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烈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把時間燙得粘稠而緩慢。
在去往片場的路上,齊溪看見一頭驢子——被粗繩拴在樹上,耷拉著耳朵,站著。回來的路上,驢子還在那,安靜地承接著這片土地的酷熱。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我去把繩子解開,它是會留在那兒,還是會去找有水源或者陰涼的地方?”
這個“如果”,在她腦海里盤旋了很久。
她感受到一種生命對生命的撞擊,令她不知所措地好奇,卻又抓不住答案。
她選擇看見、記住,等待徹底了悟的一天。
也許,生命本身就是答案。

生動
導演申奧說,在電影《孤注一擲》中,他想塑造的從來不是救世英雄,而是一個個“被命運推著往前走的普通人”。齊溪內化了這一點。
潘文佳第一次亮相,穿著白大褂,邊熟練地整理器械,邊交待工作。同事們給她準備了歡送會,她原本緊繃的臉上多了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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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細節很精準:
路上,見到遭暴力襲擊的人們四處奔逃,潘文佳果斷下車,目光掃過受傷人群,看到滿臉是血的孩子,她立刻表明身份,戴上袖章開始施救,動作干脆利落。
無需臺詞標榜,角色的職業感立刻就活了。

在齊溪看來,“潘文佳的職業屬性決定了她是一個冷靜思考、有專業技能的人”,同時,這也是一份“底氣”
被綁之后,潘文佳的醫生身份作為一種“資源”,為她增加了存活幾率。
在人質營里,她謹慎自保的同時,沒有丟掉職業底線,會在處理傷患時要求麻藥,也會在極端分子毒打人時出聲喝止。
這種“對抗”,沒有夸張的情緒爆發, 而是真實地出自本能——作為醫生尊重生命、守護生命的本能,這是齊溪心中作為醫生的“紅線”。
潘文佳的特質中,還有幾分生動的機敏和柔軟
與丈夫馬笑重逢后,潘文佳冷靜地與他保持距離,以保證彼此安全。
在那種朝不保夕的險境中,她不斷救人,也不斷觀察,甚至學會了通過星星辨認方向。
當然,還有不斷地告別。
尼泊爾女孩被趕去沙漠,等待她的是漫長的末路。潘文佳摘下自己的頭巾遞給她,沒有多余的安慰,不忍的眼神已道盡疼惜。


與武裝分子頭目的對峙,是影片的一個高潮,也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場戲。
當頭目要求潘文佳承認極端信仰否則就燒死她時,潘文佳沒有歇斯底里地反抗,更沒有求饒。
她被綁起來,渾身淋上汽油,由于情緒激動到了極點而身體顫抖,無法自控地流淚。
但她凝視著頭目的眼睛,字字鏗鏘:“我信,但我相信的和你們不一樣。神主張和平,不是殺戮。”
這場戲的精妙之處,在于齊溪沒有把潘文佳塑造成“天生的勇者”,而是讓她的反抗帶著普通人的恐懼與絕望——當絕望被點燃之后,反而鍛造出一種決絕。
正如齊溪所說:“我覺得她(潘文佳)在那一刻其實是非常絕望的,既然都活不下去了,我為什么不能說著我想說的事呢?”
潘文佳的所言所行,不僅是反抗,更是一個人在生命最后時刻對尊嚴、情感與認知的捍衛


齊溪說,拍這場戲之前很焦慮,擔心法語臺詞卡殼或“被氣頂著”話到嘴邊說不出,最終,她順利地完成了“一條過”。
她將此歸功于“電影之神的眷顧”,而事實上,“一條過”的背后,是一條完整的情緒伏線。
在那個充斥著槍聲、鮮血與絕望的時空里,人們戰戰兢兢求生,而潘文佳完成了恐懼與勇氣的共生。

生命
在齊溪看來,潘文佳的骨子里有一股韌性,與她的職業素養相輔相成。
同時,母親的身份對潘文佳來說非常重要。
“她承擔了另一個生命在自己身上,要保護孩子的那份責任感讓她更頑強,好像‘生存的潛能’的開關被激發了,所以她會有一種很奇妙的生命力爆發出來。”
彼時的齊溪,正與潘文佳共享著“母親”的身份。生命體驗的重疊,讓表演有著無需設計和修飾的真實,像呼吸一樣。
電影里有一個情節,綁匪舉著槍一個個處決人質,潘文佳閉上眼睛,被槍聲嚇得顫抖,雙手下意識地捂住小腹。
這個細節, 不用演,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個動作,就讓人讀懂獨屬于母親的軟肋與鎧甲。

