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參考來源:《水滸傳》《水滸后傳》相關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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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得早一些。枯黃的樹葉在石板地上打著旋兒,被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當年戰場上那些垂死之人的呻吟。
六和寺偏院的一間禪房里,坐著一個老僧。他身形魁梧,即便坐著也如同一座鐵塔,只是左邊的袖管空蕩蕩的,隨著穿堂風輕輕擺動。
他就是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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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經在景陽岡上借著酒勁赤手空拳打死猛虎的好漢,那個在鴛鴦樓上手起刀落殺得血流成河的行者,如今,只是這古剎里一個沒人理會的殘疾老和尚。
就在武松以為自己就要這樣老死在這個發霉的禪房里時,寺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憂傷的笛音,打破了六和寺多年的清靜。
01
時間倒回到宣和四年的那個春天,那是武松這輩子最不想回憶,卻又記得最清楚的日子。
睦州城下,尸橫遍野。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尸體燒焦的臭味,讓人聞之欲嘔。
方臘手下的妖道包道乙,確實有些邪門歪道。那一戰,梁山的人馬像是撞上了鐵板。武松殺紅了眼,手里的兩口戒刀像是兩條銀龍,在敵陣中翻飛。
“武二郎!小心暗算!”魯智深那如雷般的吼聲仿佛還在耳邊。
可是,來不及了。
一道寒光閃過,武松只覺得左肩一涼,緊接著是一股鉆心的劇痛。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左臂,連同那半截袖子,飛了出去,落在滿是泥濘和血水的地上。
那一刻,武松沒有叫,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瘋了一樣,單手持刀,硬生生沖過去砍翻了幾個敵兵,才一頭栽倒在魯智深的懷里。
等他再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后了。
帳篷里昏暗潮濕,宋江坐在床邊,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悲憫神色。
“二郎,你醒了。”宋江的聲音有些沙啞,眼圈也是紅的,“苦了你了。”
武松動了動身子,左邊空蕩蕩的感覺讓他心里猛地一沉。他掙扎著坐起來,看向宋江:“哥哥,方臘……抓到了嗎?”
“抓到了,多虧了你和魯提轄拼死相搏。”宋江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武松僅剩的右手,“朝廷已經下了旨意,等班師回朝,定會重重有賞。你這只胳膊,算是為朝廷捐軀了。”
“賞?”武松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哥哥,我這人都廢了,還要賞賜做什么?能把我的胳膊賞回來嗎?”
宋江臉色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痛心的模樣:“二郎休說氣話。回了京城,哥哥自會為你請最好的郎中,哪怕是養你一輩子,梁山也不會虧待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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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盯著宋江的眼睛,看了許久。在那雙看似誠懇的眼睛深處,武松看到了一絲急切,那是對回京受賞、加官進爵的渴望。
在宋江眼里,他武松的這條胳膊,不過是這頂紅頂戴上的一顆珠子罷了。
“哥哥,我不回去了。”武松閉上眼,靠在床頭,聲音出奇的平靜。
“你說什么?”宋江愣住了。
“我是個廢人了。”武松舉起右手,看著掌心里那道深深的刀疤,“回了京城,看著你們高頭大馬,前呼后擁,我只能像個要飯的跟在后面?哥哥,你給我留點臉面吧。”
宋江還要再勸,武松卻擺了擺手:“我就留在杭州六和寺,魯大哥也說要留下,我們倆有個伴。至于朝廷的封賞,哥哥替我領了吧,權當是全了咱們兄弟一場的情分。”
宋江沉默了許久,終于長嘆一聲,站起身來:“既然二郎心意已決,哥哥也不好強求。你放心,錢糧方面,絕不會短了你的。”
宋江走了,走得毫不拖泥帶水。
那天晚上,武松聽著帳外歡慶勝利的鑼鼓聲,第一次覺得,這熱鬧與他無關,這天下,也與他無關了。
他摸著左肩厚厚的紗布,心里那個曾經想要“殺人放火受招安”的念頭,徹底成了灰燼。
02
