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深秋的雨夜,胡菱在便利店的玻璃柜臺后盤點賬目。
昏黃的燈光將她鬢角的白發照得有些刺眼,計算器按鍵聲在寂靜的店里格外清脆。
門外忽然傳來遲疑的腳步聲,一個模糊的人影在雨中站了很久,終于推門進來。
當胡菱抬起頭時,手中的圓珠筆“啪嗒”掉在賬本上。站在門口的男人渾身濕透,胡子拉碴,眼里布滿血絲。
這張臉她太熟悉了,盡管老了十五歲,但每個皺紋的走向她都記得。肖建輝,那個在1998年夏天親手將她推出工廠大門的人。
此刻他手里提著兩盒包裝精致的保健品,塑料提袋正往下滴水,在瓷磚地面洇開深色的水漬。
“胡菱,”他喉嚨發緊,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能跟你談談嗎?”
胡菱沒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手指在柜臺邊緣收緊到發白。墻上的時鐘指向晚上十點二十分,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雨聲敲打遮陽棚。
肖建輝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仿佛有堵無形的墻橫在兩人之間。他嘴唇顫抖著,最終擠出幾個字:“為我兒子……求你了。”
胡菱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兒子英奕興奮地說軍校政審材料已經遞交。她還想起三天前,英奕隨口提到他有個很要好的同學叫肖怡然。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湊完整。她看著眼前這個狼狽的中年男人,十五年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卻突然摻進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原來命運真的會繞回來,而且是以如此殘酷又精準的方式。
![]()
01
1998年7月14日,曙光紡織廠職工醫院產房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胡菱躺在硬板床上,懷里抱著剛出生三個小時的二女兒。孩子很小,皮膚紅紅的,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窗外的梧桐樹被夏日的熱風吹得嘩嘩響,蟬鳴一陣高過一陣。胡菱側過頭,看見丈夫李國柱蹲在床邊,正笨拙地沖奶粉。
“廠里那邊……”李國柱話說到一半,把奶瓶遞過來時手有些抖。
胡菱知道他在擔心什么。她沒接話,只是輕輕拍著女兒的背。產房里還有另外兩個產婦,都在低聲交談著廠里最近的傳言。
曙光紡織廠已經三個月沒發全工資了,上個月只發了基本生活費。計劃生育政策在國企里是紅線,車間主任魏衛東開會時敲過桌子。
“誰要是敢超生,就是跟全廠職工過不去!”魏衛東當時瞪著眼睛掃視臺下,“現在廠子困難,一個人多張嘴,別人就少口糧!”
胡菱摸了摸女兒柔軟的臉頰。這孩子是在政策下來前懷上的,發現時已經四個月了。
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大兒子英奕才七歲,一直想要個妹妹。
“胡姐,你這膽子可真大。”鄰床的劉姐壓低聲音,“我聽說三車間那個王秀芬,上個月查出來懷了二胎,直接讓工會的人押著去……”
話沒說完,但胡菱懂了。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李國柱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要不……咱們就說孩子是撿的?我老家有個遠房表哥,就說過繼……”
“說什么傻話。”胡菱睜開眼,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廠里要開除就開除,我不信活不下去。”
話雖這么說,她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國柱在機修車間只是個普通工人,工資還沒她高。如果她真被開除了,這個家怎么辦?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護士推門進來:“胡菱家屬,去辦一下出院手續。”
李國柱連忙站起來,跟著護士出去了。胡菱低頭看著女兒,孩子忽然醒了,黑亮的眼睛望著她,不哭也不鬧。
“乖啊,”胡菱輕聲說,“媽媽在呢。”
窗外的蟬鳴忽然停了,午后悶熱的空氣凝滯在病房里。胡菱有種莫名的預感,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發生,正朝著她無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時刻,廠部辦公樓二層的廠長辦公室里,一份實名舉報材料正被放在辦公桌上。
署名是:三車間質檢員,肖建輝。
02
胡菱出院第五天,還在月子里。
李國柱一早就被車間叫去搶修機器,婆婆從鄉下趕來幫忙照顧孩子。胡菱靠在床頭給女兒喂奶,大兒子英奕趴在床邊寫暑假作業。
“媽媽,妹妹叫什么名字呀?”英奕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叫英琪,李英琪。”胡菱說,“喜歡嗎?”
