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儀臨終前叮囑郭曜：兒啊，你以為我真懼怕史思明若殺了史思明

郭子儀臨終前叮囑郭曜：“兒啊，你以為我真懼怕史思明？若殺了史思明，唐肅宗早就會找借口將我們郭家族滅了。”

——若誅殺史思明，唐肅宗早就會找借口將我們郭家族滅了。”

大唐代宗大歷十四年，長安。

汾陽郡王府的夏夜，蟬鳴如織，卻蓋不住內室那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功蓋天下、威震四海的郭子儀，此刻只是一介枯槁老者，躺在病榻之上，生命如風中殘燭。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跪在床前的長子郭曜，用盡最后一絲氣力，說出了這句石破天驚的話。

郭曜如遭雷擊，猛地抬頭，滿臉的震驚與不解。

父親戎馬一生，平定安史，再造大唐，何曾有過“懼怕”二字？而這句臨終遺言，卻像一把鑰匙，倏然打開了一段被塵封在輝煌戰功之下，無人知曉的、關于君臣、忠誠與生存的血色秘辛。

第一章：相州城下的“一步之遙”

寶應元年，春。中原大地在經歷了近八年的戰火后，依舊滿目瘡痕。鄴城，古稱相州，此刻已是叛軍首領史思明最后的巢穴。城外，九節度使大軍連營百里，旌旗如林，將這座孤城圍得水泄不通。

中軍大帳之內，氣氛卻并非如想象中那般肅殺，反而透著一股即將功成的熾熱。主位上，須發已微白的郭子儀身披明光鎧，目光如炬，手指在巨大的沙盤上穩穩劃過。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屬于沙場的堅毅與自信。

“諸位，”他的聲音沉穩如山，“史思明已是籠中之鳥，其主力皆困于城內。我軍已斷其糧道，明日午時，以重騎正面沖擊，步卒兩翼包抄，再以火矢焚其城樓，此戰必可一鼓而下，生擒史思明，則大唐八年之亂，可畢于此役！”

帳內諸將聞言，無不精神大振。長子郭曜時任衛尉卿，此次隨父出征，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站在父親身后，看著沙盤上那清晰無誤的合圍之勢，心中豪情萬丈。在他看來，父親就是大唐的定海神針，只要父親在，就沒有打不贏的仗。

“父親神機妙算，明日孩兒愿為先鋒，必取史思明首級，獻于帳下！”郭曜昂首出列，聲若洪鐘。

郭子儀贊許地看了他一眼，正要點頭，帳外親兵卻高聲通報：“啟稟元帥！宮中天使到！”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帳門。只見一名面白無須、身著內侍官服的宦官，手捧一卷明黃的絲帛，在兩名禁軍的護衛下，緩步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一絲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掃過帳內每一個人。

郭子儀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他認得此人，是當今圣上唐肅宗身邊最得寵的宦官之一，李輔國的心腹，名叫魚朝恩。這種關頭，皇帝不派信使傳達軍令，卻派一個宦官前來，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尋常。

“郭元帥，咱家奉陛下口諭，前來觀軍。”魚朝恩聲音尖細，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陛下憂心戰事，特命咱家代天巡視，以安軍心。”

說著，他并未展開絲帛，那所謂的“口諭”，更像是一道令牌。

郭子儀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動聲色，起身拱手道：“有勞公公辛苦。圣上關愛，臣等感激不盡。”

魚朝恩“嗯”了一聲，踱步到沙盤前，蘭花指隨意地在上面點了點，笑道：“哎呀，郭元帥這陣勢，真是天羅地網啊。看來那史思明是插翅難飛了。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郭子儀，“咱家臨行前，李總管（李輔國）特意囑咐，說郭元帥用兵雖神，但亦需持重。史思明乃百戰悍匪，困獸猶斗，若是逼得太急，恐其玉石俱焚，傷我大軍元氣。陛下之意，圍而不攻，使其自亂，方為上策。”

此言一出，滿帳嘩然！

郭曜第一個按捺不住，怒聲道：“公公此言差矣！我軍士氣正盛，敵軍已是強弩之末，正當一鼓作氣，豈有圍而不攻之理？戰機稍縱即逝，若讓史思明緩過氣來，后果不堪設想！”

“放肆！”魚朝恩臉色一變，厲聲呵斥，“郭將軍，你是在質疑陛下的圣裁，還是在教咱家如何打仗？”

