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上辭職信時,我沒想到會掀起那樣的風暴。
蘇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背對著落地窗。
晨光給她冷峻的側影鍍上柔邊。
我將那封薄薄的信放在黑色桌面上,指尖微微發涼。
她沒立刻看信,而是望著我。
那雙總是銳利如刀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然后她當著整個開放辦公區的面,猛然拍桌而起。
文件夾震得散落在地。
她的聲音撕裂了空調的低嗡:“沈俊賢!你是木頭嗎?我喜歡你,你聽不懂?!”時間凝固了。
所有敲擊鍵盤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站在原地,血液轟然沖上頭頂。
三年來的無數個瞬間——她深夜遞來的咖啡,項目受阻時她不動聲色的支持,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全都呼嘯著,砸向我的認知。
而那句我用來搪塞所有人的辭職理由,此刻蒼白得可笑。
是的,爸媽催我回老家相親。
可真相是,我害怕了。
害怕面對她,害怕面對這座城市給我的可能性,更害怕面對自己那顆早已不再平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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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辭職信是周一早上遞的。我特意選了晨會前二十分鐘。
辦公室里還空蕩,只有保潔阿姨擦拭綠植葉子的窸窣聲。我站在總經理辦公室門外,深吸了三口氣。指關節叩在深色胡桃木門上,聲音悶悶的。
“進。”蘇薇的聲音一貫簡潔。
我推門進去。她正俯身查看攤在桌上的建筑模型,側臉線條繃得很緊。四十二歲的年紀,歲月只在她眼角留下幾道淺痕,反而添了沉靜的氣韻。
“蘇總。”我走到桌前,將信封平推過去。
她沒抬頭,目光仍黏在模型一處結構節點上:“項目書放左邊。”
“這不是項目書。”我喉嚨有些干,“是我的辭職申請。”
空氣靜了兩秒。蘇薇終于抬眼看我。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絲質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表是簡單的皮質表帶,表盤泛著冷光。
她沒接信,直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窗前。背影挺直,像一桿修竹。
“理由?”她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想過她會問。也準備好了答案。
“家里催得緊。”我盡量讓語氣輕松些,“爸媽年紀大了,想讓我回老家安定下來。相親對象都聯系好了。”
說完我自己都覺得蹩腳。蘇薇最厭惡借口。
果然,她轉過身,目光像細針一樣扎過來:“沈俊賢,你跟我三年了。”
“是,三年零兩個月。”我幾乎脫口而出。說完才驚覺,這個數字竟記得如此清楚。
“三年。”她重復了一遍,走回桌后坐下,終于拿起那封信。
沒拆,只是用指尖摩挲著信封邊緣,“我記得你來面試時,說想在建筑設計行業扎根。說大城市才有機會實現抱負。”
那是2019年春天。
我研究生剛畢業,揣著作品集跑遍半個城市。
最后是蘇薇收留了我。
她的公司規模不大,但項目質量很高。
她親自帶我,從圖紙標注到客戶溝通,手把手教。
“人總會變的。”我低聲說。
蘇薇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要挪開視線。
“辭職需要一個月交接期。”她最終開口,語氣恢復公事公辦的冷靜,“你手上‘云棲’項目月底要匯報。做完再走。”
這是她的風格。從不挽留,但要求有始有終。
我點頭:“明白。”
“出去吧。”她已垂下頭,重新看向模型,仿佛剛才那番對話不曾發生。
我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時,聽見她忽然問:“相親對象,是什么樣的人?”
我怔住。這個細節不在我預演過的劇本里。
“還沒見過。”我實話實說,“說是小學老師,人挺踏實。”
蘇薇沒再說話。我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遇見彭紹輝。他端著剛沖好的咖啡,朝我擠眼睛:“挨批了?臉色這么差。”
“沒。”我勉強笑笑,“交個報告。”
回到工位,電腦屏幕還停留在昨晚修改的方案圖上。
我盯著那些線條和標注,忽然感到一陣空虛。
三年。
一千多個日子。
這座城市從陌生到熟悉,地鐵線路圖早已印在腦子里。
而帶我認識這一切的人,此刻就在二十米外的辦公室里。
手機震動。母親發來語音消息,點開是熟悉的方言:“俊賢啊,你王阿姨又介紹了一個姑娘。照片我發你了。看看中不中意?”
