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石一邊哭,一邊望著她的心理咨詢師,她突然發現,茶幾對面坐著的這位女咨詢師,原來有一張教導主任的臉。
她的眼睛吊梢著,眉毛高挑,向下的法令紋里還藏著點“刻薄”。石石有點驚訝,明明剛開始見到這位咨詢師時,她還覺得她像自己三四年級的班主任——一位對她很好的溫和的女老師。
石石哭完,走出心理咨詢室,再也沒有回去。
歷時近兩年,經歷了50多次心理咨詢,總計花掉4.32萬元以后,石石原本希望心理咨詢師能幫助她認識自己,但現在,她覺得自己踩坑了。這位咨詢師解決了她一些問題,同時帶給她更多的痛苦。
石石并不是孤例。《2023-2024心理健康及行業人群洞察報告》披露:近3年,平臺的正式投訴率為0.17%,即每1000個心理咨詢關系中,會發生1.7個投訴。
社交網絡上的“非正式投訴”則更多,在各種“心理咨詢師避雷”的帖子中,來訪者們抱怨著:咨詢師突然提出結束關系且不為自己轉介、咨詢師在自己哭訴時看手機,甚至有咨詢師反而共情了傷害來訪者的人。
在中國,執業心理咨詢師的數量并不算少。2001年,國家頒布《心理咨詢師國家職業標準》,心理咨詢師被列入《中國職業大典》。此后,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累計發放了約150萬張心理咨詢師二級或三級證書。直到2017年,為了建立更科學的行業標準和準入體系,心理咨詢師被從國家職業資格目錄里刪除,國家不再進行相關的職業認證。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建議,全國每一千人需要一名心理咨詢師,如此看來,中國的心理咨詢師數量已與發達國家相當。心理咨詢產業也日益龐大。艾瑞咨詢的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心理咨詢市場規模達158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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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9年上映的電影《心理醫師》中,仿佛全世界的人在這個時代里都存在嚴重的心理問題。《心理醫師》劇照
但這個年增長率23%的行業實則泥沙俱下。不少咨詢師的執業時長無法確證,網絡上不少免費咨詢實則誘導充值的廣告,甚至還有廚師搖身成為“心理咨詢師”,犯下多起猥褻青少年的惡性案件。
在心理咨詢室里,來訪者抱著求助的心理,花一大筆錢,希望與咨詢師構筑一段穩定關系,并從中得到理解。在這段關系中,心理咨詢師總是主導者,他將知道你的全部,而你往往對他一無所知。
作為弱勢方,遭遇不公和損害,卻可能僅僅是個運氣問題。“所謂雷,就是你得踩上去,才會爆炸。”石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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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詢,既專業又抽象
在北京工作的石石精挑細選了心理咨詢師小奔,每周她都穿過半個北京城,去國貿見她的咨詢師。
石石對自己有很多困惑:她想知道自己為什么總是會沖著男朋友發火,為什么會做出不理性的行為,那些負面情緒從何而來……石石查閱了不少心理學相關的資料,最后選擇了“動力取向”方向——一種通過探索個體深層心理動力來理解當前困擾的咨詢取向。
咨詢師小奔便是最合適的人選。個人資料顯示,她每小時收費800元,有驗證過的咨詢時長,教育背景也包含了動力取向,照片里,中年的她還有一張溫柔可信的臉。石石準備好進行長期的咨詢,她期待這位咨詢師可以幫助她理解自己、接納自己。
第一次坐在咨詢室外的等候區,石石還挺興奮,桌上擺著綠植和現代風格的擺件,墻上掛著造型別致的鮮艷掛鐘,書架上還有心理學方面的暢銷書。石石隨手抽出一本《被討厭的勇氣》翻看。
最初的咨詢進展順利,石石會講講自己的訴求和想法,咨詢師會問:“當時你是什么感受?”石石說一些,然后總會忍不住哭出來,等眼淚流完,情緒也被疏導了。
石石會聊與男友的相處、與同事的矛盾、自己那些突然升騰的情緒。坐在咨詢室里的50分鐘,石石可以在咨詢師的引導下專注凝視自己,有些心結,“啵”的一聲,就打開了。她與咨詢師也越來越熟悉。
每周去咨詢的地鐵上,她都心情不錯,會打打腹稿,準備好一會和咨詢師聊些什么。后來小奔漲價到每次900元,也仍貼心地給石石維持了每次800元的老價格。
但在三十多次咨詢后,石石開始感覺不適。