“我……”郭曜氣得滿臉漲紅，還想爭辯。

“曜兒，退下！”郭子儀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轉向魚朝恩，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靜地問：“公公的意思是，明日的攻城計劃，需要暫緩？”

魚朝恩這才滿意地笑了，捻著手指，慢條斯理地說：“元帥果然是識大體的人。陛下的意思，也是李總管的意思，就是讓元帥您……再看看，再等等。畢竟，這平叛的千秋功業，可不能出一點點差錯，您說是不是？”

那“一點點差差錯”五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像淬了毒的針，刺向郭子儀的耳朵。

郭子儀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深處那一片冰冷的寒意。他沉默了足足十息，帳內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所有將領都看著他，等待著這位戰神的決斷。他們不相信，元帥會聽從一個閹人的胡言亂語。

郭子怡緩緩抬起頭，對著魚朝恩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清晰：“臣……遵旨。”

郭曜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親，那個戰無不勝的父親，竟然對一個宦官低頭了。他看到魚朝恩嘴角那抹得意的、輕蔑的笑容，感覺比戰敗還要屈辱。

那一夜，相州城外的大營，攻城的號角終究沒有吹響。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郭子儀一人，在帥帳中枯坐到天明，對著那張沙盤，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

第二章：長安城里的“恩寵”

相州之戰，最終成了一場虎頭蛇尾的鬧劇。由于郭子儀的“遲疑”，九節度使的包圍圈出現了致命的松懈。史思明趁著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率領殘部，如泥鰍般滑出了鄴城，遁入茫茫夜色之中。

平定天下的千秋偉業，功敗垂成。

消息傳回長安，朝野震動。彈劾郭子儀的奏疏堆滿了御案。言官們痛心疾首，指責他貽誤戰機，名為持重，實為養寇。一時間，曾經的“中興名將”，仿佛成了罪人。

郭子儀被一紙詔書召回長安，剝奪了兵權，名義上是“圣上體恤，令其回京休養”，實則形同軟禁。

奉天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唐肅宗李亨高坐于龍椅之上，臉色陰沉。他剛剛登基不久，皇位坐得并不安穩。安史之亂是他父親玄宗的爛攤子，卻也是他賴以登基的“功績”。他既需要郭子儀這樣的猛將為他掃平四海，又深深忌憚著這柄利劍的鋒芒。

郭子儀一身布衣，跪在殿下，身后是同樣被召回的兒子郭曜。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只是叩首請罪：“臣指揮不力，致使巨寇逃脫，罪該萬死，請陛下降罪。”

肅宗的指節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他看了看階下俯首的郭子儀，又瞥了一眼侍立在側的李輔國。

李輔國會意，上前一步，用他那不陰不陽的語調說道：“郭令公言重了。勝敗乃兵家常事，陛下仁德，豈會因此重責功臣？只是……相州城下，九節度使數十萬大軍，圍剿區區殘匪，竟功虧一簣，說出去，確實讓天下人費解啊。”

他話里有話，矛頭直指郭子儀的“指揮不力”。

郭曜聽得怒火中燒，忍不住抬頭道：“陛下！非是家父指揮不力，實乃……”

“住口！”郭子儀猛地回頭，凌厲的眼神制止了兒子。他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火上澆油。說出魚朝恩，就是指責皇帝，那才是取死之道。

他再次叩首，聲音愈發沉痛：“皆是臣一人之過。臣年事已高，思慮不周，不堪再當軍國重任。懇請陛下準許臣解甲歸田，頤養天年。”

這番話，說得謙卑至極，也卑微至極。

肅宗一直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松動。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他不需要一個功高震主、桀驁不馴的戰神，他需要一個聽話、懂得進退的臣子。

“愛卿何出此言？”肅宗的聲音緩和了許多，“平定河北，愛卿勞苦功高。此次雖有小挫，但瑕不掩瑜。朕豈是賞罰不明之人？”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愛卿連年征戰，也確實辛苦了。這樣吧，兵權暫且交由李光弼將軍，愛卿就留在京中，擔任太傅虛職，替朕分憂。朕已在親仁里賜下府邸，良田千畝，金銀萬兩，以彰愛卿不世之功。”

明升暗降，奪其兵權，以富貴榮華圈養之。

這就是帝王的心術。賞賜是堵住天下人的嘴，太傅是卸掉他的爪牙。

“臣……謝陛下隆恩。”郭子儀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深深地拜了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金殿地磚。

走出大殿，長安的陽光刺得郭曜睜不開眼。他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中充滿了屈辱和不甘。