我沒點開照片。鎖了屏,把臉埋進掌心。
下午部門例會,蘇薇準時出現。
她換了件深藍色西裝外套,長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后。
全程沒看我一眼。
只是在分配任務時,提到“云棲”項目,她的目光才短暫地掃過我。
“沈經理主導,兩周內完成深化設計。”
同事們都看向我。我點頭應下。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我收拾筆記本時,蘇薇走到我身邊。她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氣,是她慣用的那款香水。
“晚上加班?”她問,眼睛看著前方。
“嗯,方案有幾個節點要調整。”
“注意休息。”她說,聲音很輕。然后便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逐漸遠去。
彭紹輝湊過來,碰碰我胳膊:“哎,老板今天好像特別關注你。”
“有嗎?”我裝傻。
“絕對有。”他煞有介事地摸著下巴,“剛才開會,她看了你七次。”
我心臟漏跳一拍,隨即笑罵:“胡扯什么。”
但收拾東西時,我下意識朝她辦公室方向望了一眼。百葉窗拉著,看不見里面。
也許,真的是我多心了。
02
“云棲”項目是個難啃的骨頭。
甲方要求多,預算緊,還要求在原有建筑結構上做創新改造。團隊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方案改了七八版,仍然卡在空間動線上。
周三深夜十一點,辦公室只剩我和兩個新來的實習生。
“沈哥,這層流線還是不對。”實習生小陳哭喪著臉,“客戶非要保留中庭那根承重柱,可它剛好擋在主動線上。”
我揉著太陽穴,盯著屏幕上三維模型。那根柱子像根刺,扎在所有合理布局的中心。
“先下班吧。”我說,“明天再想。”
打發走實習生,我獨自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映在臉上,眼睛酸澀發脹。
不知過了多久,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蘇薇站在不遠處。她換了件米白色針織開衫,長發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白天的凌厲,多了幾分柔和。
“還沒走?”她走近,目光落在屏幕上。
“卡住了。”我苦笑。
她拉過旁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模型。我們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試試把主入口移到這里。”她伸手,指尖在屏幕上虛劃,“避開柱子,用弧形走道引導。雖然增加了一點距離,但體驗感會更強。”
我順著她的思路調出工具,快速建模。弧形走道像一條絲帶,輕盈地繞開障礙,將空間重新串聯。
“成了!”我脫口而出,興奮地轉頭。
她正看著我。嘴角帶著很淺的笑意,眼中有贊許的光。那一刻,辦公室昏暗的燈光,屏幕幽幽的藍,還有她近在咫尺的側臉,突然都變得不真實。
“我就知道你能想到。”她說,聲音里有種疲憊的溫柔。
“是您指點得好。”我慌忙移開視線,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擊。
“沈俊賢。”她忽然叫我的全名。
我手一頓。
“你還記得三年前,我為什么錄用你嗎?”
我回憶面試場景。那時她問我對某個獲獎建筑作品的看法,我磕磕巴巴說了很多,最后竟扯到故鄉老屋的屋檐結構。
“因為我……話多?”我試探著問。
她笑了。是真正笑出聲的那種。“因為你的眼睛里有光。”她說,“你說到那些建筑時,眼睛在發光。現在呢?”
我怔住。
“現在你的眼睛,像蒙了層霧。”她站起身,針織開衫滑落肩頭,又隨手拉起,“方案不錯。早點回去休息。”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胃藥在左邊抽屜第二格。你晚上沒吃飯吧?”
說完,她推門離開。留下我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發愣。
我拉開抽屜。果然有一盒胃藥,旁邊還放著幾塊獨立包裝的蘇打餅干。
她怎么知道我沒吃飯?又怎么知道我會胃疼?
這個疑問纏繞了我一夜。第二天上班,眼下掛了兩個黑眼圈。
彭紹輝見到我就大呼小叫:“沈哥,你昨晚偷牛去了?”
