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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虛空飛龍圖(榆林窟第32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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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人物御龍圖》
今天的人們,隨時都可以飛到全球各地,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古人沒法像我們今天這樣在天空飛來飛去,但他們從來沒有停止過對飛行的想象。比如,他們曾經夢想乘坐各種神獸,變成騰云駕霧的神仙。
對于這種畫面,很多人的認知來自《西游記》等神話小說及相關的影視作品。實際上,早在兩三千年前,古人已經開始利用當時比較先進的“新媒體繪畫”,來描繪他們腦海中的神話世界了。《人物御龍圖》就是這樣一幅畫,它出現在戰國時期,距今至少有2200年的歷史。畫上的男子正在駕馭一條龍模樣的神獸,看起來十分瀟灑。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龍是高高在上、地位顯赫的神獸,而且常常跟天子聯系在一起。而在這里,龍卻成了坐騎,那畫上這位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這幅畫實際是墓室中用于引魂升天的銘旌
《人物御龍圖》是一件畫在絲織品上的作品,所以也被稱為《人物御龍帛畫》。跟很多其他早期繪畫一樣,這件作品也是來自考古發掘。1973年,這件帛畫出土于長沙子彈庫楚墓一號墓穴。據文物考古專家考證,它誕生于戰國中晚期的楚國地區。
那么這幅畫的內容主要是什么呢?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先了解一個知識點——銘旌。古人認為人死后靈魂不滅,通過一種引路的旗幟,可以把靈魂帶領到另一個世界,這種旗幟就叫銘旌或魂幡。西周早期,距今3000多年成書的《周禮》就有解釋:“大喪,共銘旌。”意思是,重要的喪葬中,要使用銘旌。這張《人物御龍圖》就是“銘旌”的一部分。
畫面中央是一位身穿袍服、冠帶齊整的古代貴族男子,此人正是墓主本人,只見他側身直立,腰佩長劍,手執韁繩。他所駕馭的一條呈“U”形姿態的龍,龍頭高昂,龍尾翹起,身平伏,略呈舟形。在龍尾上部站著一只仙鶴(也有說是白鷺),圓目長喙,仰首向天,神態瀟灑;龍身下方有一條游動的鯉魚。畫的上方為輿蓋,三條飄帶隨風攜動,輿蓋也稱“華蓋”,是古代貴族出行必備的儀仗,再一次彰顯出墓主人不凡的地位。
整體畫面呈豎構圖,長37.5厘米、寬28厘米。出土時平放在槨蓋板與棺材之間,帛畫上端有竹軸,軸上有絲繩。再結合其所放置的位置,可以得出,這幅帛畫為一幅可以垂直懸掛的幡,也就是墓室中用于引魂升天的銘旌,也被稱為“非衣”。
這里,我們能夠明顯地感受到:畫中龍的地位似乎并不高,甚至還被墓主人當成“代步工具”騎在身上,這與通常認知中高高在上的神龍形象有很大偏差。這是什么原因呢?
盡管龍是瑞獸在當時其地位仍然沒有超過人
我們很容易發現:《人物御龍圖》里的龍和后來常見的龍差別很大。
首先是體型,我們熟悉的“龍”可以呼風喚雨,身形巨大,而畫中的龍并沒有比人大太多;其次是模樣,畫中的龍不像后來的龍那樣,融合了蛇、牛、魚、鹿等動物的特征,此時龍的樣子更偏向于野獸的形態。
在中華文明的歷史進程中,龍的模樣和形象是不斷變化的,而它所扮演的角色大致經歷了四個時期。
龍的第一個角色,是原始圖騰,時間為新石器時期。早在上古時期,中華大地上大大小小的部落,就以某個生物為圖騰來代表自身,而龍也是眾多圖騰之一,但這時龍的形態比較接近某種自然界的獸類。
龍的第二個角色,是吉祥瑞獸,大約從先秦持續至唐代。進入文明時代,從夏商周到秦漢,生產力的大幅提高,物質基礎的豐厚孕育了豐富的精神文化。這時,曾作為圖騰形象的龍,開始不斷被賦予各種美好的寓意,如勇武、吉祥。
此時的龍形象,是祥瑞的化身。不過,“瑞獸”的身份并不是龍的專屬,跟龍并列的瑞獸還有鳳凰、麒麟、獅子等。在象征四方的“四靈”序列中,龍在東方、屬木,稱為“青龍”,與白虎、玄武、朱雀并列。
作為瑞獸角色的龍,從先秦一直持續到魏晉南北朝時期,《人物御龍圖》所處的戰國時期也在其中。這一時期,作為瑞獸的龍,是可以連接仙界天庭的存在。盡管龍是瑞獸,畢竟還是動物屬性,其地位仍然沒有超過人。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人物御龍圖》中人是可以駕馭龍的,因為在當時的人們的觀念中,人成為神仙后,其身份地位是超過龍的。駕馭著瑞獸,走向升天之路,寓意著對美好的向往。
龍的第三個角色,是皇權象征,從唐宋持續至清代。隨著封建王朝的發展鼎盛,皇權不斷加強。這時,他們需要用一種象征形象,來顯示皇權的至高無上。從唐朝開始,統治者有意地將皇帝與龍綁定在一起,逐漸將龍的形象、紋飾視為皇室專用,限制龍在民間的使用,這種做法一直持續到元明清,并在清朝達到頂峰。明清王朝在景德鎮官窯所燒制的各種龍紋器物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龍的第四個角色,是中華圖騰,從晚清持續至今。隨著龍與皇權綁定在一起,龍作為圖騰的意義已經越來越薄弱。不過,到了近代,也就是清末以來,由于救亡圖存的需求,中華民族急需凝聚力量,一致對外。龍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中最為典型的神獸形象,以不同的方式“參與”人們的生活,是華夏民族共同價值觀念和精神理念的體現。
將“氣韻生動”的美學追求鐫刻于帛畫之上
在繪畫史乃至美術史上,《人物御龍圖》地位極其重要,甚至有人稱其為“中華第一畫”。具體來說,它有哪些地方值得稱道呢?