英奕用力點頭,伸手輕輕碰了碰妹妹的小手。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婆婆去開門,胡菱聽見車間主任魏衛東的聲音:“胡菱在家嗎?廠里讓她去一趟。”
“小胡還在坐月子呢,”婆婆的聲音帶著不滿,“有什么事不能等滿月再說?”
“緊急會議,必須到場。”魏衛東的語氣很硬,“李國柱已經在廠里了,讓她趕緊過來。”
胡菱的心沉了下去。她慢慢坐起身,對婆婆說:“媽,幫我拿那件長袖襯衫。”
“你不要命了?月子還沒坐完就吹風!”
“不去不行。”胡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她換上衣服,用頭巾包好頭,跟婆婆交代了幾句就出了門。七月的太陽毒辣,街上熱氣蒸騰。胡菱走得很慢,小腹還在隱隱作痛。
曙光紡織廠的大門銹跡斑斑,門口的宣傳欄里貼著“深化改革,共渡難關”的標語。胡菱走進廠區時,幾個正在樹蔭下乘涼的工人看見她,都移開了視線。
這種回避的目光,讓她更加確信了心中的猜測。
廠長辦公室在二樓,胡菱爬上樓梯時腿有些發軟。
她推開門,看見里面坐著五個人:廠長劉大民,副廠長,工會主席,車間主任魏衛東,還有她的丈夫李國柱。
李國柱站在墻角,臉色慘白,看見她進來時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胡菱同志,坐。”劉廠長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胡菱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握得很緊。她注意到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敞開著。
“你的情況我們都了解了。”劉廠長點了支煙,煙霧在空氣里緩慢升騰,“廠里現在很困難,你知道吧?”
胡菱點點頭。
“計劃生育是國策,廠里三令五申。”劉廠長彈了彈煙灰,“你現在生了二胎,就是違反政策,違反紀律。”
“廠長,我是在政策下來前懷上的……”
“那為什么不及時處理?”工會主席插話,他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表情嚴肅,“懷孕四個月還能做手術,你為什么不去?”
胡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難道要她說“因為我想留下這個孩子”?在這個場合,這樣的話太蒼白了。
魏衛東清了清嗓子:“胡菱啊,你是廠里的老職工了,應該帶頭遵守規定。現在有人實名舉報,廠里壓力也很大。”
“誰舉報的?”胡菱猛地抬起頭。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劉廠長從檔案袋里抽出一張紙,推到胡菱面前。
那是一份手寫的舉報信,字跡工整有力。右下角的簽名清清楚楚:肖建輝,三車間質檢員。
胡菱盯著那個名字,耳邊嗡的一聲。肖建輝,和她同一個車間的同事,平時見面會點頭打招呼,上個月還一起在食堂吃過飯。
她記得肖建輝家里條件不好,老婆沒工作,兒子剛上小學,一家三口擠在筒子樓的小單間里。
“根據規定,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的職工,予以開除處理。”劉廠長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廠委會已經研究決定了,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廠職工。”
李國柱突然沖過來:“廠長!不能這樣!胡菱在廠里干了十二年,從來沒出過差錯!”
“老李,你冷靜點。”魏衛東按住他,“廠里也是按規矩辦事。”
胡菱慢慢站起身,拿起那張舉報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輕輕放回桌上。她什么也沒說,轉身往門口走去。
“等等。”劉廠長叫住她,“你的工作交接一下。質檢員的位置不能空著,廠里研究決定,讓肖建輝同志接替。”
胡菱的手停在門把手上,幾秒鐘后,她擰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兩側墻壁刷著半截綠漆。胡菱一步步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她走到樓梯口時,正好看見肖建輝從樓下走上來。
兩人在樓梯轉角相遇。肖建輝低著頭,不敢看她,側著身子想從旁邊過去。
胡菱停下腳步,輕聲問:“為什么?”