“父親，我們為何要受此冤屈？明明是那閹人亂命，為何您要一力承擔？”他不解地低吼。

郭子儀沒有回頭，只是腳步不停地向前走，淡淡地說道：“曜兒，在朝堂之上，沒有冤屈，只有生死。有時候，活著，比所謂的‘清白’更重要。”

他的聲音很輕，飄散在風中，卻讓郭曜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只知道，那個曾經能讓三軍將士熱血沸騰的父親，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畏縮而陌生的老人。

第三章：王府里的“賞賜”

親仁里的汾陽郡王府，是皇帝的“恩賜”。雕梁畫棟，亭臺樓閣，比郭子儀在洛陽的老宅闊氣了十倍不止。府里的侍女、仆役，也都是宮里直接指派過來的，個個機靈乖巧。

但郭家所有人都知道，這座華麗的府邸，是一座 gilded cage（鍍金的籠子）。那些“機靈”的下人，就是皇帝安插的眼睛和耳朵。

這天下午，管家匆匆來報，說魚朝恩公公前來拜訪。

郭子儀正在和幾名美貌的歌姬玩投壺的游戲，聽到通報，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吩咐道：“請他到前廳喝茶，我稍后就到。”

他慢悠悠地玩完了那一局，又調笑了歌姬幾句，惹得一陣嬌笑，這才整了整衣冠，踱步去了前廳。

郭曜在長廊的拐角處看到了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父親怎能如此墮落？魚朝恩是何人？是毀掉他半生功業的罪魁禍首！如今仇人登門，父親竟還有心思與歌姬調笑？

他悄悄跟到前廳，躲在屏風后面，想看看父親到底要做什么。

前廳里，魚朝恩正端著一杯香茗，姿態優雅地品著。見到郭子儀進來，他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咱家見過王爺。王爺好興致啊，這日子過得，比神仙還快活。”

“哪里哪里，都是托了圣上的洪福。”郭子儀哈哈一笑，大喇喇地坐到主位上，“勞煩公公親自登門，不知有何見教？”

魚朝恩的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看著那些價值不菲的古玩字畫，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嫉妒。他輕咳一聲，說道：“見教不敢當。咱家是奉李總管之命，來探望王爺的。李總管說了，王爺乃國之柱石，雖然暫時休養，但圣上心里時時刻刻都惦記著呢。這不，特意命咱家送來一些江南新進的貢茶和蜀錦，給王爺嘗嘗鮮。”

說著，他身后的兩個小太監便將幾個精致的禮盒呈了上來。

“哎呀，這如何使得？快快替我謝過李總管和圣上。”郭子儀一臉受寵若驚的模樣，親自上前，仿佛要撫摸那些禮盒。

魚朝恩卻按住了他的手，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王爺，這些都是小意思。李總管說了，只要王爺安分守己，這潑天的富貴，您就安安穩穩地享用。可若是……心里還惦記著兵戈之事，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他的聲音陡然變冷：“您知道，漢初的韓信，也是功高蓋世，可下場呢？”

這句赤裸裸的威脅，讓屏風后的郭曜瞬間握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幾乎要沖出去跟這閹人拼命。

他聽到的，卻是父親的一陣朗笑。

“哈哈哈……公公說笑了。”郭子儀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韓信？那是前朝的反賊！我郭子儀對大唐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如今圣上恩典，讓我這把老骨頭能安享晚年，我感激還來不及呢！什么兵戈之事，我早就忘光了，忘光了！我現在啊，就喜歡聽聽曲，喝喝酒，抱抱美人，比什么都強！”

他說著，還故意做出一個色授魂與的表情，仿佛真的已經成了酒色之徒。

魚朝恩審視地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但郭子儀的表情太過坦然，眼神太過渾濁，充滿了對權力的厭倦和對享樂的渴望。

最終，魚朝恩似乎信了。他臉上的寒意褪去，重新堆起笑容：“王爺能這么想，就最好不過了。那咱家就不打擾王爺的雅興了，告辭。”

送走魚朝恩，郭子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疲憊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郭曜再也忍不住，從屏風后沖了出來，雙眼通紅地吼道：“父親！您為何要如此作踐自己？他拿韓信來比您，這是何等的羞辱！您……您怎么能笑得出來？”

郭子儀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門外空蕩蕩的庭院，幽幽地說道：“曜兒，當別人拿著刀對著你的時候，你若表現得像一頭猛虎，他會毫不猶豫地捅下來。但你若表現得像一只綿羊，他或許……會覺得你宰起來沒意思，暫時收起刀。”

