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lián)
1992年,我的人生跌到了谷底,又以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方式被強行拽了起來,前后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起因很簡單,我跟我們學校教導主任的寶貝女兒打了一架。
結果很嚴重。
在全校師生面前的批判大會上,她爸指著我的鼻子,用最惡毒的話給我下了個詛咒:
“李浩,你這輩子都娶不著媳-婦!”
就在全校都等著看我笑話,而我準備硬扛下所有屈辱的時候,他那個一直像受氣包一樣站在旁邊的女兒,突然干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她搶過話筒,聲音發(fā)著抖,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爸,我非他不嫁!”
那一刻,世界安靜了。
我看著她,比看著她爸還懵。
難道,我們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嗎?
![]()
1992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橫,教室里的風全是熱的。
我叫李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這個位置的好處是方便看窗外的白楊樹,還有放學后騎著自行車呼嘯而過的姑娘。
壞處是,所有老師都默認這個位置屬于無可救藥的人。
我算不上無可救藥,我只是覺得課本里的東西沒多大意思。
比如物理老師在講小球以不同的角度拋出去,能飛多遠。
我覺得這事兒很簡單,你扔一次不就知道了?但他非要我們算,用一大堆看不懂的符號算。我覺得有那時間,我還不如幫鄰居王大爺修他的收音機。
王大爺的收音機修好了,能聽《小說連播》,比小球飛多遠有意思多了。
教導主任的女兒張欣怡跟我不一樣。
她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間,背挺得筆直,頭發(fā)總是梳得一絲不茍。
她什么都好,學習好,長得好,字也寫得好。
唯一不好的,就是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坨垃圾。
我也看不上她。我覺得她活得像個假人,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像是為了貼在墻上當標語的。
有一次,我的同桌劉胖子在課上看金庸的《射雕英雄傳》,被語文老師發(fā)現。
老師把書沒收了,還讓劉胖子罰站。
下課后,劉胖子趴在桌上哭,不是因為罰站,是因為那本書是他攢了兩個月的早飯錢買的。張欣怡走過來,居高臨下地對他說:
“上課就該好好聽講,你看這些閑書,能考上大學嗎?”
劉胖子哭得更厲害了。我站起來,對張欣怡說:
“你閉嘴。”
她愣了一下,然后臉漲得通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說:
“李浩,你管不著。”
我說:“他看書是他不對,但你沒必要站在這里講風涼話。”
她嘴唇哆嗦著,說:
“我是班長,我有責任提醒同學。”
“那你現在可以去提醒別人了。”我指了指門口。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走了。從那天起,我們倆之間的空氣就變得更冷了。就像冬天結了冰的河,看上去平靜,底下全是看不見的裂紋。我知道,遲早有一天,這冰會碎的。
我有一盤Beyond樂隊的原版磁帶,香港一個親戚帶給我的。在那個人人都聽翻錄磁帶的年代,這盤磁帶就是我的命根子。磁帶的封面是黃家駒他們四個人,站在一片荒野里,眼神又迷茫又堅定。我每天晚上都要聽,聽那嘶吼的聲音,覺得心里那些說不出來的憋悶,都能跟著喊出去。我把磁帶裝在一個專門買的塑料盒里,外面還包了一層軟布。
那天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亂得像個菜市場。
我把磁帶拿出來,用隨身聽聽歌,結果聽到一半,隨身聽沒電了。
我把它放在桌角,準備回家換電池。
下課鈴一響,劉胖子就拽著我去球場,說高三的要跟我們搶場子。
我把書包往肩上一甩,就跟他沖了出去。我完全忘了那盤磁帶。
等我們滿頭大汗地從球場回來,教室里已經空了,只剩下張欣怡和另外兩個女生在打掃衛(wèi)生。夕陽的余暉從窗戶照進來,把灰塵照得一清二楚。
我看到張欣怡手里拿著一個簸箕,正準備把一堆垃圾倒進走廊的垃圾桶。
那堆垃圾里,有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透明的塑料盒子。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
“住手!”我喊了一聲,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一樣沖了過去。
張欣怡被我嚇了一跳,手里的簸箕一抖,里面的東西全都灑了出來。
紙團,筆芯,瓜子殼,還有我的那盤磁帶。
它從簸箕里滾出來,掉在水泥地上,發(fā)出一聲清脆又刺耳的“咔嚓”聲。
我感覺我的心臟也跟著“咔嚓”一聲,碎了。
我沖到跟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那盤磁帶。
透明的塑料外殼已經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像一張嘲笑我的嘴。
我打開盒子,里面的磁帶線亂成了一團,像一堆被扯斷的腸子。
我抬起頭,眼睛里冒著火,死死地盯著張欣怡。我的聲音在發(fā)抖:
“你為什么要扔我的東西?”