那一次,她告訴小奔自己養了只貓,小奔很興奮,對她大談養貓的積極意義。就這個話題聊了45分鐘后,石石有些厭煩,她心下嘀咕:“我早就想養貓了,現在只是有地方就養了這么簡單。”石石并不想浪費900元來專門談這個,但小奔似乎不肯放過。
石石猜,是不是明天就要放國慶假期了,咨詢師不想談那些不高興的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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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石和她的小貓,受訪者供圖
這場咨詢在看似愉快的氛圍下結束,石石心里卻埋下一顆別扭的種子。接下來的咨詢中,別扭的種子發芽了。有時候她想說一些困惑,小奔會直白地告訴她:“這個點沒有意義。”咨詢初期,小奔還說什么事都可以拿到心理咨詢室來說,而現在,石石分明地讀出,她的語氣里帶了些不屑。
也許是咨詢久了,小奔不再對自己“全力以赴”?石石猜。再加上自己的預約時間總是晚上八九點,是小奔接待的最后一位。“也許她累了,累得有些煩躁。”
漸漸地,每次咨詢快結束時的總結陳詞,也開始讓石石不滿。“她說的都不是我的問題。”石石斷定。接連兩次,小奔都對她說了同樣的話:“一般人對父母的感情都是愛恨交織的,大部分以愛為主,但你不太一樣。”
2024年12月底的一次咨詢,小奔又這樣說,石石氣壞了:“我也每天回家啊,我也愛父母啊,不是你讓我談談對父母的不滿么?”石石把這視作心理咨詢師要歸咎原生家庭的“釣魚執法”。她狠狠哭了半個小時,話也說不完整了。而小奔坐在對面,還絮絮說著專業術語,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是自己的話把石石氣哭了。
石石鴿掉了下一次咨詢,此后再也不去了。
心理咨詢工作往往專業又抽象,盡管來訪者總想尋找一些確定性的證據,來判斷咨詢師是否靠譜,但那也總是停留在一陣陣劇烈的內心波動里。
石石也明白,心理咨詢中有“反移情”的說法,即來訪者把自己的負面情緒投射到咨詢師身上。也有人會因為對痛苦的應激,而把矛頭指向心理咨詢師。此外咨詢過程有時候也包含了“祛魅”,某個階段來訪者會容易與咨詢師發生沖突,沖突的解決也是心理咨詢進入新階段的過程。
但被否定的痛苦感受又如此真實。每次結束咨詢,石石都直沖進商場去吃東西。
她的口味與情緒密切相關,當石石想吃脆的東西,那就是有攻擊欲需要釋放。但從咨詢室出來,石石都去大吃碳水,肚子飽了,她的安全感也回來了。
她需要情緒被接納的安全感。這件小事她也曾試著向小奔提過,但對方似乎不感興趣,并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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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證時代的危險角落
工作壓力、裁員困境、原生家庭問題、長久的孤獨……在種種現代性的壓力下,抑郁情緒在當下社會中彌漫著。《中國精神心理健康》藍皮書提到,我國成人抑郁風險檢出率為10.6%,其中抑郁癥為3.4%。
心理咨詢行業因此壯大。天眼查數據顯示,國內現有心理咨詢相關企業超過13.5萬家,壹心理等12家心理咨詢平臺月活超過百萬。
國家衛健委將2025年-2027年確定為“兒科和精神衛生服務年”,醫院的心理門診也在井噴,甚至越來越多心理門診,出現在非精神專科醫院。
但與之相對應的,卻是至今尚未建立的科學的職業能力評價體系。
中國心理學會等機構修訂出臺的《臨床與咨詢心理學工作倫理守則》寫明:心理咨詢師不得對咨詢效果作出絕對承諾,不能貶低或打擊來訪者,必須尊重來訪者的自主決策權,更不可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于人。
然而,一旦走進心理咨詢室這個隱私空間,似乎也只有來訪者本人能直觀感受到,自己是否遭遇了貶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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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詢室是一個隱私空間,只有咨詢師和來訪者知道發生了什么。《從心開始》劇照
今年三十出頭的小由就明確感受到心理咨詢師強加給自己的價值觀。她總處于周期性的抑郁中,想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2024年年初,她在一家老字號中藥品牌的中醫門診部,掛了一位教授的心理咨詢。掛號費200元,咨詢額外收費300元。
