的“第一印象”。這讓人聯想到演員在演繹特定地域或職業角色時普遍面臨的口音、儀態等“形似”挑戰,例如某些南方演員詮釋東北角色時也曾引發類似討論。
若將目光從“口音”這一形式要素移開,觀察表演的內核,討論則轉向了另一端。田雨飾演的王春生,之所以獲得較多認可,在于其表演精準地捕捉到了一個中年父親在家庭、學校與社會壓力夾縫中的狀態:與妻子爭論教育策略時的焦躁與無奈,面對兒子時強撐的威嚴與暗藏的溫柔。劉端端飾演的童秋,則將一個職場中受氣、家庭中被催生的普通男人的窘迫與卑微,通過細微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傳遞出來。他們的表演提供了豐富的行為細節和情感邏輯,構建了角色的“內在真實性”。
這便引出一個關鍵問題:對于角色塑造而言,完美的“形式統一”(如地道口音)與深刻的“內在真實”(如精準的情感與狀態),何者更能支撐起一個可信的角色?《輕年》的案例似乎表明,當形式存在瑕疵時,足夠扎實的內在真實依然可以贏得部分觀眾的認可;但形式的明顯缺口,確實會在一開始就制造欣賞障礙,分流觀眾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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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年》的創作意圖具有明顯的野心:它試圖通過一群中年男性的故事,解構“中年危機”的復雜面相,并展現男性之間超越傳統“沉默是金”模式的情感交流。這一題材本身具有現實意義和社會討論價值。
問題在于劇集在實現這一意圖時,所采用的敘事策略出現了某種程度的搖擺與混合。一方面,它引入了“絕癥富豪歸來”、“天價買樓和解”等高概念、強情節的戲劇性框架;另一方面,又在框架縫隙中填充了大量兄弟聚餐、胡同閑聊、家庭拌嘴等充滿生活流質感的細節。這兩種敘事風格并未完全水乳交融。高度戲劇化的情節負責制造核心沖突和推動故事快速發展,但因其強烈的假定性,容易將觀眾的注意力引向對設定合理性的質疑;而生活流的細節雖負責提供情感支點和煙火氣息,卻在強大的戲劇主線面前,有時顯得像是點綴性的片段。
這種失衡導致了對劇集核心探討深度的削弱。例如,當“用金錢解決所有問題”成為角色最直接的行為模式時,對于中年危機中更為普遍且棘手的議題——如個人價值感的重塑、親密關系的修復、與自我和解的過程——的探討空間就可能被壓縮。對比類似題材的佳作,如美劇《我們這一天》或國產劇《小歡喜》,它們或許沒有如此極端的戲劇設定,但通過更貼近普通人生活邏輯的情節,對家庭關系、中年困境進行了更綿密、更深入的剖析,從而引發了更廣泛的共鳴。《輕年》目前呈現的效果,更像是在“爽劇”的觀感與“現實主義”的追求之間尋找平衡點,而這個平衡點尚未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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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年》引發的廣泛爭議,最終指向了一個超越劇集本身的、更具普遍性的創作命題:在現實題材影視劇的創作中,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定義和尋求“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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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觀點堅持“普遍代表性”的路徑。它要求作品的角色背景、經濟狀況和核心困境,應盡可能貼近社會最大多數人的普遍經驗,認為只有在此基礎上,情感投射和價值觀討論才能擁有最廣闊的土壤。持此觀點的觀眾會認為,《輕年》將主角設定在資源相對優渥的“北京土著”圈層,先天限制了其主題的普世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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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觀點則更看重“內在真實性”的深度。它認為,即使故事設定在特殊甚至極端的情境下(如富豪、絕癥),只要人物的情感反應、道德抉擇、關系互動符合人性內在的邏輯與復雜性,作品依然能實現深刻的情感沖擊與思想啟迪。從這個角度看,《輕年》中關于兄弟信任的崩塌與重建、面對死亡時的恐懼與釋然等情感段落,具備獨立的探討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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