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天的全縣干部大會,來了三百多人。
副縣長周正國站在主席臺上,指著臺下的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說:「省里派下來的?也不過是個廢物。工作推不動,協調搞不了,占著位置不干事。我看這種干部,就不應該下來禍害基層!」
滿場寂靜。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起來,走到過道上,對著主席臺鞠了一躬。
「周縣長,您說得對。」
全場嘩然。
周正國愣住了。
他大概準備好了一套組合拳,等著我反駁、爭辯、找借口。
但我只說了五個字:「您說得對。」
然后我抬起頭,表情很平靜。
「我確實還有很多不足,給基層工作添了麻煩。您批評得很到位,我回去好好反省。」
有人笑出了聲,但笑聲里帶著困惑。
周正國盯著我看了五秒鐘,臉色變了幾變,最后冷笑一聲:「既然你知道錯了,那就寫份檢討,下周的干部大會上當眾念。」
「好。」我說。
然后回到座位上,坐下。
身后有人議論:「這人是不是有毛病?」
「省里來的也不過如此,窩囊成這樣。」
「寫檢討?他真寫啊?」
一周后,我交了檢討。
三千字,手寫。
字跡工整,態度誠懇。
我列舉了自己的十七條不足,從工作方法到溝通技巧,從專業能力到群眾基礎,條條入理,字字真誠。
那天的干部大會上,我站在主席臺上,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后,全場安靜。
沒有人笑。
他們看我的眼神,從嘲笑變成了困惑。
周正國坐在臺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本來想看我出丑。
但我的檢討寫得太認真了——認真到讓人不舒服。
像是我真的在反省,像是我真的覺得自己有問題。
這讓他的勝利變得索然無味。
那是我被下派到這個縣的第三個月。
在那之前,我的辦公室被挪過兩次,簽字權被架空,分管的工作被分給了別人。
周正國在私下場合說:「這種空降兵,就是來鍍金的,咱們不用慣著他。」
我什么都沒說。
不是忍。
是他說得對。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對。
五年后,我回了省城。
又過了三個月,省紀委專案組進駐藍田縣。
組長是別人。
但常委分管的,是我。
周正國被帶進留置室的第三天,我去見了他。
他看著我,眼睛里的光很復雜。
半天,他問了我一句話:
「姓陸的,你當年……是不是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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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陸遠。
被下派到藍田縣的那年,我三十九歲,省紀委第四紀檢監察室的副處長。
明面上的身份是掛職鍛煉,擔任縣政府辦副主任。
實際上是什么,只有幾個人知道。
到藍田縣報到那天,天很冷,刮著大風,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縣政府是一棟老式辦公樓,外墻刷著米黃色的涂料,有幾塊已經脫落了,露出下面灰撲撲的水泥。
我在傳達室登記的時候,值班的大爺看了看我的介紹信,抬頭打量我一眼。
「省里來的?」
「嗯。」
「來當副主任的?」
「嗯。」
他點點頭,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么意思。
「辦公室在三樓,周縣長讓你先上去報到。」
我道了謝,上樓。
三樓的走廊很長,我走到盡頭,找到了政府辦。
推門進去,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正坐在辦公桌后面打電話,看見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等著。
我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
等了大約十分鐘,他掛了電話,轉過身來,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省里派來的陸遠?」
「是。」
「我是政府辦主任,孫建華。」他沒伸手,也沒站起來,「周縣長讓我跟你交代一下情況。」
我點點頭。
「你分管的是政務督查和信訪接待。不過這兩塊工作,老趙一直在管,你剛來,先熟悉熟悉,不用急著上手。」
「好。」
「你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我讓人收拾過了。」
「謝謝。」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探究。
「你這人話真少。」
「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但笑意沒到眼底。
「行,你先去安頓吧。明天上午有個會,周縣長會正式介紹你。」
我站起來:「好。」
他看著我的背影,我感覺到他的目光里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我的辦公室在走廊最盡頭。
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十來平米的小房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舊鐵皮柜。
窗戶很小,玻璃上糊著一層灰,勉強能透進來一點光。