“可我們不是綿羊！我們是郭家人！”

“是啊，”郭子儀轉過頭，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是郭曜看不懂的悲哀，“但有時候，猛虎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學會披上羊皮。”

第四章：高墻內的“狂歡”

從那天起，汾陽郡王府變得更加“熱鬧”了。

郭子儀似乎真的將“作踐自己”這件事貫徹到底。他下令將王府的中門大開，任何人，無論是官吏、商賈還是平頭百姓，都可以隨意出入。府里終日歌舞升平，酒宴不斷。他甚至允許那些侍妾在府里打鬧嬉戲，有時候為了爭風吃醋，把名貴的瓷器都打碎了，郭子儀也只是一笑了之，毫不在意。

整個長安城都在看郭子儀的笑話。昔日威風凜凜的汾陽王，如今成了一個沉溺酒色、不理俗務的昏聵老頭。那些曾經敬畏他的人，如今都用一種同情又鄙夷的目光談論著他。彈劾他的奏疏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坊間流傳的各種關于他荒唐行徑的段子。

郭曜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他每天都生活在一種極致的煎熬中。白天，他要忍受外人異樣的眼光，忍受同僚們假惺惺的安慰。晚上，他要面對府里烏煙瘴氣的景象，看著自己的父親與一群妖冶的女人廝混，聽著那些靡靡之音。

他不止一次地試圖勸說父親。

“父親！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您這是在自毀聲名啊！”他跪在郭子儀面前，痛心疾首。

郭子儀正摟著一個侍妾，喂她吃葡萄，聞言只是醉眼惺忪地擺擺手：“聲名？聲名能當飯吃嗎？曜兒啊，你還年輕，不懂。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來來來，陪為父喝一杯！”

郭曜看著父親那張被酒色掏空了的臉，心中一陣絕望。他想不通，那個在沙場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父親，怎么會變成這副模樣？難道權力的打擊，真的能把一個人的脊梁骨徹底打斷嗎？

一天夜里，郭曜巡夜歸來，路過父親的書房，發現里面竟然還亮著燈。他覺得奇怪，父親已經很久沒有進過書房了。他悄悄走近，從窗欞的縫隙向里望去。

只見書房里，沒有歌姬，沒有酒宴。郭子儀一人端坐在書案前，身上穿著樸素的舊袍子。他面前沒有點心，只有一盞孤燈。燈光下，他沒有看書，也沒有寫字，只是攤開了一張巨大的地圖。

那是大唐全境的軍事堪輿圖。

郭子儀的手指，正停留在“相州”的位置上，一動不動。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無比的寂寥和深沉。那雙白天里總是渾濁不堪的眼睛，此刻卻清亮得嚇人，里面翻涌著郭曜從未見過的痛苦、掙扎，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謀算。

他根本沒有醉！他白天的一切荒唐，都是裝出來的！

這個發現讓郭曜如遭電擊，他愣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忽然明白了。父親打開府門，任人窺探，是為了告訴皇帝：你看，我這里沒有任何秘密，沒有任何陰謀，只有荒唐和享樂。我郭子儀，已經是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對你沒有任何威脅了。

這哪里是墮落？這分明是一種更高明、也更痛苦的偽裝！

郭曜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他終于明白父親那句“猛虎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學會披上羊皮”的真正含義。為了保全整個家族，他的父親，這位蓋世英雄，正在用自己的聲名和尊嚴，進行一場豪賭。

他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沒有驚動父親。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一夜無眠。天亮時，他看著鏡子里自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做出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當郭子儀再次在前廳設宴時，郭曜也加入了進來。他學著父親的樣子，左擁右抱，大聲勸酒，笑得比誰都大聲，喝得比誰都醉。

郭子儀在喧鬧中，不經意地瞥了兒子一眼。在郭曜那看似放浪的笑容里，他看到了一絲決絕和……理解。

他心中一嘆，端起酒杯，將那杯苦酒一飲而盡。

第五章：臨危前的“棋局”

日子就在這種詭異的“狂歡”中一天天過去。郭家的聲名在長安城跌到了谷底，但來自皇宮的監視，似乎真的放松了。魚朝恩再也沒有來過，連府里那些當眼線的下人，也變得懶散起來。

所有人都以為，郭子儀這顆曾經最耀眼的將星，已經徹底隕落了。

邊關的戰火，從不會因為某人的沉寂而停歇。

被郭子儀“放虎歸山”的史思明，在休養生息之后，卷土重來。他不僅重新占據了河北大片土地，還攻陷了東都洛陽，再次稱帝，國號大燕。接替郭子儀的李光弼雖然也是一代名將，但在各自為政、互不統屬的節度使體系下，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合力，屢屢敗退。