其一,它的繪畫主題體現了古人對生死觀的思考。
更早期的中國繪畫,多以記錄為主要目的,繪畫內容多是對現實的描述。《人物御龍圖》沒有停留在對現實的描述,更集中體現著對人死后的想象與期許,其中蘊含了中國古人對于生與死的哲學思考。
畫面描繪了人與天溝通、連接的過程,并使用許多符號化的圖案進一步闡釋這一過程。比如畫面下方的魚代表海,象征死亡,而鶴或白鷺代表天,象征新生。由此可見,古人對于天地、自然以及生死已經形成了一套思想觀念。
其二,它的構圖布局精妙得當,同時又別具巧思。
整幅畫面以墓主人形象為中心安排空間,龍、風、魚以及輿蓋,造型比例準確,人物衣紋線也非常精細概括,并準確地刻畫出了衣服絲綢質地的質感。此畫用筆細勁,線條流暢,富于曲折、剛柔、粗細之變化,色彩的運用也更加純熟。在繪畫風格特色上,這張圖仍然具有楚地早期繪畫特有的譎怪瑰麗的精神格調。細看畫面,還有一點非常值得一提,為了表現主人公是在升天的途中,畫面并沒有描寫任何有關天界的事物,而是非常巧妙地利用人物御風而行來點明了這一點。
對于風的描繪,此畫堪稱絕妙。一方面,畫中人物飄動的衣袂以及飛揚的頸部系帶,輿蓋上飛舞的綢帶,乃至龍身上的須發皆意在點明風的無處不在。另一方面,在線條上作者采用流暢線條的同時,還注意了用筆末端輕提形成一種虛化輕盈之感,將看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的風描繪得淋漓盡致。
其三,它的繪畫技法奠定了后世中國畫的基本范式。
《人物御龍圖》的繪制過程使用了單線勾勒和平涂、渲染兼用的畫法,這種畫法奠定了后來中國畫的基本范式,且一直沿用至今。
具體來看,就造型方面此幅帛畫對于線的描繪最為出彩。《人物御龍圖》作為中國最早的一批繪畫之一,我們能清晰地看出作者對“線”的追求,畫中落筆一絲不茍,線條表現豐富,曲折、剛柔、緩疾、粗細、濃淡,變化多端。描繪不同對象的時候在用筆上也做了區分。比如,衣袍婉轉飄逸,多用流暢圓潤的線條;描繪威猛的飛龍,則使用了遒勁有力的粗線條,這種對線的極致追求一直延續至今。
其四,它的歷史價值很高。
《人物御龍圖》的創作時間是戰國時期,距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這一時期留存至今的文物十分稀少,而像這樣完整清晰的圖像資料更是鳳毛麟角。《人物御龍圖》的出土為今人了解和研究傳統繪畫在先秦時期的發展面貌,提供了重要的歷史資料。
此外,《人物御龍圖》使用絲織品作為繪畫媒介。絲綢是古代的奢侈品,在戰國時期更是十分昂貴,此畫所采用的絲綢是優選而出并且經過特殊處理的,這對于研究當時的紡織業也有重要意義。
最后,還有重要的一點,《人物御龍圖》以形象的方式闡釋了東方審美精神。比如,中國和西方在繪畫中表現飛行方面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種方式。
同樣是可以翱翔天際的飛龍,中國龍沒有翅膀,西方龍卻都會背生雙翼。天神也是如此,西方的神形象常長有雙翅。中國神話中的神仙則沒有翅膀,代替翅膀的是一種名為“氣”的存在。
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是,東西方美學思想的不同。在藝術作品中,西方擅長以科學理性的眼光去發掘事物的美,而中國則更偏重挖掘事物的內涵以展現其精氣神。正如著名藝術家蘇天賜所說:“東方美學重靈,西方美學重智。”
作為中國最古老的繪畫作品之一,《人物御龍圖》用飄逸的線條和靈動的筆觸,將“氣韻生動”的美學追求鐫刻于帛畫之上。這股流淌在筆墨間的氣韻,如同一條無形的紐帶,貫穿千年藝術長河。時至今日,畫家們仍以傳承者的姿態,續寫著獨特的東方氣韻之美。
文/李正喬 馬子雷
編輯/周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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