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微短劇市場對內容精品化的追求,已進入到白熱化的階段。特別是當絕大部分精品內容向傳統影視劇看齊,“卷”演員陣容、攝制投入,甚至帶動了頭部短劇演員的片酬上漲,如何“降本增效”的難題也擺在了曾經依靠“低成本”顛覆市場的微短劇制作機構面前。
在傳統影視劇中,通過系列化續作打造IP,是控制成本的重要途徑,創造出擁有用戶基礎的角色或世界觀設定,更有可能開拓出更多的商業空間。從2025年下半年開始,陸續有多部經典IP的“外傳式”“解構式”翻拍短劇上線,還有多部類型多樣、題材多元的短劇續作出現。
這其中,《家里家外》在第一部就獲得不俗成績之后,第二部又以極快時間成為播放量破10億、平臺熱度值破億的“雙料爆款”。開播后,又上線了《家里家外2》幕后紀錄片,一種新的探索模式正脫穎而出,成為觀察微短劇精品IP可持續運營的一個寶貴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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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塑鄉愁:《家里家外2》家庭倫理與懷舊美學的嵌套
在“短平快”內容充斥的當下,《家里家外2》之所以能牢牢抓住觀眾,其根源在于它構建了一種普世而又不失深沉的情感引力。這種引力不是來自男女情愛的情感拉扯,而是源自對“家”這一核心場域細致入微地描繪,并通過家庭倫理與懷舊美學的雙重溫情,向觀眾建立了穩固的共情機制。
區別于“霸總”“甜寵”“復仇”等工業幻夢,《家里家外2》延續了前作,將鏡頭對準日常生活的煙火深處。家長里短、財產分割、婚喪嫁娶、日常拌嘴等看似平淡的題材選擇,恰恰擊中了市場長期以來的情感空白。代替懸浮的商戰與陰謀,以及豪門男女宿命般的“狗血”愛情的,是真實生活本身就蘊含的矛盾和妥協,這樣的人間煙火氣正是戲劇張力的來源。
劇中安排的看似“平淡”的情節,也無不交織著親情、愛情,甚至代際的沖突與碰撞。例如,在“分家產”事件中,劇情折射出家族血脈、親情厚薄與個人私心的復雜纏繞;“辦婚禮”的籌備過程,也不止是浪漫的序曲,它展現了兩代人觀念的碰撞、經濟壓力的具象化以及倫理人情往來的生動圖景。
正是這種高度可信的“生活流”敘事,用柴米油鹽取代了狗血沖突,讓觀眾在一餐一事、一言一語中照見了自己生活的影子,完成了熟悉的情感投射。這種基于共同生活經驗的真實感是任何精巧虛構都難以替代的情感基石。
按照戴錦華老師對“鄉愁”與“懷舊”的辨析,所謂“‘鄉愁’更多的是空間的時間建構,而‘懷舊’則更近似于時間的空間呈現”。很明顯,《家里家外》一開始就設定的四川方言和上世紀90年代的風貌,在生活流敘事之外構建了穿越時光的時間與空間坐標。
一方面,它鎖定了作品的基本受眾面,“鄉音”所傳遞的不僅是信息,更是一種對文化身份和情感家園的認同。另一方面,等到了《家里家外2》,劇組更嫻熟地將鄉音、道具、濾鏡和家事相結合,不單單是為了重現某一地區的時光剪影,更是為了喚醒一代人關于物質尚不充裕但人情格外緊密的成長記憶,讓更多觀眾加入進來共同塑造與再創作自己的“鄉愁”。
《家里家外2》成功地將觀眾從旁觀者轉變為情感上的“在場者”,讓觀眾產生一種“親身經歷”的真實代入感,從而幫助它將自己的IP根植于家庭倫理的普遍性與懷舊記憶的共同體之中,生長出深厚而有力的情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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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理財產品”:《家里家外2》打造短劇IP的破題思路