肖建輝的肩膀抖了一下,還是沒抬頭,含糊地說:“對不起……我家里……”
他沒說完,快步上了樓。胡菱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窗外的陽光很刺眼,照在水泥樓梯上,泛起一層白茫茫的光。
![]()
03
胡菱抱著剛滿月的女兒走出紡織廠大門時,天空開始下雨。
七月的雨來得突然,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塵土的氣息。她沒有傘,就用外套裹住孩子,在廠門口那棵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
傳達室的老王從窗口探出頭,看見是她,又縮了回去。
雨越下越大,胡菱咬咬牙,抱著孩子沖進雨里。她的布鞋很快濕透了,每走一步都發出“噗嗤”的水聲。懷里的英琪睡得很熟,小臉貼著她的胸口。
從廠區到家屬院有兩條路,一條是大路,要繞遠;一條是小路,穿過一片廢棄的倉庫區。胡菱選了小路,她不想遇見熟人。
倉庫區的圍墻爬滿了爬山虎,雨水順著葉片往下滴。胡菱在一處屋檐下停了停,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擰了擰水。
就在這時,她聽見圍墻另一邊傳來說話聲。
“……我也是沒辦法,劉廠長說了,我要不寫舉報信,下個月下崗名單里就有我。”
是肖建輝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說:“那你也不能這樣啊,胡菱平時對你不錯吧?上次你兒子生病,她還借了你五十塊錢。”
“我知道!”肖建輝的聲音有些激動,“可我能怎么辦?我老婆沒工作,兒子要上學,我要是下崗了,全家喝西北風去?”
“那你現在頂了她的崗位,心里能安生?”
沉默了很久,肖建輝的聲音低了下去:“廠長說了,質檢員工資高一級,還能分房子……我兒子馬上要上小學了,現在住的屋子太小……”
胡菱靠在潮濕的磚墻上,閉上眼睛。雨聲蓋過了后面的對話,但她已經不需要再聽了。
她重新抱起孩子,繼續往前走。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
推開家門時,婆婆正在廚房熬粥。看見她渾身濕透的樣子,老太太嚇了一跳:“怎么淋成這樣?快換衣服!”
“國柱呢?”胡菱問。
“還沒回來。”婆婆接過孩子,忽然注意到她的表情,“廠里……怎么說?”
胡菱沒回答,走進里屋開始換衣服。濕衣服粘在身上很難脫,她扯了半天,忽然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干了,順著床沿滑坐在地上。
婆婆抱著孩子跟進來,看見她這樣,嘆了口氣:“開除就開除吧,天無絕人之路。”
可是路在哪里呢?胡菱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家里的積蓄只夠撐三個月,國柱一個人的工資,要養活五口人。
那天晚上李國柱很晚才回來,身上帶著酒氣。他坐在床沿,盯著地面看了很久,突然說:“我去找肖建輝了。”
胡菱心里一緊:“你找他干什么?”
“我問他為什么要舉報你。”李國柱的聲音很啞,“他說他也不想,是劉廠長逼他的。廠長答應他,只要寫了舉報信,就讓他當質檢員,還分房子。”
“然后呢?”
“我給了他一巴掌。”李國柱捂住臉,肩膀開始發抖,“他說……他說他對不起你,但他真的沒辦法。”
胡菱伸出手,握住丈夫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兩人就這么坐著,誰也沒再說話。里屋傳來孩子的哭聲,婆婆起來沖奶粉了。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快到胡菱來不及細想。她先是去廠里辦了離職手續,領了最后一個月的基本工資。
財務科的老會計偷偷塞給她兩百塊錢:“小胡,拿著,別聲張。”
胡菱想推辭,老會計搖搖頭:“廠里對不住你。肖建輝那事兒……唉,不說了。”
走出財務科時,她在走廊上又遇見了肖建輝。他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胸前別著質檢員的紅袖章。兩人擦肩而過時,肖建輝的腳步頓了頓。
“胡姐,”他低聲說,“我……”