她好像才反應過來,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立刻又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表情說:
“我不知道是誰的,放在地上,我以為是垃圾。”
“垃圾?”我站起來,把破碎的磁帶舉到她面前,“你看清楚,這是垃圾嗎?這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一盤磁帶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撇了撇嘴,語氣里充滿了不屑,“你至于這么大喊大叫嗎?”
“一盤磁帶而已?”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地捅進了我的胸口。我感覺全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涌。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推在她肩膀上。我喊道:“你懂什么!”
她沒站穩(wěn),踉蹌著向后退了兩步,撞在課桌上。
她從來沒有受過這種對待,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尖叫起來:
“李浩,你敢打我?”
她喊完,就瘋了一樣向我撲過來。她的指甲很長,像鷹爪一樣朝我的臉上抓來。
我下意識地用胳膊去擋,胳膊上立刻出現了幾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
我也被徹底激怒了,我們倆像兩只斗紅了眼的公雞,扭打在一起。
我推她,她抓我,我們從教室的前門一直滾到后門。
課桌被撞得東倒西歪,書本散落一地。那兩個打掃衛(wèi)生的女生嚇得尖叫著跑出去喊人。
我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我被人從后面死死抱住。劉胖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浩子,浩子,別打了!快住手!”
我被人拉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的校服襯衫被扯掉了一顆扣子,臉上也感覺濕乎乎的,一摸,是血。
對面的張欣怡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那根標志性的粉色發(fā)帶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頭發(fā)亂得像個鳥窩,臉上也有幾道抓痕,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走廊里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我知道,那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門被“砰”的一聲推開,教導主任張建國鐵青著臉站在門口。他的目光像兩把刀子,先是落在他女兒哭泣的背影上,然后,又像淬了毒一樣,狠狠地扎在了我的身上。
他身后,圍滿了看熱鬧的老師和學生。
“李浩!”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蛋了。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詭異的血紅色。
我感覺那不是晚霞,那是我即將流干的血。
![]()
我被帶到了教導主任辦公室。
那間辦公室我來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錯誤”。
但這一次,感覺不一樣。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風暴來臨前的壓抑。
張建國坐在他的大辦公桌后面,那張平時用來寫字的紅木桌子,現在看起來像一個審判臺。
他沒有馬上對我進行審判,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檢查他女兒的傷勢。
張欣怡還在小聲地抽泣,她指著臉上的抓痕,又指著胳膊上的瘀青,用一種受了天大委屈的哭腔說:
“爸,他打我……他像瘋了一樣打我……”
張建國每看一處傷痕,臉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可怕,像一頭即將要吃人的野獸。
他安撫了張欣怡幾句,讓她去隔壁醫(yī)務室擦點藥,然后把門關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他個子很高,我必須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他的影子把我整個籠罩起來,我感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說吧,”他的聲音很低沉,但充滿了危險,“為什么要打張欣怡?”
“是她先弄壞了我的東西。”我梗著脖子說。我知道辯解是沒用的,但我還是想說。
“弄壞你什么東西了?”
“一盤磁帶。”
他聽到“磁帶”兩個字,突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他說:“一盤磁帶?李浩,你就是為了區(qū)區(qū)一盤破磁帶,就動手打人?還打一個女同學?”