“趕方案。”我含糊應道。
“蘇總今天心情好像不錯。”他壓低聲音,“剛還問我要不要給大家點下午茶。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抬頭,正好看見蘇薇從會議室出來。她今天穿了條煙粉色連衣裙,外搭白色小西裝。經過我工位時,腳步微頓。
“方案我看過了。不錯。”她說完就走,沒有多余的話。
但我注意到,她耳垂上戴了副小巧的珍珠耳釘。這是我第一次見她戴首飾。
“云棲”項目推進順利。蘇薇卻對我越發嚴格。
周五下午,她把我叫進辦公室,將打印出來的方案稿攤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批注。
“這里,材料選擇理由不充分。”
“這一頁,數據支撐薄弱。”
“效果圖角度太常規,重做。”
我站在桌前,像個挨訓的小學生。
陽光從她身后涌進來,給她周身鍍上毛茸茸的金邊。
我看著她嚴肅的側臉,忽然走了神。
想起昨夜她披散頭發的模樣,想起那盒胃藥,想起她問“現在你的眼睛呢”。
“沈俊賢。”她敲敲桌子,“你在聽嗎?”
“在聽。”我收回思緒,“我馬上改。”
她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你最近狀態不對。”她說,“如果家里的事讓你分心,可以請假。”
“不用。”我立刻拒絕,“我能處理好。”
她凝視我幾秒,最終擺擺手:“出去吧。周一我要看到修改版。”
抱著那疊批注滿滿的方案,我回到工位。彭紹輝湊過來看,倒吸一口涼氣:“老板這是把你往死里操練啊。”
我沒說話。一頁頁翻著那些批注。她字跡清瘦有力,每個問題都切中要害。最后一頁空白處,她用紅筆畫了個小小的問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這是你真正想做的設計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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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項目匯報前一晚,團隊熬到凌晨兩點。
最終版方案打印出來時,所有人都癱在椅子上。小陳有氣無力地說:“沈哥,這次要是過了,你得請客。”
“請,一定請。”我盯著厚厚的文本,心里卻沒什么底。
蘇薇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她應該也在等最終稿。
我抱著文本過去敲門。她很快應聲:“進。”
她正在看一份合同,鼻梁上架了副金絲邊眼鏡。見我進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這是最終版。”我將文本放在她面前。
她沒立刻翻開,而是抬頭看我:“你眼睛紅了。”
“沒事,熬的。”
她沉默片刻,忽然說:“坐。”
我在她對面坐下。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
“明天匯報,你主講。”她說,“客戶那邊我打過招呼,問題應該不大。”
“謝謝蘇總。”
她拿起文本,隨意翻看幾頁。忽然問:“辭職后,打算做什么?”
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可能……在老家找個設計院的工作。”
“甘心嗎?”她抬眼看我,“你在這里三年做的項目,抵得上小城市設計院十年。你的才華,不該埋沒在那些重復勞動里。”
這話說得直接,像把刀,剖開了我一直回避的現實。
“人總要面對現實。”我低聲說。
“現實是什么?”她追問,“是你父母的期待,還是你內心真正的渴望?”
我答不上來。
她合上文本,推到一旁。“明天好好匯報。這是你的項目,是你這三年成長的證明。”
我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聽見她說:“沈俊賢,有時候人需要一點勇氣。勇氣不是不顧一切往前沖,而是看清內心后,還敢選擇那條更難走的路。”
我沒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是母親發來的相親對象照片。
姑娘長得清秀,笑容溫婉。
配文是:“你外婆說,這姑娘面相旺夫。”
我關了手機。
第二天匯報異常順利。客戶對弧形走道的設計贊不絕口,當場拍板通過。團隊一片歡騰。
慶功宴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蘇薇難得參加這種聚會,還破例喝了點清酒。
幾杯下肚,氣氛熱絡起來。彭紹輝起哄讓我唱歌,被我用酒堵了回去。喧鬧中,我注意到蘇薇坐在角落,靜靜地看著大家鬧騰。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神卻有些飄忽。
中途我去露臺透氣。晚風微涼,吹散了酒意。身后傳來推拉門的聲音,蘇薇走了出來。
她靠在欄桿上,側臉映著城市的霓虹光。
“恭喜。”她說,“項目很成功。”
“是團隊的功勞。”我說。
她轉頭看我。清酒讓她的臉頰泛起薄紅,眼睛濕漉漉的,像蒙了層水汽。
“你真的要走了嗎?”她問,聲音很輕。
我點頭。
“因為家里催相親?”