留下來是對的,因為魯智深也要走了。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夜,錢塘江的潮水聲大得嚇人。
“聽潮而圓,見信而寂。”
魯智深盤腿坐在蒲團上,那張胖大的臉上,竟然沒有了往日的殺氣,反而透著一股子孩子般的純凈。
武松坐在他對面,手里端著一碗素酒,卻怎么也喝不下去。
“大哥,你真信那個老和尚的話?”武松聲音有些發顫,“咱們兄弟才剛安頓下來,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兄弟,你不懂。”魯智深笑了,笑得渾身的肉都在顫,“灑家這一輩子,殺人放火,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看似快活,其實心里頭累啊。如今方臘擒了,心愿了了,這潮信一來,灑家就知道,到時候了。”
魯智深指了指窗外轟鳴的江水:“你聽,這就是命。灑家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今日方知我是我。這話,真帶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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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武松眼睜睜看著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懂他的兄弟,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化了。
沒有痛苦,沒有遺憾,只有解脫。
魯智深走后的第二天,武松在寺后的塔林里給他立了碑。他只有一只手,搬不動大石頭,就用肩膀頂,用身子扛。小沙彌慧明想來幫忙,被他喝退了。
“這是我大哥,得我自己來。”
武松一邊挖土,一邊流淚。這輩子他只哭過兩次,一次是哥哥武大郎死的時候,一次就是現在。
魯智深這一走,把武松魂也帶走了一半。
原本以為這就夠慘了,可老天爺似乎覺得這出戲還不夠悲涼。
沒過多久,林沖也倒下了。
那個曾經八十萬禁軍教頭,那個在風雪山神廟里一槍挑了仇人的豹子頭,癱在床上,連翻身都做不到。
風癱,這病來得急,也來得狠。
宋江大軍走的時候,林沖就已經起不來了。宋江來看了一眼,留下了幾百兩銀子,說了幾句“好生養病”的場面話,就帶著大隊人馬,敲鑼打鼓地回京接受封賞去了。
那幾百兩銀子,買不斷林沖眼里的絕望。
照顧林沖的擔子,落在了斷臂的武松身上。
這一照顧,就是大半年。
六和寺的一間禪房里,常年彌漫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息。
“二郎……”林沖躺在床上,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哪里還有當年那個英武教頭的影子。
“林教頭,喝藥了。”武松端著藥碗,用右手舀起一勺,吹涼了,遞到林沖嘴邊。
林沖費力地張開嘴,咽了一口,苦澀的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枕頭上。武松也不嫌臟,拿起帕子給他擦干凈。
“我是個廢人了……”林沖盯著頭頂發黑的房梁,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二郎,你別管我了,讓我死了吧。這樣活著,比在滄州大牢里還難受。”
“說什么屁話!”武松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魯大哥走了,你也想走?你們都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世上遭罪?”
林沖轉過頭,看著武松空蕩蕩的左袖,眼淚渾濁地流了出來:“二郎,你說咱們拼了半輩子命,到底圖個什么?高俅那賊廝還在享福,咱們兄弟卻死絕了。宋公明哥哥……他真的做了大官了嗎?”
提到宋江,武松的臉色沉了下來。
“做了,官大得很。聽說現在是楚州安撫使,威風八面。”
“他……沒來信嗎?”林沖眼里閃過一絲希冀。
“沒有。一封都沒有。”
林沖眼里的光瞬間滅了,像是狂風吹滅了殘燭。他慘笑一聲:“好……好個義薄云天。原來咱們這些人,就是他腳底下的墊腳石。用完了,嫌臟,就一腳踢開了。”
林沖死的那天,外面下著大雨。
他臨死前,一直死死抓著武松的手,力氣大得驚人。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娘子……娘子……”
最后,那一雙總是帶著隱忍和委屈的眼睛,終于不甘心地閉上了。
武松把林沖葬在了魯智深的旁邊。
一左一右,兩個土堆。
武松坐在中間,拿著酒葫蘆,一口一口地灌著劣質的燒刀子。辣酒入喉,像刀子一樣割著嗓子。
“都走了,都清凈了。”武松靠在墓碑上,拍著墓碑像拍著兄弟的肩膀,“就剩我一個,像個孤魂野鬼。”
從那以后,武松徹底變成了六和寺里的一個怪人。
他不念經,不拜佛,整天就坐在寺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遠處那條通往京城的官道。
小沙彌慧明有時候會湊過來,好奇地問:“師叔,你在看什么呢?”
“等人。”武松淡淡地說。
“等誰啊?是師叔的親戚嗎?”