胡菱沒有停步,徑直走了過去。有些話已經沒有必要說了,有些選擇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頭。
九月初,英奕開學了。胡菱用最后一點積蓄交了學費,然后開始找工作。她去過飯店當服務員,去過服裝店賣衣服,還去過工地給工人做飯。
每份工作都做不長,要么工資太低,要么時間不合適沒法照顧孩子。婆婆身體越來越差,經常咳嗽,去醫院看了說是慢性支氣管炎。
李國柱在廠里更拼命了,主動加班,接最累的活兒。有天晚上他回來時,右手包著紗布,說是修機器時被鐵片劃了道口子。
胡菱給他換藥時,看見那道傷口很深,縫了七針。“怎么這么不小心?”她聲音發顫。
“沒事,過幾天就好了。”李國柱笑了笑,笑容很疲憊。
那天夜里,胡菱躺在床上睡不著。她聽著丈夫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隔壁房間婆婆偶爾的咳嗽聲,聽著兩個孩子睡夢中的囈語。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投下一片清冷的光。胡菱悄悄起身,走到外屋,從抽屜里翻出一本存折。
上面還有最后三百塊錢。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后下定決心似的,把它放進了口袋。
明天,她要再去一趟勞動市場。不管什么工作,只要能掙錢,她都做。
04
2013年10月,秋風已經有些涼了。
胡菱把“菱角便利店”的卷簾門往上推了一半,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店里。她先擦了柜臺,然后把貨架上的商品重新整理一遍。
便利店開在老舊小區門口,已經經營了八年。店面不大,但貨品齊全,從油鹽醬醋到文具玩具都有。附近的老住戶都愛來這里買東西,順便跟胡菱聊幾句天。
“小胡啊,這么早就開門了?”鄭秀貞老太太提著菜籃子進來,她是社區里的熱心人,七十多歲了精神還好。
“鄭阿姨早。”胡菱笑著打招呼,“今天有新鮮的雞蛋,剛送來的。”
“給我來兩斤。”鄭秀貞湊近柜臺,壓低聲音,“對了,昨天我看見英奕了,在公交站背書呢。這孩子真用功。”
提到兒子,胡菱臉上的笑容深了些:“是啊,復讀這一年特別努力。”
“要考軍校是吧?有志向!”鄭秀貞豎起大拇指,“到時候政審什么的,需要社區開證明就來找我,我幫你跟主任說。”
“謝謝鄭阿姨。”
送走老太太,胡菱開始清點昨天的賬目。
計算器按得啪啪響,她做這些已經很熟練了。
八年前用全部積蓄盤下這家店時,她連進貨都不會,現在已經是半個生意通。
墻上的時鐘指向六點半,里屋傳來響動。很快,李英奕穿著校服走出來,肩上挎著沉甸甸的書包。
“媽,我走了。”
“早飯吃了再走。”胡菱從柜臺后拿出保溫飯盒,“豆漿和包子,趁熱吃。”
英奕接過飯盒,卻沒有馬上走。他今年十九歲,個子已經比胡菱高出一個頭,但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
“媽,”他猶豫了一下,“昨天老師說我政審材料差不多了,就是需要社區出個家庭情況證明。”
“我知道,鄭阿姨剛才還提呢。”胡菱幫兒子整理了一下衣領,“下午我去社區辦。”
英奕點點頭,咬了口包子,忽然問:“媽,你以前在紡織廠的同事里,有沒有姓肖的?”
胡菱的手頓了一下:“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們班有個同學叫肖怡然,他說他爸以前也在曙光紡織廠工作。”英奕沒注意到母親的表情變化,“我倆都報了軍校,還挺有緣的。”
“……肖怡然?”胡菱慢慢重復這個名字。
“嗯,學習成績特別好,這次模擬考全校第三。”英奕幾口吃完包子,喝了口豆漿,“他說他爸現在是廠里中層,但我覺得他一點架子都沒有。”
胡菱轉過身去整理貨架,背對著兒子:“快走吧,別遲到了。”
等英奕的腳步聲遠去,她才靠在貨架上,深深吸了口氣。十五年過去了,那個名字還是會讓她心跳加速。
肖建輝的兒子,和她的兒子,在同一所高中,還要報考同一所軍校。
這算什么呢?命運的玩笑嗎?
上午的顧客漸漸多起來,胡菱忙得沒時間多想。十點左右,她母親李玉梅來了,手里拎著保溫桶。
“給你燉了雞湯,趁熱喝。”李玉梅今年六十八了,頭發全白,但身體還算硬朗。胡菱下崗后最困難的那幾年,都是母親接濟的。
“媽,你腿腳不好,別老往這兒跑。”
“我不來,你又湊合吃。”李玉梅在店里的小板凳上坐下,看著女兒喝湯,“英奕的政審材料準備得怎么樣了?”