“……是。”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涼。“沈俊賢,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嗯。”
“我四十二了。”她說,目光望向遠處,“比你大十四歲。十四年,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少年,足夠一座城市改頭換面。”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說這些。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能年輕十歲……”她頓了頓,搖搖頭,“算了,說這些沒意義。”
她將杯中剩下的清酒一飲而盡,轉身要走。
“蘇總。”我脫口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這些年,謝謝您的栽培。”我說,“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
她沉默良久。然后輕聲說:“栽培你是應該的。因為你是沈俊賢。”
推拉門開了又關。她回到喧鬧的室內,融入那片暖黃的光里。
我在露臺站了很久,直到彭紹輝出來找我。
“沈哥,老板剛才好像哭了?”他壓低聲音問。
我一愣:“怎么可能?”
“真的,眼眶紅紅的。周婳姐陪她去洗手間了。”彭紹輝撓撓頭,“你們吵架了?”
“沒有。”我說,“我們什么都沒說。”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4
慶功宴后,辭職這件事變得真切起來。
我開始整理工作文件,分類歸檔。三年積累的資料裝了三個大紙箱。翻到早期的項目草圖時,我看到了蘇薇的批注。
“結構不穩,重新計算。”
“比例失調,參照黃金分割。”
“這個想法不錯,可以深化。”
一頁頁翻過去,仿佛看見自己從青澀到成熟的軌跡。而每一頁都有她的痕跡。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外婆。
“俊賢啊,”外婆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的遲緩,“你媽說你要回來了?”
“嗯,下個月。”
“回來好啊。”外婆頓了頓,“你一個人在外面,外婆總擔心你吃不好睡不好。”
“我挺好的。”
“那個……”外婆欲言又止,“你公司那個女老板,對你好不好?”
我心臟猛地一跳:“您怎么知道她?”
“你媽說的。說你老板挺器重你,還給你漲了好幾次工資。”
“蘇總人很好。”
“那就好。”外婆似乎松了口氣,“有貴人幫襯是福氣。不過啊,俊賢,有些緣分強求不得。該放的時候要放,該回的時候要回。”
我聽出她話里有話:“外婆,您想說什么?”
“沒什么。就是……你回來前,跟你老板好好告個別。人家幫了你這么多,要懂得感恩。”
掛了電話,我陷入沉思。外婆是個通透的老人,話從來不會亂說。
下午,母親又發來一串語音。
“俊賢,媽跟王阿姨說好了,你回來第二天就見面。姑娘姓林,在縣一中教語文。父母都是老師,家風正。媽看了照片,跟你很般配……”
我按掉語音,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彭紹輝滑著椅子過來:“家里催婚了?”
“理解理解。”他拍拍我肩膀,“我爸媽也天天催。不過沈哥,你真舍得離開上海?咱們這行,還是大城市機會多。”
“知道。”
“而且……”他壓低聲音,“我覺得蘇總特別舍不得你走。”
我抬眼看他。
“別瞪我,我是認真的。”彭紹輝一臉誠懇,“你提辭職后,她情緒就不對勁。平時雷厲風行的一個人,最近老走神。昨天我交報告,她盯著窗外看了半天,我叫她才回神。”
我沒接話。
“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蘇總對你不一樣。”他繼續說,“加班給你留飯,項目帶你做,連客戶資源都分給你。她什么時候對別人這樣過?”
“她是看重我的能力。”我辯解,卻覺得蒼白。
“能力是一方面。”彭紹輝湊得更近,“但沈哥,感情這種事,旁觀者清。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們完全不一樣。”
他丟下這句話,滑回自己工位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那里,思緒紛亂。
下班時,路過蘇薇辦公室。門虛掩著,我看見她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夕陽余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深色地毯上。那背影看起來單薄而疲憊。
她忽然抬手,似乎在擦眼睛。
我腳步頓住,進退兩難。最終,還是輕輕推開了門。
“蘇總?”
她沒回頭,肩膀卻微微僵了一下。“還沒走?”
“正要走。”我站在門口,“您……沒事吧?”
“沒事。”她聲音平靜,“只是有點累。”
“那您早點休息。”
我轉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沈俊賢。”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個機會,可以讓你繼續留在這里發展,你會考慮嗎?”