墻角有一塊明顯的水漬,墻皮鼓起來了,像要脫落的樣子。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然后走進去,把包放在桌上,找了塊抹布,開始擦桌子。
擦了一半,有人在門口咳嗽了一聲。
我回頭,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手里拎著一個水壺。
「你就是省里來的?」
「嗯。」
他把水壺放在我桌上:「我是后勤的老吳,以后你喝水找我打。」
「謝謝。」
他沒走,站在門口打量著這間屋子,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這屋子……以前是放雜物的。」
「嗯,我看出來了。」
「你不生氣?」
我抬起頭看他:「生什么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下去了。
最后搖搖頭:「省里來的就是不一樣,脾氣好。」
他走了。
我繼續擦桌子。
擦完桌子,我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
牛皮封面,有點舊了,邊角已經磨毛了。
我翻開新的一頁,寫下日期,然后寫:
「第一天。辦公室在雜物間。政府辦主任孫建華,態度冷淡。后勤老吳,善意提醒。」
寫完,合上本子,放進抽屜。
窗外的風還在刮,沙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
02
第二天的見面會上,我見到了周正國。
他五十出頭,方臉,濃眉,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點著人,語氣很沖。
「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通知一聲。省里給咱們派了個掛職干部,陸遠同志,以后在咱們縣政府辦當副主任。」
他說「派」這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加重。
「這個副主任的位置,本來是給老趙留的。老趙在咱們縣干了十八年,從科員干到現在,大家有目共睹。」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一個瘦削男人。
那人臉色鐵青,盯著地面。
周正國繼續說:「但是呢,省里非要塞人下來,咱們也沒辦法。上面的安排,咱們得服從。」
他笑了笑,看著我。
「陸主任,你初來乍到,不了解情況。具體工作呢,先不用管太多,多看、多學、少說話。」
我點點頭:「好。」
他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愣了一下。
旁邊有人輕輕笑出了聲。
散會后,孫建華把我叫住。
「陸主任,周縣長的意思,你聽明白了吧?」
「聽明白了。」
「那就好。」他壓低聲音,「咱們縣的情況,跟省里不一樣。你就當來休養的,別摻和太多事,對你好。」
「嗯。」我說,「謝謝孫主任提醒。」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后拍拍我的肩膀:「你這人,挺識時務的。」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他說的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然后回到辦公室,打開小本子,寫下:
「第二天。周正國,態度傲慢,權力欲強。孫建華,城府深,觀望態度。老趙,被搶位置,有怨氣。」
寫完,合上本子。
接下來的日子,我發現自己成了透明人。
開會,沒人通知。
我自己看到會議室門開著,走進去,所有人看我一眼,然后繼續說話。
我找個角落坐下,從頭聽到尾,沒人問我的意見。
簽字,沒人找我。
按理說,政務督查的文件需要我簽字。但送到我桌上的,永遠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某個科室申請買一臺打印機,食堂要采購一批米面油。
真正重要的文件,從來不經過我的手。
我去問孫建華。
「孫主任,上周那個土地整改的督查報告,怎么沒給我看?」
他嘆了口氣:「陸主任,這事兒吧……周縣長說了,你剛來,先熟悉情況,那些敏感的東西,還是讓老趙把把關。」
「哦。」我說,「那我熟悉多久才能上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個嘛,看情況吧。」
「好。」我說,「謝謝孫主任。」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以為我在諷刺他。
但我沒有。
我是真的在說謝謝。
03
三個月后,發生了那件事。
導火索是一份文件。
省里下發了一份關于政務公開的通知,要求各縣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自查。這個事歸我分管,但文件到了之后,被孫建華直接轉給了老趙。
等我知道的時候,自查報告已經寫好了,上面蓋著周正國的章。
我看了一遍那份報告。
內容很空洞,全是套話,真正的問題一個沒提。
我找到孫建華:「孫主任,這份報告是不是還得修改一下?有些數據好像對不上。」
他臉色變了:「陸主任,這份報告周縣長已經看過了,馬上就要上報。你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就是覺得有些地方可以寫得更準確一點。」
「周縣長簽過的東西,你說不準確?」
他的聲音提高了,旁邊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