“下午去社區辦證明。”
李玉梅沉默了一會兒,說:“當年廠里那事兒……不會影響孩子吧?”
“應該不會。”胡菱放下湯勺,“都過去這么多年了,再說我后來也沒犯過什么事兒。”
“我是說……”李玉梅欲言又止,“當年舉報你的那個人,他兒子不是也要考軍校嗎?這事兒會不會……”
胡菱抬起頭:“媽,你怎么知道?”
“英奕昨天來我那兒吃飯,提了一句。”李玉梅嘆了口氣,“小菱啊,媽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孩子的前途要緊。要是到時候需要你出什么證明,你可別……”
“我知道。”胡菱打斷母親的話,“我不會因為過去的事耽誤孩子。”
話是這么說,但她心里卻亂糟糟的。下午去社區辦事處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肖怡然這個孩子。
英奕說他成績好,沒架子,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可他是肖建輝的兒子,這個事實像根刺,扎在胡菱心里。
社區主任很熱情,很快就開好了證明。“胡姐你放心,咱們社區誰不知道你是模范居民?這些年你一個人帶大兩個孩子,還照顧老母親,不容易啊。”
胡菱道了謝,拿著證明往回走。經過街角的宣傳欄時,她看見上面貼著征兵海報,幾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英姿颯爽。
英奕從小就想當兵,這她知道。孩子五歲時,李國柱因病去世,家里沒了頂梁柱。英奕從那時起就特別懂事,總說長大了要保護媽媽和妹妹。
想起丈夫,胡菱心里又是一陣抽痛。
國柱是2001年走的,肝癌,從確診到離開只有三個月。
那段時間她白天在醫院陪護,晚上回來看店,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葬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肖建輝來了,遠遠站在人群外圍。胡菱看見了他,但沒說話。后來他托人送來一個白信封,里面裝著五百塊錢。
胡菱讓送錢的人退了回去。有些東西,不是錢能彌補的。
回到便利店時已經是傍晚,英奕放學回來了,正在里屋寫作業。胡菱隔著門簾看了一眼,兒子埋頭苦讀的背影讓她眼眶發熱。
不管怎么樣,她都要讓英奕順利考上軍校。這是孩子的夢想,也是她這些年辛苦支撐的全部意義。
![]()
05
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英奕難得休息一天。
胡菱讓他多睡會兒,自己早早起來開店。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小區里很安靜,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
卷簾門剛推上去,就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男孩高高瘦瘦的,穿著干凈的校服,背著一個黑色書包。
“阿姨您好,請問李英奕在家嗎?”男孩很有禮貌地問。
胡菱打量著他:“你是?”
“我是肖怡然,英奕的同學。”男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們約好今天一起去圖書館復習。”
胡菱愣住了。
這就是肖建輝的兒子?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眉眼確實有幾分像,但氣質完全不同。
肖建輝年輕時總是低著頭,畏畏縮縮的;這個男孩卻站得筆直,眼神清澈明亮。
“英奕還在睡,你進來等吧。”胡菱側身讓開路。
“謝謝阿姨。”肖怡然走進店里,沒有到處張望,就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從書包里掏出本書看起來。
胡菱給他倒了杯水:“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謝謝阿姨。”肖怡然雙手接過水杯,又問,“您就是英奕的媽媽吧?他經常提起您,說您一個人經營便利店供他讀書,特別了不起。”
胡菱不知該怎么回應,轉身去整理貨架。透過貨架的縫隙,她能看見男孩安靜的側臉。他看得很專注,不時用筆在書上標注。
過了一會兒,英奕揉著眼睛從里屋出來:“怡然你這么早就來了?”
“說好八點半嘛。”肖怡然合上書,“你再收拾收拾,不著急。”
英奕去洗漱的時候,肖怡然站起來,走到柜臺邊:“阿姨,我聽英奕說您以前在曙光紡織廠工作?”