我轉身看她。她依然背對著我,但手指緊緊攥著窗框,指節泛白。
“什么機會?”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算了。”她最終說,“當我沒問。回去吧。”
我走出公司大樓時,天已經黑了。晚高峰的車流匯成一條條光河。我站在街邊,看著這座生活了三年的城市。
忽然想起面試那天,蘇薇問我為什么選擇上海。我說,因為這里有機會看見更大的世界。
她當時笑了,說:“更大的世界未必在外面,有時候在人的心里。”
那時的我不懂。現在似乎懂了一點,卻又更迷茫了。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俊賢,林老師問能不能先加個微信聊聊?”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
最終,我回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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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最后一周,交接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
蘇薇給我安排的任務卻有些奇怪。
大多是一些原本不必我親自處理的事務:核對全年項目數據,整理過往所有客戶的反饋,甚至讓我去檢查公司咖啡機的維護記錄。
“蘇總,這些行政部可以處理。”我忍不住提出疑問。
“你比較細心。”她頭也不抬,“而且,我想讓你對公司各方面都有了解。萬一……”她頓了頓,“萬一將來你想創業,這些都是經驗。”
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通,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周四下午,她讓我去檔案室找一份五年前的舊合同。檔案室在走廊盡頭,平時很少有人去。我在成排的鐵皮柜間翻找,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找到文件時,已近下班時間。我抱著文件夾回到辦公區,發現人都走光了,只有蘇薇辦公室還亮著燈。
我敲門進去。她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眼神空洞。
“蘇總,文件找到了。”
她回過神,接過文件夾,卻沒翻開。“坐。”
我依言坐下。辦公室很安靜,墻上的鐘滴答走著。
“這三年,辛苦你了。”她忽然說。
“是我應該做的。”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應該’怎么做。”她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我臉上,“沈俊賢,你是個很好的人。善良,踏實,有才華。只是有時候……太為別人著想了。”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周末有什么安排?”她問。
“收拾行李。周日的高鐵票。”
她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夾邊緣。“走之前,一起吃個飯吧。就當……踐行。”
這個提議讓我意外。三年了,我們從未單獨吃過飯。
“好。”我說,“我請您。”
“不,我請。”她語氣堅決,“周六晚上,地點我定。”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餐廳地址。是一家本幫菜館,藏在老弄堂里,口碑很好,需要提前很久預約。
她是什么時候訂的位置?
周六白天,我在出租屋里打包行李。
三年的生活痕跡,裝進一個個紙箱。
書最多,大部分是建筑專業的,還有幾本她推薦給我的設計理論。
翻到其中一本時,書頁里掉出一張便簽。
是她熟悉的字跡:“這本書的03,對你正在做的項目有啟發。”
日期是兩年前。我完全不記得這張便簽的存在。
拿著那張泛黃的紙,我發了很久的呆。
晚上六點,我準時到達餐廳。
蘇薇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旗袍式連衣裙,頭發松松地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燈光下,她看起來比平時柔和許多。
“蘇總。”我走過去。
“坐。”她示意對面的位置,“今天沒有蘇總,叫蘇薇吧。”
我有些局促地坐下。服務生遞來菜單,她熟練地點了幾道招牌菜。
“這里的紅燒肉不錯,你嘗嘗。”她說,“你胃不好,我點了溫的黃酒,暖胃。”
她連這個都記得。
等菜時,氣氛有些微妙地沉默。窗外是梧桐樹掩映的老街,偶爾有自行車鈴鐺聲清脆地劃過。
“你老家……是什么樣子的?”她主動開口。
“江南小鎮,有一條河穿城而過。我外婆家就在河邊。”我描述著,“小時候常在河里游泳,夏天河水很涼。”
“聽上去很美。”她托著腮,“我是在北方長大的。干燥,風大。來上海二十年了,還是想念北方的冬天。那種干冷的空氣,吸進肺里像刀子。”
“您父母還在北方?”
“父親去世得早,母親跟著我哥在國外。”她語氣平淡,“所以你看,我其實沒有家可回。”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出了背后的蒼涼。
菜陸續上桌。她給我夾了塊紅燒肉:“嘗嘗。”
入口即化,咸甜適中。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紅燒肉。
“怎么樣?”她期待地看著我。
“很好。”我說,“謝謝……蘇薇姐。”
她笑了。眼角細紋舒展,那笑容里有種難得的放松。
我們邊吃邊聊,話題從工作到生活,從建筑到文學。我發現她讀過很多書,對藝術也有獨到的見解。那個在辦公室雷厲風行的女老板,此刻像個博學的學姐。
“你知道嗎,”酒過三巡,她臉頰微紅,“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你像一個人。”
“像誰?”