我說:「我只是提個建議。」
「建議?」他冷笑了一聲,「陸主任,你一個掛職的,剛來三個月,就敢質疑周縣長的決定?」
我沒說話。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扭頭走了。
我知道這事不會就這么過去。
果然,一周后的全縣干部大會上,周正國在總結講話時,突然把話題轉到了我身上。
「最近有人跟我反映,說我們縣的工作作風有問題,文件數據不準確。」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我就想問問,這是誰說的?省里派下來的同志?」
全場安靜。
他的聲音更大了:「省里派下來的?也不過是個廢物。工作推不動,協調搞不了,占著位置不干事。我看這種干部,就不應該下來禍害基層!」
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坐在角落,表情平靜。
然后我站起來,走到過道上,對著主席臺鞠了一躬。
「周縣長,您說得對。」
全場嘩然。
周正國愣住了。
我直起身,表情很平靜:「我確實還有很多不足,給基層工作添了麻煩。您批評得很到位,我回去好好反省。」
他盯著我,臉色陰晴不定。
半天,冷笑了一聲:「既然你知道錯了,那就寫份檢討,下周的大會上當眾念。」
「好。」我說。
然后回到座位,坐下。
身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來。
但我沒回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桌前,開始寫檢討。
不是敷衍。
是認真地寫。
我列舉了自己來藍田縣三個月以來的不足:對基層情況了解不夠、與同事溝通不到位、工作方法過于書面化、沒有深入一線調研……
一條一條,寫了十七條。
三千字。
字字真誠。
寫完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了。
我看著這份檢討,看了很久。
然后打開小本子,寫下:
「周正國當眾羞辱我,目的是樹立權威、壓制省里的人。他心虛,所以反應過激。孫建華是他的人。老趙對我有怨氣,但不是主動的,是被利用的。這個縣的問題比我想象的要深。」
寫完,合上本子。
周正國說得對。
我確實是個廢物。
在他們的游戲里,我確實沒用。
但那不是我的游戲。
04
一周后,我在干部大會上念了檢討。
三千字,從頭到尾,念了二十分鐘。
念完之后,全場安靜。
沒有人笑。
他們看我的眼神變了——不是嘲笑,是困惑。
周正國坐在臺下,臉色很難看。
他本來想看我出丑。
但我的檢討太真誠了。
真誠到讓人不舒服,真誠到讓人不知道該怎么反應。
如果我寫一份敷衍的檢討,草草念完,大家可以笑話我窩囊。
如果我拒絕寫檢討,跟他硬剛,大家可以說我不識時務。
但我寫了三千字,條條在理,字字懇切,像一個真正在反省的人。
這讓他的勝利變得毫無意義。
散會后,有人在走廊里攔住我。
是那個后勤的老吳。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陸主任……」
「嗯?」
「你那個檢討……你是真這么想的?」
我看著他:「您覺得呢?」
他張了張嘴,搖了搖頭:「我看不透你。」
「看不透就對了。」我說,「老吳,謝謝你的關心。」
我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我的背影,一臉茫然。
那天晚上,我給妻子打電話。
她問我工作怎么樣。
我說挺好的。
她猶豫了一下:「我聽說……你在那邊被人為難了?」
「誰說的?」
「你妹妹說的。她在省里有朋友,聽到了一些風聲。」
「哦。」
「說你被人當眾罵了?還寫了檢討?」
「嗯,是有這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
「你不生氣嗎?」
「生什么氣?」
「人家那樣欺負你……」
「沒人欺負我。」我說,「我確實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別人指出來,我就改。」
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老陸,你這個人……二十年了,我還是看不懂你。」
「看不懂就不用看了。」我說,「我挺好的,你別擔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藍田縣的夜很安靜,遠處的縣政府辦公樓亮著幾盞燈。
我知道周正國現在一定很不舒服。
他想羞辱我,但我沒給他這個滿足。
他想讓我憤怒、反抗、狼狽,但我只給了他五個字:「您說得對。」
這讓他很難受。
因為他贏了,但又好像沒贏。
我打開小本子,寫下:
「檢討念完。周正國表情不對。他不知道該怎么對付一個不反抗的人。接下來,他會試探,或者加碼。」
寫完,合上本子。
等著就好。
05
果然,周正國開始加碼。
第二周,我的辦公室又被挪了。
從三樓的雜物間,挪到了一樓,靠著食堂后廚的一間小屋子。
油煙味從墻縫里鉆進來,一天到晚聞著都是飯菜味兒。
老吳幫我搬東西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陸主任,這也太……」
「挺好的。」我說,「離食堂近,吃飯方便。」
他愣住了。
「你……你真這么想?」
「嗯。」我把書放進柜子里,「老吳,幫我倒杯水吧,謝謝。」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收拾東西的背影,半天沒動。
最后搖搖頭,去打水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以為我在硬撐。
他不知道的是,我真的覺得挺好的。
在哪兒辦公不是辦公?