“那不是破磁帶!”我忍不住反駁,“那對我……”
“閉嘴!”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筆筒都跳了起來。“你還有理了?不好好學習,整天聽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現在還學會打人了!你這種學生,就是學校的恥辱!”
他開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一邊走一邊數落我的“罪狀”。
從我上課看課外書,到我跟校外的“不良青年”來往,再到我頂撞老師。
他把我從頭到腳批判得一無是處,好像我活著就是一種錯誤。
我站在那里,一言不發(fā)。我知道他說什么都沒用,我說什么也都沒用。
在他眼里,張欣怡是完美的,我就是那個挑起事端的混蛋。
事實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是“問題學生”,而她是“教導主任的女兒”。
“你以為這件事就這么完了嗎?”他突然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我,“李浩,我告訴你,沒那么容易。我要讓全校的學生都看看,無法無天,是什么下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下周一,升旗儀式之后,全校開批判大會。你,給我站在主席臺上,好好地做個檢討!深刻地檢討!”
“我不!”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模拔覜]錯!我為什么要向全校檢討?”
“你沒錯?”他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我的鼻子說,“毆打同學,目無尊長,你還敢說你沒錯?李浩,我告訴你,這件事由不得你。你要是不想被開除,就老老實實地給我去檢討!”
“開除”兩個字像一顆子彈,擊中了我的軟肋。
我爸媽都是普通工人,他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考上大學,哪怕是個最差的大學。
如果我被開除了,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們。
我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的反抗,在那兩個字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張建國看到我沉默了,臉上露出了一絲勝利者的冷酷笑容:
“回去吧。檢討稿,寫三千字,周一早上交給我。寫不深刻,就重寫。”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感覺腿都是軟的。
走廊里已經沒人了,天徹底黑了。
我走到操場上,一個人坐在冰冷的看臺上。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盤破碎的磁帶,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我看到封面上黃家駒的臉,好像也在嘲笑我的狼狽。
我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我沒有哭,我只是覺得冷,一種從骨頭里透出來的冷。
![]()
那個周末,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沒有寫一個字的檢討。
我把那盤絞成一團的磁帶線,一點一點地,用兩根牙簽,試圖把它重新理順。
磁帶線很細,很脆弱,稍微用點力就會斷掉。
于是,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
我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終于把所有的線都重新卷回了磁帶盤里。
我又用我爸的萬能膠,把裂開的外殼粘了起來。
它看上去還是那么丑陋,傷痕累累,但我知道,它又能響了。
劉胖子來找過我兩次,都被我趕走了。他隔著門對我說:
“浩子,你別犯傻,跟張主任犟沒好處的。你就認個錯,這事兒就過去了。”
我說:“滾。”
周一早上,我揣著那盤修復好的磁帶去了學校。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早自習的時候,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問我檢討稿寫了沒有。我說沒有。他嘆了口氣,說:“李浩啊,你怎么就這么倔呢?你知不知道,張主任這次是真生氣了。”
我沒說話。
整個上午,我都感覺自己像個動物園里的猴子。每個從我們班門口經過的人,都會偷偷地朝我這邊看一眼,然后竊竊私語。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他們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張欣怡坐在第一排,一次也沒有回頭。
她的頭發(fā)又用那根粉色的發(fā)帶扎好了,好像上周五下午的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背比以前挺得更直了,也更僵硬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許她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我的公開處刑而感到快意。
升旗儀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漫長。
國歌唱完,優(yōu)秀學生代表講完話,張建國就走上了主席臺。
他的手里拿著一份稿子,但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臺下的我。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說:
“同學們,老師們,今天,我們要在這里處理一件非常嚴肅,非常惡劣的事件。”
操場上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人,被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我們學校,一直以來都以優(yōu)良的校風學風為榮。但是,總有那么一些害群之馬,不思進取,拉低我們整個學校的水平!”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操場上空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高二三班的李浩同學,”他直接點了我的名字,“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他開始宣讀我的“罪狀”。
上課睡覺,頂撞老師,成績倒數,現在,又加上了最嚴重的一條:蓄意毆打女同學,品行敗壞,道德淪喪。
他把我說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一個社會的渣滓。
我站在隊伍里,雙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盤磁帶,冰涼的塑料外殼硌著我的手心。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著他在主席臺上,像一個蹩腳的演員,表演著他的正義凜然。
我能感覺到身邊同學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我聽到有人在后面小聲地笑。我把頭抬得更高了。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被打垮的樣子。
張建國似乎對我的“不知悔改”感到非常憤怒。
他把手里的稿子往旁邊一扔,脫稿演講起來。他的話語越來越激烈,越來越不堪。
![]()
“像李浩這樣的學生,就是我們校園里的毒瘤!一顆爛掉的蘋果,會壞掉一整筐的好蘋果!我們必須把他揪出來,把他孤立起來,讓他知道什么是紀律,什么是規(guī)矩!”