胡菱的心提了起來:“……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爸爸也在那里工作過,不過那是很多年前了。”肖怡然說,“他后來調到總廠去了。您認識他嗎?他叫肖建輝。”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胡菱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敲鼓。
“認識。”她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很多年沒聯系了。”
“真巧啊。”肖怡然笑得更燦爛了,“我回家跟我爸說,他也很驚訝。他說紡織廠的老同事很多都失去聯系了,沒想到我和英奕成了同學。”
英奕從里屋出來,一邊穿外套一邊說:“媽,我們走了啊,晚上回來吃飯。”
“去吧,路上小心。”
兩個男孩并肩走出店門,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胡菱站在柜臺后,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肖建輝知道了嗎?他知道他兒子和她兒子成了朋友嗎?他知道孩子們都要考軍校嗎?
一整天胡菱都心神不寧。下午鄭秀貞來買東西時,看出她不對勁:“小胡,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可能沒睡好。”胡菱勉強笑笑。
“是不是擔心英奕的政審?”鄭秀貞壓低聲音,“我跟你說,現在政審可嚴了,尤其是軍校。不過你放心,咱們社區給你出的證明肯定沒問題。”
胡菱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問:“鄭阿姨,你說如果……如果兩個家庭以前有過矛盾,會影響孩子政審嗎?”
鄭秀貞愣了一下:“那得看什么矛盾。一般的鄰里糾紛應該不影響,但如果是嚴重的問題,可能會調查。”
“如果是……很多年前的事呢?在單位里的事。”
“單位的事就更復雜了。”鄭秀貞想了想,“不過都過去這么多年了,除非特別嚴重,一般不會翻舊賬。你問這個干嘛?”
“隨便問問。”胡菱扯開話題,“對了,新進了一批芝麻醬,您要不要嘗嘗?”
傍晚英奕回來時,顯得很高興。“媽,怡然他爸說要請我們吃飯。”
胡菱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什么?”
“就是感謝我這段時間幫他兒子補物理。”英奕沒注意到母親的異樣,“怡然的物理有點弱,我正好擅長這個。他說他爸想當面謝謝我,就這周末。”
“你答應了?”
“嗯,我說得問問您。”英奕終于看出母親臉色不對,“媽,您是不是不想去?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
胡菱彎腰撿起抹布,在水池邊慢慢洗著。水流嘩嘩作響,她的思緒很亂。
去見肖建輝?十五年沒見了,現在要以這種方式見面?還要坐在一起吃飯,假裝什么都沒發生過?
“媽?”英奕走過來,有些擔心。
“你去吧。”胡菱關掉水龍頭,聲音很輕,“我就不去了,店里走不開。”
“那我也不去了。”英奕說,“我跟您一起吃飯。”
“別這樣。”胡菱轉過身,看著兒子,“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人家家長想感謝你,你就去。記得要有禮貌。”
英奕盯著母親看了很久,忽然問:“媽,您是不是認識肖怡然他爸?我是說,不只是普通同事那種認識。”
胡菱的心猛地一跳:“為什么這么問?”
“就是感覺。”英奕撓撓頭,“每次提到肖叔叔,您表情都不太對。而且怡然說他爸聽說您是我媽時,反應也有點奇怪。”
胡菱不知道該怎么說。告訴兒子真相?告訴他當年就是肖建輝的舉報讓他媽媽丟了工作,讓這個家陷入困境?
可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現在說出來,除了讓兒子心里埋下仇恨,還有什么用?
“以前在廠里是有些小矛盾。”胡菱最終選擇了一個模糊的說法,“都過去了,你別多想。去吃飯的時候,好好表現。”
英奕點點頭,但眼神里還有疑問。
那天晚上胡菱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腦子里全是過去的畫面。
1998年夏天的雨,廠長辦公室的煙霧,舉報信上的簽名,肖建輝低著頭從身邊走過的樣子。
然后畫面跳轉到今天,肖怡然清澈的笑容,英奕和他在晨光中并肩離去的背影。
兩個孩子的命運,因為父輩的恩怨,就這樣糾纏在一起。而現在,更大的考驗就要來了——軍校政審。
胡菱忽然有種預感,這件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就過去。她和肖建輝之間,遲早要有一個了結。
只是她沒想到,這個了結會來得這么快,這么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