“像我弟弟。”她眼神有些迷離,“他如果還活著,也該你這個年紀了。”
我愣住。從來沒聽她提起過弟弟。
“車禍。”她簡單地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那年我二十五,他十八。從那以后,我就拼命工作,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忘記。”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給她添酒。
“對不起,不該說這些。”她搖搖頭,“只是……你就要走了。有些話,現在不說,可能永遠沒機會說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目光很深很深。
“沈俊賢,這三年,我很開心。”
就這一句話。沒有下文。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像暗夜里的星火,明明滅滅。
飯后,我們沿著老街散步。梧桐樹葉沙沙作響,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
“你回去后,打算什么時候結婚?”她問。
“看情況吧。也許……半年一年?”
“那很快啊。”她語氣平靜,“到時候記得發請帖。”
“一定。”
走到路口,該分開了。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
“明天幾點的車?”
“下午兩點。”
“我去送你。”
“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她堅持,“好歹同事一場。”
我看著她路燈下的臉,忽然有種沖動,想說些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明天見。”
“明天見。”她說完,頓了頓,忽然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我一下。
很輕很快的一個擁抱,像羽毛拂過。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退開了。
“一路順風。”她說,然后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聞到她留下的淡淡雪松香,混合著黃酒的暖意。
那個擁抱很短暫,卻在我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06
最后一個工作日,辦公室里氣氛微妙。
大家都知道我要走了,紛紛過來告別。彭紹輝眼眶都紅了:“沈哥,以后來上海一定要找我。”
交接工作基本完成。我把工牌、鑰匙、公司電腦一一清點,放在紙箱里。下午三點,抱著箱子走向蘇薇辦公室,做最后的確認。
她正在打電話,看見我,很快結束了通話。
“都整理好了?”她問,聲音有些沙啞。
“嗯。這是清單,請您核對。”
她接過清單,卻沒看,只是盯著箱子里的物品。我的工牌放在最上面,照片還是三年前拍的,一臉青澀。
“時間過得真快。”她喃喃道。
“是啊。”
她終于開始核對清單。一項一項,看得很仔細。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全部確認完畢,她簽了字。把清單遞還給我時,手指微微發抖。
“那……我走了。”我說,“蘇總,保重。”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復雜得像深潭,里面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轉身,手搭上門把。
“沈俊賢。”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頭。
她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指節用力到發白。胸口劇烈起伏,像在克制什么。
整個開放辦公區的人都看了過來。
“你……”她開口,聲音在顫抖,“你真的要走?”
“車票都買好了。”我說,“明天下午。”
“因為要回老家相親?”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睛里布滿血絲。
“三年了。”她一字一句地說,“沈俊賢,我跟共事三年了。我手把手教你,把所有資源傾斜給你,加班到深夜我給你留飯,你胃疼我抽屜里永遠備著藥。你看不懂的復雜合同,我逐條給你解釋。你拿不下的客戶,我親自去談。”
她聲音越來越高,情緒像即將噴發的火山。
“所有人都說我對你不一樣。是,我承認,我就是對你不一樣!因為你值得,因為你眼睛里還有光,因為你是這三年來唯一讓我覺得工作還有意義的人!”
辦公區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我腦子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她。
“可是你呢?”她眼眶通紅,淚水在打轉,“你跟我說你要走,因為爸媽催你回老家相親?因為一個你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你要放棄這里的一切?”
“蘇總,我……”
“閉嘴!”她猛地拍桌。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文件夾跳了起來。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回蕩,像一記驚雷。
她盯著我,淚水終于滑落。可她毫不在意,任由眼淚流淌。
“你是木頭嗎?”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破碎,“我喜歡你,你聽不懂嗎?!”
時間凝固了。
空氣像被抽干。我站在原地,渾身血液都沖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她說什么?
她剛才說了什么?
喜歡……我?
彭紹輝手里的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小陳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所有人都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被施了定身咒。
蘇薇站在辦公桌后,胸口劇烈起伏,淚水不斷地流。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女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絕望,有期盼,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而我,大腦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繞過桌子,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來。”她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