張建國的聲音在操場上空盤旋,像一只禿鷲。
他每說一句話,都像是在我身上啄一口。
我的身體沒有動,但我的靈魂在流血。
我看到遠處教學樓的窗戶后面,有很多其他班的同學在探頭探腦。
整個學校,都成了這場審判的觀眾。
他似乎覺得光是批判還不夠,他需要更尖銳的武器,來徹底摧毀我的尊嚴。他往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tài),指著臺下的我。
“有些同學,可能覺得打架很威風,很了不起。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了,這不叫威風,這叫無能!一個男人,真正的本事,是靠自己的頭腦,靠自己的雙手,去創(chuàng)造價值,去贏得尊重!而不是靠拳頭去欺負弱小!”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我看到一些老師在點頭,表示贊同。我甚至看到我的班主任,那個勸我認錯的男人,也露出了“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我冷笑了一下。他女兒弄壞我東西的時候,他怎么不說欺負弱小?在他眼里,我大概連弱小都算不上,我只是一塊可以隨意踩踏的石頭。
張建國很享受這種掌控全場的感覺。他頓了頓,似乎在醞釀一個最終的,致命的打擊。他再次把目光鎖定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輕蔑,就像一個人在看一只臭蟲。
然后,他用一種緩慢而清晰的,足以讓操場上每一個人都聽清楚的語調,說出了那句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像你這樣的學生,不好好學習,就知道打架鬧事,將來走向社會也是個渣滓!我把話放這兒,你這輩子都娶不著媳-婦!”
這句話說完,整個操場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連風都好像停了。之前那些竊竊私語,那些幸災樂禍的笑聲,全都在一瞬間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這句話的惡毒給驚呆了。這已經不是批評教育了,這是一種最赤裸裸的人格侮辱,一種來自成年人對一個未成年人的,惡毒的詛咒。
我感覺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一個大錘子狠狠地砸了一下。世界在我眼前晃動起來。我看到同學們的臉,他們的表情很復雜,有震驚,有同情,甚至有一絲恐懼。他們可能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犯了錯,是不是也會被這樣公開地,毫無尊嚴地審判。
我的拳頭在口袋里握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我能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刺痛,然后是一股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我強迫自己站直,強迫自己不低下頭。我知道,如果我現在倒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張建國對這種寂靜的效果非常滿意。他覺得他贏了,他徹底地,無可挽回地,摧毀了一個“問題學生”的全部尊嚴。他拿起話筒,似乎準備說幾句總結陳詞,結束這場他自導自演的勝利大戲。
就在這時,一個誰也想不到的意外發(fā)生了。
一直站在主席臺側后方,作為“受害者”代表的張欣怡,突然動了。她一直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現在,她猛地抬起了頭。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在不停地顫抖。
她看著臺上那個耀武揚威的男人,那個人是她的父親。然后,她的目光越過他,投向了臺下,投向了那個被千夫所指,卻依然倔強地挺直脊梁的少年。
在那一刻,愧疚,憤怒,同情,還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沖動,像火山一樣在她心里爆發(fā)了。
她猛地向前沖了兩步,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把從她父親手里搶過了那個還在發(fā)出嗡嗡聲的話筒。
![]()
張建國愣住了。主席臺上的老師們愣住了。臺下數千名師生,全都愣住了。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我身上,轉移到了那個手握話筒,身體微微顫抖的女孩身上。
張欣怡緊緊地抓著話筒,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擴音器將她急促的呼吸聲傳遍了整個操場,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一種掙扎。
張建國最先反應過來,他臉色大變,伸手要去搶她手里的話筒,嘴里低吼道:“欣怡!你干什么!胡鬧!”