對方是個和她奶奶年紀相仿的老太太,聽完小由的基本情況,咨詢師就找到了病因:沒有成家。解決方案是:少讀書、快結婚。接下來,咨詢師開始列舉案例來佐證做一個“賢妻良母”的重要性,諸如溫州老板娘都能容忍丈夫的小三,同居后被男友分手的女孩是自己“賤”。
這位老心理咨詢師說的話,像是從上個世紀的女德手冊里摘抄的,“強勢的女人有問題”“男性是邏輯思維,女性是情感思維”“離婚會被人看不起”……小由忍不住反駁,她轉而攻擊小由:“你不像一個碩士,你都表達不清自己的問題。”
最后,沒等一個小時的咨詢時間結束,小由就沖出了診室。她認為這位咨詢師突破了倫理底線,向衛健委舉報了她,得到的回復是:他們只能審核醫生的行醫資格,無法界定對方心理咨詢的專業性。
小由想起,那天她走出診室,正看到走廊長椅上坐著的幾個青少年,這些孩子都低著頭,挨在父母身邊,等著護士叫號,即將和她走進同一個診室。
在醫院外,更多所謂心理咨詢師,活躍在監管的空白中。智研瞻產業研究院的報告顯示,市場上工作經驗少于3年的心理咨詢師占62.7%。
更重要的是,自2017年國家不再主導心理咨詢師職業資格認證,整個行業進入“無證時代”。對來訪者來說,遇上不夠資格的心理咨詢師是個概率問題。一旦遇上,投訴、索賠、重新療愈創傷,都是漫長的,甚至危險的。
2025年4月,20歲的大學生李冰瑤,混著白酒喝下農藥和其他藥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留下的遺書寫明,被她的“心理咨詢師”王澍光猥褻、強奸。在咨詢錄音里,李冰瑤叫王澍光爸爸,曾被他“打屁股”,王澍光對她說“親一口”。
王澍光主動結束兩人關系后,李冰瑤痛苦不堪,她遺書的后半段寫滿了對這位心理咨詢師的憤怒。
而根據王澍光自述,他成為心理咨詢師全靠“自學成才”,在新加坡的機構投資10萬學會了這套東西,便開始兼職心理咨詢。
李冰瑤死后,王澍光因涉嫌強奸罪被拘留,后被批準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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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拒收您的消息”
很多時候,即便是具備資格且擁有豐富工作經驗的心理咨詢師,也可能因為疏忽,導致嚴重后果。
2021年10月22日,患有雙相情感障礙的女孩邢菲從天臺躍下。她母親發現,在邢菲去世前一個月,曾在兩次心理咨詢后告訴咨詢師,咨詢太痛苦,想自殺。但咨詢師并未重視。
邢菲母親開啟了漫長的訴訟,2023年11月13日一審判決中,法院明確了提到邢菲自殺前的兩次“脫敏治療”的涉案咨詢行為,對她的自殺產生了影響。目前案件還在二審程序中。
心理咨詢行業中那些對基礎倫理守則的冒犯、過失,都可能導致重大的傷害。而在一些灰色地帶,傷害以更隱秘的面目存在著。
楊光是生活在廣東一個小城市的普通打工人。因為一些童年經歷,他患上重度抑郁,除了服藥,楊光還想尋找心理咨詢的療愈疏導。小城市缺少心理咨詢師,楊光只好一直做著線上咨詢。
不過,四五百一次的咨詢費用還是給他造成了不小的經濟壓力。此時,一篇微信公眾號文章吸引了他。
“邀請你進入這樣一個心理成長團體,呈現并化解你的潛在沖突和困擾,并且嘗試遷移你在團體里的獲得到現實生活中,讓你在現實里繼續享受豐盛美好的生命和關系。”
在一段美好的宣傳后,是超高的性價比:一次性收費2000元,共計40次團體咨詢,算下來單次只需50元。
文末還附上了咨詢師的介紹。那是一位格式塔取向(一種心理咨詢取向,強調人是身心整合、是與環境互動的完整有機體)的國家三級心理咨詢師,曾有100多個小時的團督經驗。
楊光加了咨詢師微信,向她轉了2150元,包括40次團體咨詢,以及團體咨詢開始前和結束后,共兩次、每次半小時的獨立咨詢。這筆錢被稱作“成長金”。
在開團前的咨詢中,楊光告訴咨詢師,自己小時候遭遇過嚴重的家暴,甚至有被性侵的經歷,他很難信任別人,也不太愛說話。咨詢師勸慰他:“沒事,你還是適合團體咨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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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華》劇照
團體咨詢開始了,心理咨詢師和四位來訪者在視頻會議中見面。大家開著攝像頭,氛圍不錯。一個男生很健談,大家就順著他的經歷,聊一些婚姻生活、親密關系等話題。楊光是單身,沒什么想說的。不過咨詢師問他時,他也能說兩句自己的觀點。