續集難拍是影視行業的通病,不僅是長劇面臨的難點,對于追求速效、節奏極快的短劇而言更是致命挑戰。多數短劇續集往往淪為前作熱點的倉促復制,后續劇情冗余、結構松散,只能在榨干剩余流量后黯然退場。不論是內容質量還是劇集口碑,都有一定程度的下滑。
《家里家外2》的制作方——聽花島,卻提供了一種長線經驗的破題思路:將第一季積累的觀眾情感,視為觀眾在它們這存下的一筆“資產”,通過主線內容的“季更”和衍生內容的回饋,形成了一種類似理財產品的運營模式,讓觀眾實現情感資產的增值。
具體來看,聽花島將敘事重心由“搭建家庭”轉為對這個家庭的動態經營。如果說第一季的重心在于“重組家庭”這個特殊單元的艱難成立——如同搭建一個舞臺,讓各個人物再次匯聚、碰撞、最終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么第二季的敘事則轉向在這個已建成的舞臺上深度經營。
在第二季,劇集的敘事錨點從“搭建家庭”轉向“經營家庭”以及這個家庭內部千絲萬縷的動態聯系。劇中的人物不是功能化的符號,而是各自擁有持續生長的生命線。例如,陳大事作為一家之主,在第二季中不僅要維持家庭表面的和諧,更要處理身為丈夫、父親、兒子多重身份下的中年困境與情感維系的細膩課題。謝陽等年輕一代,則需要在家庭的庇護與個人成長、傳統觀念與現代意識的碰撞中尋找自己的定位。
同時,故事通過引入新的鄰里、同事等新角色,巧妙地將這個家庭與整個社會聯系起來。家庭內部的矛盾與外部的社會議題,如職場文化、代際觀念等,相互映照,故事的邊界得以拓寬,為“家”的故事注入新鮮的社會空氣,形成新的戲劇動力。
升級劇集的質感并在原本的基調下進行微創新。面對觀眾可能的審美疲勞,《家里家外2》分別從硬件和軟件兩個方面應對。
在硬件方面,劇集的制作水準全面升維:光影的運用更為專業、考究,畫面的電影感增強了;場景從相對固定的室內拓展到更具時代氣息的街道、工廠、市集,視覺體驗更為豐富;服化道的細節也愈發精致耐看。這些視覺呈現上的優化首先從感官上尊重并留住了觀眾。
劇集在軟件方面的打磨則更為關鍵,即在牢牢守住“家庭溫情”這一核心基調的前提下,進行故事的微創新。它沒有強行塞入突兀的強沖突,而是在生活流的基礎上,自然融入新的社會議題切片,通過人物性格本身的碰撞,衍生出更有層次感的新喜劇元素。保持熟悉的安全感的同時,又帶來新鮮感,有效抵御了觀眾的審美疲勞。
而且,“季更”保證了短劇與觀眾之間不再是隨機性、一次性的脆弱聯系,而推出幕后紀錄片更是打破了機構與觀眾之間的“透明墻”。通過有規劃的內容延續與播出節奏,它培養了觀眾的追劇習慣與期待心理。那些因第一季而產生共鳴的觀眾,很容易轉化為第二季的“回頭客”,并在持續的情感投入中,逐漸從“觀眾”變為“粉絲”,強化觀眾的黏性。
推出紀錄片等關聯內容,更能在用戶觀看完劇情內容后,起到延續社群話題、滿足觀眾情感寄托的維系作用,強化以品牌形象出現的制作機構。
這種長期主義的視角,也為廠牌打開了更廣闊的盈利空間。當IP成為觀眾心中一個穩定的、可預期的情感寄托時,廣告植入便能以更自然、更生活化的方式融入敘事;品牌定制也有了更深厚的文化語境;甚至衍生開發(如周邊、線下體驗)也都成為可能。它探索的是將短劇從“流量快消品”轉變為“可持續情感消費品”的路徑。
至此,短劇經營的不再是數據,而是情感和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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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誠意的多維互動:微短劇IP持續創新的基礎