但張欣怡躲開了他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話筒舉到嘴邊。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我。那眼神很復雜,我看不懂。
然后,在全校師生錯愕的注視下,在一片死寂之中,她用一種顫抖但又無比清晰,足以讓最后排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對著話筒,喊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爸,我非他不嫁!”
操場上持續(xù)了大約三秒鐘的絕對安靜。然后,就像往一鍋燒開的油里倒進了一瓢冷水,整個操場瞬間就炸了。
“嗡——”
數千人的議論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沖天而起。所有人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主席臺上的張欣怡,又看看臺下的我。他們的嘴巴張得老大,仿佛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他們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一秒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是施暴者和受害者,怎么下一秒就變成了非君不嫁的言情劇?
我完全懵了。我站在原地,像個木頭人。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處理剛剛接收到的信息。我看著臺上的張欣怡,她喊出那句話之后,好像也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臉比剛才更白了。但她的眼睛,依然倔強地看著我。
最崩潰的人是張建國。他的臉,在一瞬間,完成了從鐵青到漲紅,再到煞白的驚人轉變。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卻又不知道該往哪里撞。他指著張欣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女兒,會在他最志得意滿的時刻,給了他這樣一記最響亮的耳光。而且是當著全校師生的面。
這場批判大會,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極其荒誕的方式,草草收場。老師們手忙腳亂地沖上主席臺,一邊安撫著快要氣暈過去的張建國,一邊把還在哭的張欣怡拉了下去。各班班主任聲嘶力竭地喊著“解散,回教室”,但沒有人聽。所有學生都擠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著這年度大戲。
我被劉胖子推著,渾渾噩噩地回到了教室。一路上,所有人都用一種全新的,混雜著敬畏、羨慕和不解的眼神看著我。我不再是那個可憐的倒霉蛋,我仿佛成了一個傳奇故事里的男主角。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很久都沒有動。我的腦子里,一直回響著那句話:“爸,我非他不嫁!”
她為什么要這么說?她瘋了嗎?
她是在幫我解圍?還是在用一種更高級的方式來羞辱我?讓我成為一個更大的笑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今天起,我和張欣怡這兩個名字,將會像藤蔓一樣,死死地纏繞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而我的生活,也注定要被攪得天翻地覆。
![]()
一下午,我都像個游魂。老師在上面講什么,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能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目光,像無數只螞蟻,在我身上爬來爬去。他們不敢大聲討論,但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好奇,彌漫在整個教室的空氣里。放學的鈴聲一響,我就沖出了教室。我必須找到她,我必須問個清楚。
我找到張欣怡的時候,她正被一群女生圍在教學樓的拐角,像是在接受審問。她看上去很疲憊,不停地對她們說著“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我撥開人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涼。
圍觀的女生們發(fā)出一陣夸張的驚呼,然后識趣地散開了。
我把她拽了出來,一直拽到操場后面的那排白楊樹下。這里很偏僻,平時很少有人來。
我松開手,她的手腕上已經有了一圈紅印。
我盯著她的眼睛,問出了那個在我心里憋了一下午的問題:“你為什么要那么做?”
她沒有看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提高了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說話啊!你為什么要那么做?是可憐我,覺得我被你爸欺負得太慘了?還是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想看我更大的笑話?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李浩,成了你張大小姐欽點的‘駙馬爺’?”
我的話很難聽,充滿了諷刺。因為我實在是太困惑,太憤怒了。她今天的行為,把我從一個深淵里拉了出來,又推向了另一個更奇怪的深淵。
她被我的話刺痛了,猛地抬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里面有淚光在閃爍:
“李浩,你以為我想這樣嗎?”
“那你是為了什么?”
“我……”