但楊光始終沒辦法開口講自己的事情。他向咨詢師求助,對方也只是勸他:慢慢來。
隨著咨詢的進行,大家開始散漫起來,先是有人動不動遲到一個小時,再是有人不再打開攝像頭。最后那位唯一健談的男生也厭煩了總是在講自己的故事,不再開口。
這時候,咨詢師竟也不說話,任由線上會議室陷入尷尬的沉默中。
幾次沉默后,咨詢師突然主動說:“既然大家都不想說,我們今天先這樣吧。”她直接退出了會議,其他人也陸續退出,剩楊光一個人空對著黑屏。
“她沒有統籌團體咨詢的能力。”楊光想。但錢已經花了,他還是決定繼續。
下一次咨詢時間,楊光準時登陸會議室。等了幾十分鐘,始終只有他一個人。后來咨詢師私信告訴他,其他人不愿意來了,項目流產。
楊光要求退款,咨詢師拒絕了,建議他轉為個人咨詢,但楊光不再信任咨詢師。
幾次拉扯后,楊光發現,咨詢師拉黑了自己。
盡管事情過去了一年,說起這些,楊光語氣再度哽咽,在兩句話中間,常常會插入一大段沉默。他絮絮說著自己的不解:他信任咨詢師,對方卻“背叛”他;他從沒有被人拉黑過,心理咨詢師卻直接給他一個紅色感嘆號;他付了錢卻討不回來,他現在只要刷到“格式塔”相關內容,就會不自覺地難過……
這場咨詢以治愈為目的,最終竟然成了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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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維權的受訪者
只能自我療愈
楊光試過各種渠道維權。
他向315投訴,調解結果顯示“商家拒絕調解,建議投訴人走司法程序”,他向平臺舉報詐騙,顯示對方個人賬戶被暫時限制登錄。最后報警,警方也只告訴他,這是經濟糾紛,建議他起訴。
楊光耗不起漫長的訴訟,只好繼續花錢,繼續找新的心理咨詢師,繼續聊他的痛苦和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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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光養了一只小貓。受訪者供圖
在裁判文書網上,可以看到不少被定為合同糾紛的心理咨詢案件。心理咨詢不是一次理發,它提供的服務沒有明確的質量標準。它也不像就醫,有完整的記錄和追究渠道。心理咨詢的效果認定充滿主觀性,此類訴訟往往難以舉證。
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原黨委書記謝斌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目前,我國的心理咨詢行業處于‘既沒有準生證,也沒有父母親'的監管真空。”
石石曾試著向平臺投訴。平臺客服給她發來了投訴鏈接,最后一條寫著:“投訴的處理需要你知情并同意你所投訴的咨詢師將知悉你所提交的投訴信息。”
這個連標點也沒有的長句,讓石石深感不安。她害怕掌握自己各種隱私的咨詢師會報復。原本就不平等的關系,也很難在投訴中變成平等的攻守雙方。
石石決定不投訴,她試著自我療愈。石石開始讀一些心理學相關的書,了解心理咨詢師的失職之處,還找AI聊自己的心理問題,AI肯定地告訴她,“你的感受真實而重要,并非臆想。”
她把截圖發給小奔,小奔回復她:“我覺得你的感受很重要,希望與你討論。”小奔沒有讀出石石的言外之意:“AI都比你強。”
在足夠長的思考后,石石得出結論,小奔是一位專業的心理咨詢師,但在一些面對自己的時刻,她“擅離職守”了。
在某些瞬間,小奔抗拒聊不高興的話題,有時候則是累得不想體察來訪者的細微情緒。而那些瞬間,都被石石敏銳地察覺了,累積成對她的整體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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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捫心問診》劇照
因為小奔,石石連整個心理咨詢行業都不那么信任了。她決定試試玄學。
有一天,石石坐到一個街頭算卦攤子前,準備先問問價格,“大師”反問:“你是學生還是工作的?”石石一震,原來不同人還不同的收費標準?她轉身就走。
現在,石石只好什么也不再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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