大唐的國都長安，再一次感受到了戰爭的威脅。

朝堂之上，愁云慘淡。唐肅宗李亨坐在龍椅上，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難看。他派出去的將軍們，一個個損兵折折將，送回來的，只有無盡的壞消息和要錢要糧的奏報。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他將一份戰報狠狠地摔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朕養著你們這群公卿將帥，難道就是為了聽你們說‘敵軍勢大，不可力敵’嗎？誰能為朕分憂？誰能去將那史思明的人頭給朕提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尉李揆，顫顫巍巍地出列，嘶啞著聲音道：“陛下……如今危局，非一人不可解。”

“誰？”肅宗急切地問。

“汾陽王，郭子儀。”

這三個字一出口，整個大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李輔國臉色一變，立刻出聲道：“陛下不可！郭子儀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久疏戰陣，早已不復當年之勇。況且，他曾在相州貽誤戰機，豈能再委以重任？”

“李總管此言差矣！”另一名老臣站了出來，“相州之敗，內情復雜，豈能全怪郭帥一人？如今國難當頭，除了郭帥，還有誰有如此威望，能號令諸軍，重振士氣？”

“正是！請陛下重召汾陽王！”

“請陛下起用郭帥！”

一時間，殿內呼聲四起。那些曾經彈劾過郭子儀的言官，此刻也紛紛倒戈。因為他們都清楚，長安若是再破一次，他們所有人的榮華富貴，都將化為泡影。在生死存亡面前，所謂的“過失”和“猜忌”，都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肅宗的目光在李輔國難看的臉上和群臣激憤的表情之間來回移動。他的內心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啟用郭子儀？那等于承認自己之前的決策是錯的，等于把那頭最兇猛的老虎，重新從籠子里放出來。他能駕馭得住嗎？

不啟用郭子儀？那史思明的大軍若是真的打過潼關，他這個皇帝，恐怕又要重蹈他父親西狩蜀中的覆轍。

兩害相權取其輕。

他的手指在龍椅上急速地敲擊著，心中已有了決斷。他看向李輔國，眼神冰冷。李輔國心中一凜，知道圣意已決，默默地退了下去。

“傳朕旨意，”肅宗的聲音在大殿中回響，帶著一絲疲憊，和一絲不甘，“宣……郭子儀，即刻進宮見駕！”

圣旨傳到汾陽王府時，郭子儀正在后花園的池塘邊釣魚。他身邊圍著幾個侍妾，正在嘰嘰喳喳地為他捶腿捏肩。

傳旨的太監看著這荒唐的一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了圣旨。

周圍的侍妾們嚇得花容失色，跪倒一片。

唯有郭子儀，仿佛沒有聽見一般，依舊穩穩地持著魚竿。直到魚線猛地一沉，他手腕用力，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被甩上了岸。

他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著那傳旨太監，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等了這么久，”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盤棋，終于……該我落子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皇宮的方向。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屬于酒色之徒的頹靡之氣一掃而空。他的腰桿重新挺得筆直，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懾人的精光。

他不再是那個沉溺享樂的富家翁，而是大唐的擎天玉柱，是那個即將再次執掌帥印，去挽救一個王朝于危亡的戰神。

多年后，彌留之際的郭子儀終于向兒子郭曜揭開了這盤棋的謎底。

郭曜聽完了父親從相州兵敗到被重新啟用的全部心路歷程，心中只剩下一個最大的疑惑，一個困擾了他半生的心結。

“父親……”他哽咽著問，“可是在相州城下，您明明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只要一聲令下，史思明必死無疑！您當時……為何要聽從魚朝恩的鬼話，為何要猶豫？”

病榻上的郭子儀，眼中閃過最后一絲洞徹世事的光芒。他用盡力氣，死死抓住兒子的手腕，一字一頓地說道：

“猶豫？傻孩子……為父，從未猶豫。當魚朝恩捧著那道并不存在的‘圣旨’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就知道……圣上要的，從來都不是史思明的命。”

“他要的，是一個足以殺掉我的，完美的借口。而親手誅殺史思明，就是我遞給他的……那把刀。”

第六章：帝王的“心病”