“等兄弟。”武松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等當年那些磕過頭、喝過血酒的兄弟。”
可是,春天來了又去,秋葉落了又生。
幾年過去了,那條官道上走過無數的車馬,有商隊,有書生,有當官的轎子。
可就是沒有一匹馬,是為他武松停下的。
03
慢慢地,武松也就不期待了。心涼了,也就不會再失望了。
他把心思都放在念經修行上,放在照看魯智深和林沖的墓上。這兩個兄弟雖然死了,可在武松心里,他們比活著的那些人更值得懷念。
可就在這年的深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現在了六和寺的山門外。
那天黃昏,天色陰沉得厲害,北風卷著枯葉在地上亂跑。寺里的僧人們正準備關門,卻看見山道上挪上來一個人。
那根本不像個香客,倒像是個剛從亂葬崗里爬出來的野鬼。
他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黑布棉襖,露出的棉絮都發黑了。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破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背上背著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行囊,手里拄著一根隨手撿來的枯樹枝當拐杖,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似乎每邁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看門的年輕僧人皺了皺眉,上前攔住了他:“施主,天色已晚,本寺不留宿外客,況且我們也早已沒有齋飯了,你去別處討食吧。”
那人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斗笠下,是一張布滿風霜和污垢的臉,下巴上胡子拉碴,像是很久沒有打理過了。
他沒有乞討,也沒有離開,只是用一種沙啞得像是被煙熏過的聲音問道:
“這里……可是有個斷臂的武松長老?”
僧人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里更加鄙夷。武松師叔雖然是個殘疾,脾氣又臭,但好歹也是朝廷封的“清忠祖師”,怎么會有這種叫花子一樣的窮親戚?
“武師叔不見客。”僧人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快走快走,別在這擋著大門。”
那人卻沒有動。他在寒風中縮了縮脖子,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突然從懷里摸出一支短小的竹笛。那竹笛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上面布滿了裂紋,用細麻繩纏了一圈又一圈。
“小師父,勞煩你行個方便。”那人把竹笛遞到嘴邊,聲音低沉,“我不進去,我就在門口吹個曲子。若是武松長老聽了不想見我,我立馬滾下山去,絕不糾纏。”
僧人剛想呵斥,那嗚咽的笛聲已經響了起來。
那笛聲并不好聽,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刺耳。
它不像是平日里那些悠揚的小調,倒像是夜梟在哭泣,斷斷續續,凄凄慘慘。調子極其古怪,既沒有江南絲竹的婉轉,也沒有北方羌笛的豪邁,聽在耳朵里,讓人心里發毛,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撓著心口。
此時,武松正坐在后院的禪房里擦拭那把生銹的戒刀。
聽到這笛聲的一瞬間,他手里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這調子……
這世上除了當年的那個人,再沒有人會吹這個調子!
那是當年在梁山泊的時候,每次大軍出征前夜,大家伙兒喝醉了酒,那個人就會坐在聚義廳的屋頂上,吹這首不成調的曲子。那人說過,這叫《招魂引》,是為了給明天可能死在戰場上的兄弟們提前送行的。
可是……那個人不是早就失蹤了嗎?
武松扔下戒刀,連僧鞋都顧不得穿好,抓起拐杖就往外沖。他跑得太急,好幾次差點被門檻絆倒。
“師叔!師叔你慢點!”小沙彌慧明在后面追著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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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根本聽不見。他只有一只手,拄著拐杖跌跌撞撞地穿過大殿,沖向山門。他的心臟狂跳,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是誰在吹!”
武松沖到門口,大吼一聲。這聲音里帶著顫抖,帶著恐懼,也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期盼。
笛聲戛然而止。
那人緩緩放下竹笛,轉過身來。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在昏黃的燈籠光下對視。
武松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臟兮兮、佝僂著背的老頭。他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到當年的影子,可是太難了。
這哪里還有半點當年的風采?這分明就是一個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乞丐!
“你……”武松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人看著武松空蕩蕩的左袖,又看了看他滿頭的白發,渾濁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淚水。他丟開拐杖,艱難地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襟,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抬起頭,摘下破斗笠。
在那張滿是污垢的臉上,赫然橫亙著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那傷疤從左眼角一直劃到右嘴角,像是一條蜈蚣趴在臉上,把原本俊美的五官扯得稀碎,看起來猙獰可怖。
周圍的僧人都嚇得倒吸一口涼氣。
可武松卻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透過那猙獰的傷疤,透過那歲月的風霜,他還是認出了那雙眼睛。
跪在地上的那人,用顫抖的聲音,喊出了那個久違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