重要的是,我能看到什么,聽到什么。
食堂后廚這個位置,雖然油煙大,但有個好處——人來人往,話多。
做飯的大姐喜歡聊天,送菜的師傅喜歡抱怨,來食堂吃飯的干部喜歡議論。
他們以為我聽不見,但我全聽見了。
周正國的那個小舅子,最近在縣里搞了個什么工程。
孫建華的老婆,新開了一家建材店,縣里好幾個項目都從她那兒進貨。
老趙私下里跟人抱怨,說周正國答應給他的位置,到現在還沒兌現。
一條一條的信息,像水一樣流進我的耳朵。
我在小本子上記下來。
06
半年后,周正國的一個決定,把我推到了風口浪尖。
縣里有個信訪案件,一個村的村民聯名舉報村支書貪污。按程序,這個案子歸我分管。
但周正國在會上說:「這個案子情況復雜,陸主任剛來,不熟悉基層情況。讓孫主任牽頭處理吧。」
我沒說話。
「陸主任,你有意見嗎?」
「沒有。」我說,「周縣長說得對。」
他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大概已經厭倦了我這副樣子。
案子交給了孫建華。
一周后,結果出來了:村支書沒問題,是村民鬧事。
舉報信被壓下去了。
我看了看那份結論,什么都沒說。
但那天晚上,有人敲我的門。
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舊棉襖,臉上皺紋很深。
「您是省里來的陸主任?」
「是。」
「我是河東村的,我叫張福來。」他的聲音有點抖,「我想跟您說說我們村的事。」
我把他讓進屋,給他倒了杯水。
他坐下來,雙手捂著杯子,像捂著最后一點溫暖。
「陸主任,我們村的事,沒人管啊。我們舉報了村支書,他貪了多少錢,大家都知道。但縣里說沒問題,讓我們別鬧了。」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們能怎么辦?我們是農民,我們不懂法。但我們知道,他貪的是大伙兒的血汗錢啊。」
我看著他。
「張大叔,您手上有證據嗎?」
他愣了一下,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沓皺巴巴的紙。
「有。村里的賬本,我們偷著抄了一份。還有一些收據,是村支書讓人報假賬的。」
我接過來,翻了翻。
「這些東西,您給別人看過嗎?」
「給過。給孫主任看過,他說不夠,讓我們再找。但我們哪里還有別的東西……」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把那些紙收好:「張大叔,這些東西我先看看。您回去吧,這事我記下了。」
他愣住了:「您……您真的會管?」
「我盡量。」
他站起來,突然給我鞠了一躬。
「陸主任,謝謝您。我們村的人都說,省里來的干部肯定不一樣。我信。」
我扶起他:「張大叔,別這樣。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他走了。
我關上門,坐回桌前,把那些紙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開小本子,寫下:
「河東村信訪案。孫建華壓了舉報。周正國知情。村支書是誰的人?需要查。」
寫完,我把那沓紙鎖進抽屜。
這是第一份實證。
還會有更多的。
07
接下來的一年,我繼續當我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