郭曜如遭雷擊，踉蹌著后退半步，腰間玉帶硌得他胸腔發悶。他望著病榻上形容枯槁的父親，喉間涌上腥甜，那些年朝堂上的風言風語、父親一次次自請解甲歸田的奏折、龍椅上那人忽而褒獎忽而猜忌的眼神，驟然間匯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死死困住。

“圣上……圣上為何要如此？”他聲音發顫，“父親您手握重兵，卻從未有過半點異心，鄴城之戰即便敗了，也絕非您之過啊！”

郭子儀咳了幾聲，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卻依舊攥著兒子的手腕不放。“異心？”他低低笑了，笑聲里滿是蒼涼，“曜兒，你記住，功高蓋主，便是最大的異心。天寶年間，安祿山以三鎮節度使起兵反唐，那是何等滔天禍事？自那以后，圣上夜里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他看著我麾下的朔方軍，看著那些只認我郭子儀，不認朝廷虎符的將士，你說，他心里怕不怕？”

“鄴城兵敗，不是我的錯，是魚朝恩胡亂干預，是各路節度使擁兵觀望。可圣上需要一個替罪羊，需要一個能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的理由。”郭子儀的聲音愈發微弱，卻字字誅心，“魚朝恩那道假圣旨，不過是圣上遞來的試探。我若執意下令，殺了史思明，便是擅作主張，目無君上；我若抗旨不遵，也是大逆不道。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可我若按兵不動，任由史思明突圍，那便是兵敗之罪。這罪名，輕則削官奪爵，重則流放賜死，卻唯獨……不會連累朔方軍的弟兄，不會讓郭家滿門抄斬。”

郭曜的眼淚終于決堤。他想起父親當年被罷黜兵權，閑居京中時，每日粗茶淡飯，與百姓無異；想起吐蕃入侵，長安危急，父親臨危受命，僅率二十騎便趕赴前線，硬是憑著威名收攏散兵，收復失地；想起無數個深夜，父親對著滿桌兵書長嘆，鬢角的白發一日比一日多。

原來那些退讓，那些隱忍，那些看似“懦弱”的抉擇，全都是為了這天下，為了這李家的江山，也為了護佑身后的萬家燈火。

“那……那后來呢？”郭曜哽咽著問，“后來圣上重新啟用您，難道是終于醒悟了嗎？”

郭子儀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的光芒。“醒悟？帝王的心，從來都不會醒悟，只會權衡。史思明未除，叛軍未平，天下還需要我郭子儀。等叛軍平定，天下太平，我這把刀，也就該藏起來了。”

他頓了頓，氣息越發微弱：“所以我主動交出兵權，自請歸隱。圣上賜我良田美宅，封我汾陽郡王，看似榮寵至極，實則……是將我放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日日監視。”

“可父親您……您從未有過怨言。”

“怨言？”郭子儀笑了笑，眼中竟有了一絲釋然，“我郭子儀一生，戎馬倥傯，所求的從來不是高官厚祿，而是國泰民安。只要這大唐的江山還在，只要百姓還能安居樂業，我個人的榮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說到這里，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抓著郭曜的手也開始無力。郭曜慌了神，連忙俯身，將耳朵貼在父親的唇邊。

“曜兒……記住……”郭子儀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郭家子孫，永世……不得掌兵……”

話音落下，那雙洞徹世事的眼睛緩緩閉上，手也無力地垂落。

窗外，一陣寒風卷過，吹得窗欞吱呀作響。郭曜跪在床前，淚如雨下，卻不敢放聲痛哭。他知道，父親這一輩子，都在走一步險棋。這盤棋，以他的榮辱為子，以他的性命為注，最終，他贏了天下太平，卻也輸了半生自在。

數日后，汾陽郡王郭子儀薨逝，享年八十五歲。

葬禮那日，天陰沉沉的，飄著細雨。郭曜捧著父親的靈位，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方。他看著道路兩旁綿延不絕的百姓，看著那些自發前來吊唁的將士，突然明白了父親的苦心。

帝王的心病，是猜忌，是恐懼，是對權力的執念。而父親，用一生的隱忍與退讓，治好了這樁心病，也護住了這大唐的萬里河山。

往來的百姓，總會在祠前駐足，聽著說書人講述汾陽郡王的故事。故事里，有鄴城城下的按兵不動，有朝堂之上的退讓隱忍，有戎馬一生的赫赫戰功，更有一顆為天下蒼生跳動的赤子之心。

而那盤埋藏了半生的棋局，也終于隨著歲月的流逝，成為了一段傳奇，被永遠地鐫刻在了大唐的史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