《用武之地》在地表溫度接近50°的撒哈拉沙漠取景,那兒蒼茫而炙熱,“沙子像剛燒開的開水一樣燙”。
齊溪在那里待的時間不長,但沙漠教給她的,是關于生命的寓言。
“沙漠提供給我的是一種奇觀,”她說,“有時它溫暖、漂亮,有時它極度危險。面對大自然,你只能敬畏,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在那個環境下生存下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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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憶起生活沙漠里的人們,如何在白日的酷熱中蟄伏,在夜晚的涼意里鮮活地涌現,逛街,交談,生活,整個城市就那樣“活”起來。
有時,一個生命會狠狠撞過來,撞出她從未觸及的生命體驗。
比如那頭烈日下的驢子,提起它,齊溪的語速慢了下來,像在回溯一個揮之不去的畫面,“它是有人家養的,但我特別、特別想去解開它的繩子。”
這個未付諸行動的念頭,成了她心底一個柔軟的結。
“那一刻我非常敬佩,生命是如此堅韌、強悍。那么毒辣的日光……”她停頓了一下,“但它就在那里,站著,活著。”
“活著”,絕不僅僅是生理上的存在,它是生命個體對個體的看見與共振。
這種奇妙的共振,同樣流淌在片場。
在拍攝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戲時,圍在齊溪眼前的,是許多張生動的面孔。
“不同國籍的演員,用特別善良、有愛的眼神看著我,他們是真心為我那一刻的處境感到焦慮和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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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溪看見他們捂著嘴,眼神焦灼,仿佛她真的是那個命懸一線的女醫生,是他們想要保護的、一個普通的陌生人。
一瞬間,她更懂了潘文佳——勇氣和絕望之余,是那些來自陌生人的善意,讓她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死去。
恐懼是真的,但支撐恐懼之下那永不倒塌部分的,是人與人之間最質樸的善意。
而最好的表演,也是據實地“反饋”心靈深處感受到的震顫。

早幾年從文藝片中“認識”的齊溪,敏感、偏執、冷冷的。
這幾年活躍在大銀幕上的齊溪,堅韌、通透、有溫度。
《用武之地》中的志愿醫生、《不虛此行》中的天水女孩,《奇跡·笨小孩》里有聽力障礙的媽媽,《第八個嫌疑人》里選擇隱忍的殺人犯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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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齊溪,坦誠、明快,所有關于個人感受的表達都質樸而清醒。
我們聊起那個女孩——《用武之地》首映禮上,有個女孩談起自己的經歷和她從潘文佳身上感受到的力量,映后互動結束后,齊溪徑直走向觀眾席,抱了抱她,想和她多說兩句。
聊起觀眾常提起的,她身上的那股“勁兒”。
齊溪說直到現在也沒太搞清自己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我是一個堅強的人,還是一個脆弱的人?說實話,我真的還是不太知道。”
至于那股“勁兒”,也許是自己性格特色中的一些東西,由導演作出了特別好的“提煉”與“傳遞”。
有意思的是,她無意中撕下了我對演員職業的某種刻板印象
印象中,演員是不斷“輸出”的工作,表演很大程度上是不斷消耗自己的生命體驗,于是我好奇齊溪會怎么“輸入”。
而她很坦誠地給了我一個“相反視角”的答案——
“我現在是兩個孩子的媽媽,我感覺我更多的輸出是在家里面,如果是去劇組其實對我來說是充電,因為我們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他們都在傳遞非常善意和專業的能量給我。”
當然,生活是永遠的出入口。
“生活里面所有的細節以及感受,我不會放棄它,也不會關掉自己的那雙眼睛,就像看見那頭驢子一樣……所有的大事和小事,其實全部都是我們演員賴以生存的養分。”
我想起《奇跡·笨小孩》中的汪春梅,一名有聽力障礙的女工,也是一位單親媽媽。她活得很認真,很用力。
看電影時注意到一個細節:
春梅能敏銳地感知交流對象的壞情緒,因此在側耳去聽人說話之前,先瞪大眼睛,奉上一臉討好的笑——這是她本色中的燦爛,也是生活練就她的下意識。

還有一部我個人挺喜歡的作者電影,《平靜》。
齊溪在片中飾演導演本人,一個剛分手的文藝片導演,四處旅行,在走走看看中平復內心的痛楚。
齊溪最重要的表演任務,就是“看”:看山、看雪、看樹、看水、看人……
直到有一刻,齊溪靜靜地看著眼前白茫茫的雪,她看進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但時間如此清晰地從眼前流過。一切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一切又如此震撼地發生了。
那同樣是屬于她的電影“神跡”時刻。
如同沙漠里,一株植物遇見水。
它不會表演“生長”,它只是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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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拍完了,但有些東西留了下來。
就像沙漠晝夜驚人的溫差、驢子沉默的站立、掌心下意識護住的一片溫熱……
它們都默默留在齊溪身體里,長出新的年輪。
對話的最后,齊溪說,她想演“亦正亦邪”的角色,想探索人性里那些模糊的的角落。
作為觀眾,我同樣期待看到更多面的她。
表演和生命一樣,是一條長長的河流。它會裹挾著生活里的歡笑、淚水、迷茫、熱望……緩緩流向更遠的地方。
每朵浪花里,都藏著一個關于“活著”的故事。那些動人的瞬間,我想聽齊溪自己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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