我們應當認識到,微短劇行業的快速崛起與體量擴容,本質上是積極用戶在數字技術的賦能下,改變了內容產品的創新模式。
從形態上來說,微短劇是對影視劇集的微縮;從創新模式來看,它快速迭代、全面開放和單點突破的特征,又是不確定性競爭環境中微創新范式的體現。
從微短劇行業的發展歷史來看,從早期制作的“作坊”式流程——十幾個人和易得的拍攝設備和道具,到現如今常規真人微短劇的劇組規模,都已擴展至40到60人,不在少數的傳統影視工作者也已涉足短劇領域。
這意味著來自長劇領域的專業導演、攝影、美術人才等,正在將成熟的工業流程和審美標準帶入。而且,短劇播放周期的緊湊,部分平臺推行的免費模式,更讓觀眾對內容“質檢”可以極快傳導至創作端。這樣高頻互動的環境中,競爭對手不僅無處不在,更有可能憑借微小的提升“死而復生”。
當短劇廠牌利用“求精”淘汰掉“求快”,就不得不走向IP打造從而形成更深厚的護城河。從過去的經驗來看,IP能成為除團隊品質之外,為解決“融資難”而押上的另一件組織資產,而且也能提前與主創人員進行綁定。
同時,當創作團隊圍繞普適的情感內核與開放的世界觀,搭建起一個立體飽滿、高度可信的“故事世界”,續作中新人物、新故事的引入也不會影響觀眾的觀看欲望,這讓制作機構在選角上,有了更為靈活的空間。短劇系列化,也為部分公司培育自己的簽約演員培養提供機會,甚至塑造代表角色。
作為影視作品打造自身IP的一種成熟模式,推出系列化續集,當然是一種可行之策。中國網絡視聽協會《2024微短劇行業生態洞察報告》顯示,2024年IP衍生類短劇上線量同比增長280%,其中“長劇IP衍生”“經典IP翻拍”占比超70%。
除了本文所分析的《家里家外》系列,像之前的《盛夏芬德拉》,也是在前作《深情誘引》的故事世界中,拓展了男主大哥周晟安與大嫂白清枚的故事,還獲得了更大的創新回報。
但也要看到,不少經典改編內容的反差過大,觀眾并不買賬。部分設定在提供情緒爽感的內容,續作很難再提供強情緒,也會導致老觀眾的流失。而且,對于部分重承制、等數據、輕規劃的機構來說,隨著“精品化”競爭格局下成本的攀升,續集存在的未知風險,也是客觀制約因素。
所以,如果要將打造IP作為微短劇精品化的一種嘗試方向,它既需要制作機構有誠意地接住短劇觀眾的期待,例如《家里家外2》這樣依靠生活流的真實敘事取代了強硬的反轉和矛盾,劇情推進符合生活邏輯與人情世故,不虛假也不拖沓,避免了因情節崩塌而導致“棄劇”的信任危機,也需要平臺方設定相應的激勵政策,對合作機構推出的系列劇,在一定標準基礎上給予額外的分成獎勵。
再有就是引導平臺和機構方,進行有誠意的內容運營思維,通過設置合適的推薦機制讓觀看過某一季的觀眾更有可能刷到系列化內容,也讓更多機構啟用單獨的賬號沉淀用戶資產、集中宣發。
這樣,在制作工業化升級作為基礎保障,行業內有誠意的多維互動作為一種整合機制,微短劇才可能憑借IP化實現長遠價值,也才有可能避免像傳統影視行業那樣陷入“依賴IP、抑制創新”的困局。
(鄧又溪,上海外國語大學新聞傳播學院講師;翟昕晨,上海外國語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本科生)
*文章系國家廣播電視總局部級社科研究項目“‘網絡微短劇+’價值共創共享網絡構建的實踐路徑研究”階段性成果,澎湃新聞·上海文藝首發,原題為《“家里家外”的溫情能否撬開微短劇的IP化探索?》。
來源:鄧又溪 翟昕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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